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日月爭輝
黑沉沉的天幕之上，劃過一道顯目白芒。它拖著道長長的銀色尾巴，逐漸消失在遠方
的黑暗之中，歷時雖短，卻璀燦奪目，光彩生輝。
一泓池潭之中，水面黑黝黝的映出大片星空。流星劃落的一瞬間，池上也跟著劃出一
道火光，一只天上，一只地下，倒像雙生似地。
池潭旁邊，是一排造工考究，古樸典雅的莊園迴廊。園中假山林立，草木蔥蘢，花香
四溢。黑夜之中，傳來一陣陣窸窣蟲鳴，煞是悅耳動聽。但見一高大挺拔的男子雙手負後
，佇立在迴廊之上，抬頭望著星空。從背影看去，他或許不十分特別，卻散發一股山嶽峙
立，又如大海深不可測的驚人氣勢。
尤其流星劃落天際那一剎那，他身上氣勢更倏然暴漲，幾隻松鼠驚慌地從樹下竄出，
逃離似地飛奔開來，只想離這人越遠越好。
「主人，很好的雅致。」一道嘶啞陰沉的人聲從後傳出。說話的是名身著太監服飾，
童顏鶴髮的老者。張朝明這個名字，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聽過的，但「東廠首領」這個稱
號，卻足夠讓世上任何人皆聞之色變。
此刻，張朝明單膝跪地，垂首低額，神態恭敬，竟對眼前的高大男人十分尊從。要知
執掌東廠的他，身分位階之高，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朝廷也只聽命於皇帝而已
。能讓他這般服從者，莫非這高大男人，便是當今聖上？
那被稱作「主人」的男子漠然不語，半晌，忽地開口問道：「你喜歡流星麼？」此話
自是對張朝明說的，他卻頭也不回，仍凝視著星空不放。似乎眼前這片再普通不過的夜空
，對他而言，還比張朝明這等人物更引得起他的興趣。
張朝明回道：「微臣一向喜歡永恆的輝煌。流星雖然奪目耀眼，卻也十分短暫，稍縱
即逝。會散發永恆之光的日月，才是微臣所嚮往的。」
主人沒有回話，似乎在咀嚼著僕人的答覆。他本就不是個多話之人，在這對主僕之間
，沉默占據了大部分的時間。不過，張朝明也不愛說話，更不愛說廢話，他們對這種相處
方式已十分習慣。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主人冷冷說道：「大明，便是日月之意。朱元璋的想法，似乎與
你不謀而合。」時值明代，朱元璋乃本朝開國皇帝，而這人竟對先帝直呼其名！光這一點
，不論他的身分為何，幾乎都難逃死罪的。張朝明聽了，面露慌色，搖頭說道：「微臣不
敢有此想法。只有主人才夠格發出光輝，做普照大地的日月。微臣但求能成為夜空中一顆
渺小的星，襯托您的輝煌。」言下之意，全是對主人的尊從，似乎在他心中，主人的地位
竟比朱元璋還要高出許多。
主人冷笑一聲，繼續說道：「現下皇帝昏庸無能，『明』這個字，實在當之有愧。就
是朱元璋自己，也沒資格與日月齊名。就我看來，真正有資格稱上這名號的，除了始皇帝
外再無他人。他戰無不勝，且統一度量衡與文字，對人民造益匪淺。只可惜他度量淺薄，
焚書坑儒，濫殺無辜，這點卻又不配稱上『明』了。」
張朝明道：「主人雄才大略，文武雙全，又具仁民愛物之心，『明』這個字，只有您
才真正有資格與之匹配。」主人漠然道：「依我看，你的名字中也有個『明』字，這又該
怎麼說？」張朝明恭敬道：「微臣既然叫做『朝明』，便是朝向日月之意，自然只能朝向
明王您了。」主人「哦」的一聲，饒有興味地道：「明王？我甚麼時候有這個稱號的？」
張朝明道：「當今世上，只有您能與日月齊驅，您以後更會成為天下之王，微臣認為
『明王』一詞，與您再適合不過了。」主人默然，似在細細品味這個稱號。他緩緩轉過身
來，背光下，看不大清他的面孔，但從輪廓已可判斷出此人長相絕計不凡。
主人道：「這個稱號不錯。好，以後就稱我為明王。」張朝明見自己意見被主人採納
，由衷感到歡喜，綻出了欣慰的微笑。待聽明王話鋒一轉，又道：「另外，風吹雪的事跡
敗露，武當已經注意到了。」張朝明聞言，旋又收起臉上的笑容，沉吟道：「根據駐紮襄
