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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盜賊佚事   四周景像一片模糊。黑壓壓的天空沒有半分生氣,一路上寸草不生,荒土乾裂,一群 身著破舊白袍、頸上都給窟了鐵圈鐵鍊的人們,頭低低的,不停往前方走去。   風吹雪覺得迷亂不已。他的頸子疼痛難當,在鐵圈的束縛下,整顆頭仍不自然地歪向 一邊。他神智全然地渾沌迷濛,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甚至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 他只知道要向前走,跟身旁一大群「同伴」們,往前方偌大的城樓走去。   這群隊伍之中,有幾個人他感到特別熟悉,但又想不起曾在哪見過。其中一個年輕少 女模樣駭人,左眼暴凸,脖子一條血痕,上頭仍不住淌著血。她也正以茫然的眼神回看著 風吹雪。還有一個美得不似凡人的長髮女人,手指竟然是用精鋼鑄成。   領著他們前進的,是兩名寬袍巨人,頭上都戴著高高的帽子。一人高瘦,身著白服。 一人矮胖,身著黑服,不過兩人至少都有六七個成人這般高。他們背對眾人,看不清他們 的面目。   風吹雪盲從的跟著,也不知道終點會有甚麼等待著他。   轟,憑空落下一道焦雷,閃光刺得每個人都睜不開眼。待光亮退去,一名文官打扮, 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赫然出現。他一手持書,一手持筆,頦下五柳長鬚更托顯出他非凡的 氣息。這人一出現,前方的黑白巨人頓時停下腳步,回身看向風吹雪處。白衣那人面色愁 苦,整張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拖著一條極長的舌頭。黑衣人則生了一張大黑臉,綻出令 人膽寒的詭異笑容,此刻都用漠然的眼神看著。   那文官模樣的人翻了翻手上的書,用毛筆圈圈勾勾的,不知道在寫些甚麼。半晌,他 抬頭盯著風吹雪,道:「風吹雪,你陽壽未盡,不該入枉死城。我奉閻王大人之命,特來 賜你還陽。」語畢,「啪」一聲將書闔上,雙手結起印法,渾身散發出柔和白光。   風吹雪渾然不清楚發生何事,但見白光從那人身上溢出,緩緩將自己給包圍。他頓時 感受一陣舒暢,脖子好像也不這麼痛了。   跟著,風吹雪整個人飛了起來,天空忽然旋出一道漩渦,將他吸了進去。裡頭是一條 光明的隧道,風吹雪不停飛昇著,良久良久,終於到了盡頭。盡頭連接著蔚藍的天空,往 下看去,一排排民房城樓有如棋盤似地,看上去甚是壯觀。出了隧道之後,風吹雪感受到 一股極強的吸力,將自己快速往下拉。他下墜之勢劇增,卻感受不到撲面而來的勁風,甚 至連髮絲都未曾飄起。即使就這麼摔到地面上,似乎也不會有事。   下城離他的視線越來越近。每個建築物逐漸清晰放大,視野也開始縮小。 後來,一方十分熟悉、紫磚紅瓦的大宅院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感受到拉力越來越強,牆壁 迎面而來,沒有預想中會撞個頭破血流,他空氣般穿了過去,飛過了庭院、大廳、還有造 工雅致的花園後,眼前出現一間廂房。   他豁然清醒,神識全都跑了回來。他忽然知道這裡是何處了,也明白了自己的目的地 。   他直接穿越了門扉,往床上一個面無血色,擁有出塵仙姿的絕世美人飛去。 ◇    ◇    ◇    「嗚啊!」安靜的廂房中,突如其來傳來一聲大叫。床上的女人頸部包著厚重繃帶, 白著一張臉,從床上彈身坐起。她全身冒出冷汗,似乎受到極大驚嚇,不停的喘息著。   她驚魂未定,伸手亂摸著自己的臉、還有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她心中激動,想要大喊 ,卻喊不出聲音來。   我還活著!   她心中不停重複這四個字,不覺熱淚盈眶。一個人歷經死而復生,對生命的態度都會 更加珍惜。縱然頸部仍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她也覺得──活著真是太美好了。   「碰」一聲輕響,她想轉頭望去,脖子卻硬生生不能動,只得將整個身子側轉過來。 但見一個細眼道人面露喜色,腳下散了一地粥飯,還有一只破碎陶碗。那道人顧不得收拾 ,快步奔上前來,握起女子的手,大喜道:「妳可終於醒來了,風姑娘!」   風吹雪識得他是武當派成敬元,先是一愣,戒懼頓生,黛眉高高蹙起,釋放出濃厚的 敵意。要不是他身子仍然虛弱,早就一把將他的手甩開,順便要他為叫自己「風姑娘」而 付出代價。   成敬元見他面色不善,尷尬地放開手,摸頭道:「這……這個……對不住,我太興奮 了,一時有所踰越,請風姑娘不要見怪。」說著臉上一紅,頭低低的,頗為侷促。   風吹雪怒道:「你……他媽的……不准再叫我……風……姑娘……咳咳……」他聽成 敬元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的,心中老大不爽,忍不住罵了出來。雖然語音嘶啞,不過 已勉強能發話。   成敬元聽他出口成髒,與天仙般的外表極度不搭,不由得呆了一呆。隨即想起他可不 真是個姑娘,而是名貨真價實的男人。倘若別人衝著自己叫姑娘,那也非生氣不可的,歉 然說道:「是,是,是我不對!我不該叫妳風姑……」見到風吹雪恨恨的目光,趕緊改口 ,道:「我還是叫你趙師弟罷?只是……唉,現下我也不是武當派的弟子了,你更不是, 這聲『師弟』未免也太名不正、言不順了。況且你更不姓趙,還是你喜歡我叫你風兄弟? 」   風吹雪聽得不耐煩,暗道:「這人說話夾纏不清,囉嗦的緊,從前我便懶得跟他搭話 。他怎地又會在這裡?他說他也不是武當派的人了,又是為何?」努力回想那日情景,試 圖從片段的蛛絲馬跡中,將現況給拼湊出來。   成敬元見他沉吟不語,忙解釋道:「風兄弟,那日你硬挨我師父一拳,情況危險的很 。我聽小雙的話,趁師父他們運功療傷之時,將妳帶了出來。妳受傷極重,差些……不, 是根本就已斷氣了。幸好華嶽神醫出手救治,說起神醫,果然厲害得不得了,真能讓人起 死回生的。」      風吹雪聽得啞口無言,他腦筋轉得極快,光從這幾句話,已摸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他 暗嘆口氣,內心五味雜陳,尋思道:「多半是小雙要他救我出來的,這裡……這裡我怎地 不清楚,他竟把我帶到紫幫來了。唉!小雙忒也天真,竟會拜託實力最差的人救我,一個 搞不好,真要把成敬元的命也賠上了。她要他帶我到紫幫,也不想會給人家帶來多少麻煩 ,畢竟她年紀小,還是不大會想事情。只不過她對我這等心意,我……我是非回報不可的 。」又想:「華嶽神醫是芷菱的師父,向來行蹤不定,想不到恰好便在此處,風吹雪啊風 吹雪,老天待你可真是不薄了。只不過……我現下這般鬼樣子,芷菱不會將我認出來罷? 她對我仍沒忘情麼?」   一時間,真是百感交集,忍不住又長嘆口氣。成敬元見他臉帶憂色,倚床嘆息,又因 重傷初癒,面上仍帶著病容,更加令人萬分疼惜、我見猶憐。他瞧著瞧著,登時癡了,真 希望就這麼看上一輩子。   風吹雪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目光,知道他為了救自己,竟然不惜背師叛派,雖然對他 沒有半分好感,也不由得生出感激。