陽的探子回報，風流奇盜似乎已命喪於古志康之手。連他這等人物都沒辦法，這可難為的
緊。」
明王冷冷道：「咱們倘若起事，武當派的物事將會成為一大助力，就算風吹雪死了，
我們也要想辦法得到它。」張朝明遵命道：「主人既有所求，微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微臣這就將東廠精銳全調至武當，務必取出皇陵之物。」主人道：「不成。葉寒霜這人精
明細心，此舉定會驚動他的。暫且按兵不動，之後再從長做計議。」張朝明只好答道：「
是，主人。」
明王沉吟半晌，又自說道：「只不過，我沒有料到，風吹雪會這麼快就闖入皇陵。這
下佈局全亂，不過多虧如此，我們又多了一枚有力的棋子。」張朝明道：「微臣愚昧，願
聞其詳。」
月色下，明王嘴角稍稍揚起，似乎泛起了一抹微笑。不過從他身上，依舊感覺不出半
分笑意。
「天底下，又多了一人修練逆月心法了。」明王說著，口氣裡透出一股嘲諷意味，又
隱隱有一絲得意。張朝明聽得一怔，旋即領悟，暗道：「原來如此。逆月心法入門不易，
必須本身內力深厚，才有可能克制其寒性，否則馬上便要凍體而死。不過這門武功的副作
用太過陰毒，往往無人願意修練，更別說是已有一定修為的高手了。但主人大計，必得身
負逆月真氣之人相助；拜月教主武功盡失，眼見是無望了。去除拜月教主，風吹雪確是世
上唯一會逆月心法的人。只不過……兩人皆已雙雙死去，主人又從哪裡來的棋子呢？」
明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冷冷一笑，重新抬頭望向夜空，淡然道：「今日到此為止
，你可以先下去了。」張朝明道：「……是，微臣這就告退。」正要起身退下，明王忽又
叫住了他，問道：「對了，差你辦的事情如何？」
張朝明深吸口氣，他知道主人遲早會問及這個問題的。不過他自責辦事不力，此事未
臻完美，實在不願現下便回報給主人。他希望主人能聽到十全十美的答覆的。張朝明暗嘆
一聲，道：「秉告主人，很遺憾……丐幫依舊不願歸化，協助我們完成霸業。只不過，襄
陽紫幫已經敲定，紫幫財力雄厚，相信能成為我們起事的一大助力。」
明王點了點頭，冷冷道：「那群乞丐雖不滿朝廷，卻也不願干戈。這些人留著是群麻
煩，既然不願歸化，除去他們便是了。」張朝明知道，這句話下來，又是一個極為沉重的
擔子。丐幫人多勢眾，武力強大，對付起來極是難纏。只不過，主人交代的事情是一定得
辦到的，即使拼上這條命，他也要將丐幫殺得血流成河。
明王道：「好，你回去歇息吧，這幾日辛苦你了。做的不錯。」明王說話向來不顯情
緒，也極少稱讚人。能被他稱讚「做的不錯」，短短四字，已教張朝明心花怒放，開心的
不能自己。他興奮的語音上揚，高聲道：「只要能協助主人完成霸業，這麼一些辛勞不算
甚麼，張朝明粉身碎骨，也要幫您取得天下！」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語，竟從東廠首領口中激昂說出；現今天子要是聽到，不知做何感
想。
張朝明又朝明王跪拜行禮，才恭敬的退去。明王凝視星光，不多時，又有一顆流星拖
著長長的尾巴，橫劃天際。流星在明王瞳孔中閃過，一剎那，他想起了向流星許願、願望
便能成真的說法。
但他素來不是會相信這種荒謬謠言的人。他冷冷一笑，喃喃道：「流星雖短暫，卻輝
煌。始皇帝雖夠格與日月齊名，王朝卻只撐了短短十五年，如此看來，似乎用流星形容會
更加貼切。」
他說著說著，眼神陷入了無盡的深沉，全身氣勢暴漲，殺氣源源不絕迸發。這是股令
人心寒、絕望的冰冷氣息！周遭鳥獸、甚至昆蟲都驚嚇的逃開。這個人就像是修羅惡鬼，
是地獄深淵的執刑者。
甚至，就連張朝明也是這麼覺得的。但大多時候，他仍將他當作菩薩神明一樣崇拜。
這個人的手段或許偏激，但他有著全天下最偉大的理想。
這個人，會是下一個始皇帝。
足與日月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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