風吹雪整了整喉嚨,道「成……成大哥,多……多謝 ……你。」成敬元聽他開口,全身一顫,有若大夢初醒。再聽他向自己道謝,真是喜得魂 飛天外,癡癡道:「這沒有甚麼、沒有甚麼!只要你沒事,我就比甚麼都還歡喜了!」   風吹雪聽得寒毛直豎,待見他癡迷的眼神,頓時一陣噁心,暗罵道:「他媽的!這傢 伙有鬼!明知道我是男的,竟還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禁聯想到被他抱著又親又摸的畫面 ,雞皮疙瘩綻得滿身,直覺說不出的厭惡。那方升起的感激之情,登如泡沫般消散了。   風吹雪向內挪了挪身子,只想離他越遠越好。成敬元還沒發現他的反感,自顧自地喜 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程幫主也很擔心你,我這便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一聽到「程幫主」三字,風吹雪心中怦地一跳,忽然感到一陣緊張。成敬元笑道:「 說也真是奇怪。我剛帶你來此之時,程幫主一看到你,便激動得跟甚麼一樣,哭得呼天搶 地。就是父母親死了,恐怕都沒這麼誇張。莫不成你跟她也有甚麼淵源?」風吹雪外號「 風流奇盜」,成敬元也不是傻子,稍微推敲,也可猜出其中關聯。一想到風吹雪跟程幫主 或有曖昧,他心中竟感到一陣酸楚。至於原因為何,連他自己也不敢多想了。   風吹雪每聽一句話,心裡便是一痛,聽到後來,他終於忍不住泛淚。他本來就清楚芷 菱個性,被她這種人愛上,實在是再幸福不過。他拋下了她,這段期間內,還先後與小菊 、紅兒、甚至差點便與小雙產生情愫。無論怎麼看,都是自己對她不起。但她仍無時無刻 念著自己,即使自己形貌大變,她也能將自己給認出來,繼續堅定不移的愛著他。風吹雪 越想越是慚愧,他實在配不上這般好的女人。   成敬元見他反應,知道自己猜得不錯。他的笑容有些凝結,連忙強顏堆歡,乾笑道: 「我去請程幫主過來。」話才說完,整個人一轉身,便見到一個紫衫美女站在門邊,雙眼 瞪得大大的,髮絲凌亂,胸膛仍微微起伏著,顯是飛奔而來。   風吹雪跟著看去,見到久違的愛人,喜悅、愧疚、憐惜種種情感登時浮現。他淒苦一 笑,看著她略顯清瘦的臉龐,笑道:「妳……變瘦了。」   聽見他說話的口吻與語氣後,程芷菱再無懷疑。她激動的全身發顫,跟著奪門而入, 奔至床前,就近盯著風吹雪看。看了好一會後,她「哇」的一聲,整個人撲至他的懷中, 哭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為甚麼要丟下我?我……我好討厭你!」   風吹雪愛憐的撫摸著她的髮絲,歉然不語。   「嘿嘿,嘿嘿。想不到真有人去練這門邪功。」一道陰里陰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風 吹雪一驚,但見一個長相駭人的老者,面露冷笑,漫步走了進來。風吹雪想也不想,腦中 馬上浮現一道人影,做出了跟宮紫痕相同的反應──   「陰……陰……咳咳!」   他自然也將華嶽神醫,看成「地獄道」陰陽君了。他曾吃過「幽冥鬼爪」的苦頭,對 陰陽君恨得牙癢癢的,此刻在此乍見仇人,也是萬分驚懼,一句話竟說不完整。   聽得另外一道熟悉的聲音笑道:「風兄,你可跟我一樣也錯認了。這個人並非陰陽君 ,而是救你性命的神醫。」話說間,又有一男一女走了進來。女者秀麗端莊,氣質出眾, 看得風吹雪眼睛不自覺一亮。男者雖面容枯槁,依稀認得他的輪廓,竟是當日與自己共殲 惡黨、把酒痛飲的宮紫痕!   風吹雪又驚又喜,無奈自己傷在頸處,發聲十分困難,不然還真有說不完的話。他隨 即又產生無數疑竇,宮紫痕明明是個性冷之人,印象中還真沒見他笑過,但他此刻卻看來 情感豐富。又見他臉帶病容,似乎傷勢比自己還重,心中更感訝然。   風吹雪暗嘆道:「想不到我瀕死回生,一醒來便見到情人、好友、好友的老婆與從前 師兄;還有一個長得很像仇人的神醫。他媽的,世上竟有這種巧事。」他雖從未見過寧楚 楚,但憑多年在情場打滾的經驗,一眼便可望出兩人關係。又想道:「阿痕福氣不淺,竟 討來這般漂亮的老婆,真令我羨慕的緊……啊喲,我又來了!現下芷菱已回到我身邊,紅 兒那麼好的姑娘,八成也正等著我……風吹雪啊風吹雪,你要再令她們傷心,你真不配當 個人了。」   那神醫「嘿」地冷笑,森森道:「看見了罷?這人本來是死的,也給我救活了。你的 傷雖重,起碼還是個活人,沒有道理治不好你。在我許可以前,老夫是不會讓你離開這裡 的。」這些話自是對宮紫痕所說的。宮紫痕苦笑不語,寧楚楚面上看不出情緒,雙眼顯得 有些無神。   風吹雪聞言,也聽出宮紫痕似乎患了極重的不治絕症,不禁一陣驚愕。懷中的程芷菱 見在場人多,心中雖激動萬分,著實不想放開情人。但自己好歹身為一幫之主,這副模樣 可不成體統,連忙脫出風吹雪懷中,垂首站在床邊,難為情地通紅著臉。   神醫將那雙冰冷的眸子轉回風吹雪身上,看得他全身不自在。神醫道:「姓風的小子 ,你給我從實招來,為甚麼你會練逆月邪功?」   這個問題,正是在場眾人也亟欲知曉的。大夥都知道他的性子,他既稱「風流奇盜」 ,欠下的桃花債還也還不清,這種人是不可能自甘墮落、跑去當一個女人的。其中程芷菱 最是明白他,她也聽過修練「逆月真經」的下場,沒多久便想通了。只不過,就連她也想 不透,為何情人會去練這門陰損功夫。   風吹雪秀眉大皺,有關「逆月真經」的事情,實在是他極不願面對的罩門。此刻給人 當眾問起,自是十分尷尬不悅。   成敬元忙道:「神醫先生,風姑……風兄弟他身子還虛弱得很,說話也挺困難,不先 讓他好好歇息麼?」神醫冷冷道:「他連躺三天三夜,早恢復得差不多了。難道你質疑我 的醫術麼?」成敬元給他陰沉的目光一掃,全身不自主地發寒,登時噤聲。   神醫看向程芷菱,道:「妳在他左胸下兩寸輕輕推拿,便能令他活暢氣血,如此即可 言語。」程芷菱臉上飛紅,遲疑了一會,嬌羞地點頭照做。確實也只有她能勝任這項工作 。否則風吹雪身份尷尬,要宮紫痕、成敬元或自己來使;入手觸又是「女子」最敏感之處 ,這萬萬是做不來的。讓寧楚楚來做嘛;在眾人面前去觸摸一個陌生男人,也是不大妥當 。而程芷菱與他本是一對,由她使得便沒有這些問題了。話雖如此,要在大夥面前做這般 親密動作,仍令她羞怯不已。   推拿了一會兒,風吹雪用力咳了一聲,感覺陣清流度過氣管,原本堵塞的氣息頓時暢 通,他發覺自己似乎可以順利說話了。風吹雪甫能言語,便罵道:「他媽的,這可憋死我 啦!」      眾人聽見這麼一句粗口從他這般美的人兒口裡說出,都有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不覺 有些莞爾。不過,這可比較接近他們印象中那個風吹雪了。     神醫冷冷道:「你少耍花招。老夫問你甚麼,你可還沒有回答。」風吹雪見這老頭兒 氣燄囂張,不覺有氣,加上他問的問題深深觸犯自己禁忌,火氣立時便要上來。程芷菱再 了解他不過,輕輕捏了捏他,風吹雪才強行忍下。卻聽宮紫痕也說道:「風兄,逆月真經 一事甚為重大,希望你能好生解釋一下。」程芷菱應當是其中最想知道答案的人,雖知風 吹雪不願說,也投以懇切的目光。   風吹雪見眾人全看著他,心裡好生為難。他將修練逆月心法一事,列為生平奇恥大辱 。他沒料到精明如他,也會中計踏上這條永無止盡的不歸路。   這個秘密他潛藏在心中將近一年。他深深嘆了口氣,感到一陣灰心疲累,心想:「罷 了,罷了。我本來早該死了,若不是得大家幫忙,我現下已在跟閻羅王泡茶哩。生死都走 過一遭了,還有甚麼事情值得在意?跟他們說了便是。」   眾人都在等著他的答覆。風吹雪微一遲疑,嘆道:「你們別在用這種目光看我啦。我 知道了,我說就是。」頓了一頓,見大家仍用一種又詭譎、又好奇的「這種目光」看著他 ,無奈道:「這事與我的過去環環相扣,不嫌冗長的話,便聽我從頭說起。」 ◇    ◇    ◇    「我本來就是個大盜,這你們是知道的。我一出生就無父無母,給一群姦淫擄掠、無 惡不作的山賊扶養成人。他們盡可能的逼我去幹惡事,在我面前強姦婦女、殺人放火,目 的就是把我也培養成他們的一分子。不過,好在老子生來良知不壞,雖然身處鮑魚之肆, 仍是覺得他們臭得令人作嘔。但是不服從,又要挨來一陣拳腳,逼不得我也只好幹了這麼 一小點壞事。」   「十三歲那年,我遇上一個沉默寡言的高手,他將撫養我的那一窟山賊全殺光了。他 看我年幼,想來還壞不到哪去,便放了我。我至今仍記得他的樣貌。他一身白衣,看起來 有如天神,持著一柄古劍……」   他說到這裡,寧楚楚跟宮紫痕同時輕呼一聲,宮紫痕道:「那是我師父。」風吹雪點 頭笑道:「是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救我的人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神。他將那群山 賊所蓄的不義之財全散給了鄰近窮村,並遣了我百兩銀子,令我能自行活下去,說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長期跟這些惡人相處,骨子裡也有一股邪氣。我本該將你一起殺 了,現下放過了你,往後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際遇。』說完這話之後,他又如神仙般地離 去了。」   宮紫痕苦笑道:「這確是師父的作風。他一向除惡務盡,倘若你在大個幾歲,一定得 給他殺了。」   風吹雪哈哈一笑,牽動頸傷,笑到一半,擺出副痛苦的表情。程芷菱關心情切,慌忙 上前,風吹雪苦笑搖手:「不礙事,神醫好了不起的手段,我這脖子斷得亂七八糟,都能 夠接得回來,小子佩服您佩服得緊。」神醫冷然道:「少說這些廢話,繼續。」風吹雪吐 舌道:「好大的架子。」模樣俏皮可愛,看得眾人眼睛一亮,完全無法相信這樣一個絕世 美人竟會是男兒身。成敬元更瞧得如癡如醉,風吹雪說些甚麼話,他幾乎都沒聽進去。   風吹雪繼續道:「我一個孩子,帶著一堆錢在身上,真是危險的緊。好在我那時也學 了不少手段,一般大人未必是我對手,加上我行事謹慎,倒也平安順遂。」   「這般過了一年。有一回,我因緣際會得到一冊以篆文書寫的竹卷,想來是秦朝以前 的。我沒學過篆文,當然看不懂它寫些甚麼,不過上頭還畫了許多人體圖樣,手裡拿著匕 首,人身上還有一堆複雜的墨線。我一看便知道這是武功祕笈,便拿了一顆尖石代匕,照 著練了起來。這一練之下,真是欲罷不能,原來他這匕法與內功心法是一道練的,越練越 是精神煥發,體魄也越來越好。」   「這麼一練,就過了兩年。這時我自覺武藝進展極大,起了些傲心,便想幹些大事來 揚名立萬。於是,我孤身一人闖入了山東的邪虎寨,打算一舉挑了他們。」   聽到這裡,原本看來心事重重,一直沉默不語的寧楚楚忽然開口,道:「是惡道盟中 的邪虎寨?」風吹雪一聽她黃鶯般的清脆嗓音,心中怦然一動,不禁暗讚:「好樣的,阿 痕的老婆不但美,連聲音都這般好聽!他媽的,這樣下去我可要心動啦。」口裡道:「是 啊。那是以幫主沈影為首,孩童聽見都要嚇得屎尿齊出的大賊寨。」   宮紫痕皺眉道:「邪虎寨實力不弱,人數近千。你一個人想去剷平他們,這怎麼可能 辦得到。」風吹雪嘆了口氣,道:「是啊。我那時真是井底之蛙,自以為天下無敵,便想 學你師父一般威風。下場當然不用說了,雖然在我突襲之下,殺了他們十來人,後來卻給 殺成重傷。幸虧我運氣好,能夠及時抽身,加上我從小生長於賊窟,對山賊的行徑也有一 定程度的了解,才得以逃過一劫。」   「這次以後,我得到極大的教訓,足足養了半年的傷。我發現竹卷上記載的武功確實 高明,但我不得文字解說,只是照著圖畫胡練一氣,終究是半吊子而已。於是,我找了個 教書先生,跟他學習篆文,邊學邊讀。看得懂上頭的文字後,我才明白,我練的這一路『 諸神匕法』,乃創於秦時刺客名家荊軻。有了文字的解說,許多以往疑難之處登時貫通, 我的武功自此方成。上面的內功口訣,更延伸出一套極高明的輕功,配合匕法施展,才真 正能發揮其威力。」   「後來,我便仗著一身本領,開始劫富濟貧,專殺惡人。仗著輕功高強與刺客一路暗 殺技巧,也立下不少大事。那些為富不仁的有錢人都對我懼怕起來,唯恐成為我下一個目 標。」   「待我名聲漸響後,開始有人向我委託任務,要我替他們殺人或竊寶。只要不違背我 心中道義的事,我都一概接受,並收取高額酬勞。我把每次出任務都當成歷練,也因為如 此,我的武功越來越精,技巧也越來越高明。甚至有人開始找我盜墓。我那時意氣風發, 自傲得緊,甚麼困難都不放在眼中,毫不考慮便答應了。」   他說到這裡,寧楚楚跟宮紫痕的眉頭都是一皺,心裡均想:「這般缺德的事他也去做 ,說不得他今日落得這般田地,便是他的報應。」   風吹雪又道:「一連掘了十來座小墓後,雖然碰上不少險惡機關,我也能憑著自身反 應與武功避開,每一次都順利得手。這讓我更加地驕傲,也越來越目空無物。直到接下某 巨賈的委託、去開挖『那座墓』為止……」頓了頓,不自覺打了個寒顫,表情閃現一絲陰 霾,似乎想起甚麼極為恐怖之事。   「還記得那是漢朝某王妃的地宮,內裡機關之多,不是你們能想像的。除了我以外、 還有委託者另外找來的七個人一同入內,到後來,卻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出來,其他全給陪 葬了。」   他雖言簡意賅,盡可能地輕描淡寫,語氣仍舊透出一抹慌促,可見此事在他心中,確 實留下不小的陰影。   「經歷這巨大失敗後,我開始反省自責,覺得自己的能力還是太差。空有一身功夫, 卻沒有相應的知識,這個打擊對我而言實在太大。於是,我找上唐門『機關派』的長老唐 喆,向他拜師學藝,希望能學到各種機關陣法。」   聽到這,神醫「哦」了一聲,嘿嘿笑道:「唐門一向不傳外姓,惡道盟中那『畜牲道 』莫玄天,也是叛出師門後才改姓的。你想拜入唐門,嘿嘿,忒也異想天開了。」風吹雪 笑道:「所以我並不算是唐門弟子,不過基於倫理,我還是叫他一聲師父。師父他一開始 也堅決不收我,我只好以利相誘,拿出荊軻手寫的『諸神匕法』與他交換,他才答應傳藝 予我。師父他除了傳我機關陣法之術,也常與我暢談江湖軼聞。雖然他從不肯承認他在教 導我,但我確實學到很多。」   「出師以後,我聲名更是水漲船高,我那個……呃……我這時才真正在江湖中顯了名 頭。」他本想說「這時才有了『風流奇盜』這名號的」;顧及程芷菱在旁,忙硬生生改口 。「在這之後,不論是盜墓、暗殺,竊寶我都照單全收,幹的案子越來越大。我接到越來 越多的委託,難度與以往不可同日而語。這中間有一些關節,不說你們是不會知道的,幹 我們這行的,往往中間都有個介紹人,俗稱『渡船人』。我的渡船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 師父。師父的管道眾多,許多大案,都是他幫我接下的。」   「此後,我在師父手下又幹了好幾年。約莫兩年多前,我終於接到一件我想都不敢去 想的大案子……」風吹雪停了下來,轉頭看著身旁的程芷菱,後者會意過來,對他投以一 絲苦笑,笑容中又帶著一絲甜蜜。風吹雪又道:「那便是潛入月教臥底,目標是竊取他們 的鎮派之寶,也就是逆月心經!」   說到這裡,眾人盡皆恍然。除了程芷菱早已知曉他的過去外,初聽聞者,包括宮紫痕 、寧楚楚都掩不住內心驚訝,均對他增添了七分佩服。要知道月教在那時的陣勢之大,足 與正道互相抗衡,他竟單槍匹馬闖入這般恐怖的地獄,且從結果看來,他似乎也成功了。 這般膽識與過人的忍耐力以及技術,確實稱得上舉世無雙,不得不讓人驚佩。而程芷菱則 憶起初遇風吹雪的舊事,內心一陣溫暖。   風吹雪道:「接下來的事情,不用我說,想必你們也很清楚了。半年之後,我終於竊 出了心經,月教也因此而內鬨四起,終於鬧得四分五裂,給丐幫魔刀兩派一舉抄了。」   神醫冷笑道:「嘿嘿。逆月心經號稱天下第一內功,想必你竊得寶典以後,忍不住拿 來翻閱,給書上記載的絕世武功迷得不可自拔,即便知道其副作用,還是自甘墮落修練了 。嘿嘿,嘿嘿!」   聽他話中充滿譏諷之意,風吹雪暗暗惱怒,扁嘴道:「哼!你再繼續出言損我,看我 說不說下去!」眾人聞言一驚,倒不是真怕他不說下去,而是他堂堂一個男子漢,說話竟 充滿了娘氣。雖然聽來俏皮可人,與他傾城的外貌相得益彰,令人更感心動,但一想到他 是個男人,卻又覺得有些反胃。風吹雪自己也是一驚,暗罵道:「操他媽的!我怎地會做 出這種反應!」想來是跟小雙那女娃兒相處日久,一直聽她「花仙姊姊」長、「花仙姊姊 」短的叫,心裡某部分竟真認為自己是女人了。   風吹雪甚覺尷尬,連咳一聲,連忙接道:「我初拿到心經正本的時候,確實忍不住好 奇,將上下卷全都給看完了,自然也發現這……這該死的副作用。就算這武功再強,打死 我也不可能去練的。」宮紫痕默默點頭,暗道:「從一開始的村女小菊、紅兒師妹、還有 這位紫幫的程幫主;可都是他的情人。這般風流多情的男人,確實不會去練這門邪功。」 聽風吹雪又道:「那時我便想,這種禍物一刻也留不得,趕緊將它交給那委託人,將任務 完結,領得應有的獎賞便是……」   「慢著。」神醫忽地插口道:「是誰委託你的?他為甚麼又要你去偷這陰邪功夫?」 風吹雪嘆了口氣,微聳香肩:「這我就不知道了。那人神秘的緊,我從沒見過他的面,就 連他真正的聲音也沒聽過。他對我說話,都是用傳音入密一類功夫的。我只記得,他住在 一座典雅的莊園,裡面有一座又大又清澈的湖。一到晚上,滿天星星映照在池面上,真是 漂亮得緊。」說著看了程芷菱一眼,眼含秋波,意思是說:「真希望也能帶妳瞧瞧這般景 色。」程芷菱見到她那雙美得勾人心魄的鳳眼,心裡忽然感到一陣惆悵,微作苦笑回應。   他以後都會維持這副模樣了麼?自己雖然愛他,但是否真能接受跟一個女人在一起呢 ……   宮紫痕道:「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去修練書上武功?」風吹雪愣了一愣,緊咬下唇 ,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他面上陰晴不定,咬牙切齒,顯得甚為憤怒,沉聲道:「我是被陷 害的!」   回想起那夜的遭遇,風吹雪再也沒了笑容,絕美的臉上翻起一陣怒濤。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79.152
nickanger:可以敲碗嗎?為什麼要被逼練功呢 05/24 19:25
bmg22132:抱歉昨天一時忘了貼文,今天補貼兩篇:) 05/24 1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