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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紫幫幫主      白雪皚皚。積雪不淺的官道上,一乘黃馬朝東城青龍內門馳去。一排一排的馬蹄印深 陷雪中,迎面風雪撲襲而來,使得馬匹的速度著實受到牽絆。   駕馬那人身著紫色勁裝,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這是襄陽最大幫會──「紫幫」的服 飾。只見他臉上掛著一抹慌色,恨不得能立馬回到總舵。   那人雙目通紅,面容糾結,隱約兩道淚痕淌在頰上,持馬鞭的手冒出青筋,微微顫抖 。他得將最悲痛的消息給帶回去。這是個多麼艱難的責任,但是他必須去做,只因他身為 紫幫副幫主。   秦嵐崩咬著牙,內心的悲恨幾乎將他擊垮。 ◇    ◇    ◇    其時,拜月教聲勢鼎盛,單憑獨身之力,便足與正道五派互相抗衡。他們的毒爪並不 止於武林,甚至伸向了江湖幫會、綠林黑道,不斷地吸收著新血。而遇到不從與反抗者, 便以鮮血與殺戮取代教化,讓他們再也發不出二聲。月教的勢力,已與統率九流十教的惡 道盟相互牴觸,雙方情勢萬分緊張。有能力保持中立的少數強大幫會,也各自提心吊膽著 ,生怕成為雙方的下個目標。   紫幫,就成了月教野心版圖下的犧牲者。   富麗堂皇的總舵莊園,瀰漫著一股悲淒的氛圍。滿地飛舞的紙錢與素白布幔,縈繞著 一股死亡的愴然。大廳上,紫幫幫主的靈堂前跪了一地幫眾,靈柩內卻空無一物──他們 甚至連幫主的遺身都無法迎回來。   身為一屆女流,李歡並沒有讓眾人失望。她以卓絕的武功與超群的領導力,帶領紫幫 蒸蒸日上,在江湖上闖出響亮名頭。沒有任何男人敢小覷她,也沒有任何人敢小覷由女人 帶頭的紫幫。然而,她輝煌璀璨的人生,卻在三十七歲這年劃下句點。   只因她違背了月教!   根據目睹者所言,李歡的死狀極為悽慘。她給當眾開膛剖腹,掛在了城牆上,全身上 下沒有一處完好。她的腿上,給人以利刃劃出幾個字:「逆我者死」。更令人膽寒的是, 她的屍身竟流不出半滴血來,每個人都知道,她全身的血液,都已成為那群殭屍修練「血 月魔功」的祭品。   這時距離月教傾滅,還有近兩年的時間。程芷菱尚未成為幫主,但已給大家看好,成 為幫主的預訂接班人。她年方十八,面無表情的呆立靈堂之前,眼淚卻自流不下來。   她的淚水,已為怒火焚乾。她雖正值花樣年華,肩頭的擔子,卻比旁人活了七八十年 、所扛的分量加疊起來,都還來得沉重。紫幫百千條弟兄的性命,前幫主李歡的血海深仇 ,紫幫的未來……這些原本還不屬於她的責任,頓如排山倒海般地壓下。     但她並沒有任何怨言,此刻的她,內心出奇的冷靜。或許正因為大難臨頭,焦躁、奔 傷已都失去了意義。月教將李歡當眾處死,警告的意味已十分濃厚:若不遵從,紫幫上上 下下,勢必將不得好死。   眼前擺著的只有兩條路:歸化月教,或是以命相抗。   秦嵐身著白麻喪服,神色凝重,領了百來名弟兄,森然地站在她眼前。即便他不說話 ,程芷菱也明白他的想法。她更清楚地知道,阻止絕對是沒有用的。   秦嵐緊繃著臉,嘴角抽動,緩緩地開口道:「紫幫絕不妥協。」又深吸了一大口氣, 怒喝道:「絕不能讓李幫主白白送命!」身後百來名幫眾群情激憤,齊聲應喝:「報仇! 報仇!報仇!」本來沒響應的弟兄們見到情勢,也再按捺不住,紛紛拔出兵刃,雙眼紅得 幾要滴出血來。   程芷菱見阻止無用,況且她心中怒火之盛,絕不在任何人之下。她冷冷掃視著眾人, 閉上雙目,暗禱道:「歷代幫主英靈在上。芷菱不才,紫幫在我手中是無法延續下去了。 待我到九泉之後,再接受各位的責罰。」   程芷菱冷眼望著眾人,紫光一現,通體紫紅的「紫凰劍」已出鞘。她沉默地將劍高舉 ,不必言語,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這是江湖道上的規矩,更是傳承了千百年,歷史所種下 的思想。   血債血償! ◇    ◇    ◇    驚天動地的惡戰,在拜月教位於四川的分壇,以鮮血拉開殘酷的序幕。紫幫帶領近千 名弟兄,與分壇百餘名殭屍,昏天黑地連戰三日。拜月教眾身負邪功,均有以一擋百,萬 夫莫敵之勢,雖然人數相差懸殊,紫幫幫眾卻一面倒地被屠殺。第三日,原先的弟兄死的 死、傷的傷;能作戰的戰力銳減,只剩三百餘人。月教雖然也有折損,卻遠較紫幫來得輕 微。   更令紫幫感到絕望的是,月教本壇前來支援的五百教眾,若情報沒有失誤,在今夜便 能抵達了。   戰篷中,秦嵐面色灰敗。他的右袖空空如也,左頰綻出一道猙獰可怖的血痕,眼眶都 給砍翻開來,嘴唇也給砍得掀起。程芷菱在眾人護衛下,受傷較輕,但從她無神的臉上, 也可看出她已鬥志全失。面對拜月教,他們感到無比的絕望,感覺到強烈的孤立無援。   秦嵐「嘿」地慘然一笑,長身站起。他獨臂托起一把偃月刀,啞聲道:「大夥兒,咱 們再乾一杯酒!今個兒我們都無法活著回去了,至少我們浴血奮戰,我們還有臉面對死去 的幫主以及弟兄!」   程芷菱呆呆地抬頭,她畢竟年紀尚輕,心志也仍不夠堅強,還無法承擔起這麼艱鉅的 責任。她覺得她幾乎要粉碎了。   「碰」一大聲,秦嵐大刀一揮,將一壺酒葫蘆砍破,濺出大片酒水。他朗聲大喝:「 用這瓶酒奠祭弟兄們的在天之靈!咱們拼了!」   與出發前的氣勢全不相同,竟沒有半名弟兄響應於他。他愕然一呆,看見每個人死氣 沉沉的表情,甚至連幫主都呆若木雞,不由得勃然大怒,吼道:「這樣就擊垮你們了嗎? 你們怎麼對得起李幫主!程芷菱!你他媽給我振作起來!這樣的妳,憑什麼帶領紫幫!」   程芷菱啞口無言,怔怔說不出話。秦嵐怒氣更盛,還待斥罵,突地感到後心一陣劇痛 ;眾人皆投射出震驚目光。秦嵐不可置信,艱難地回過頭去,竟見到一名年輕幫眾顫抖地 將手放開,騰下一柄長劍,自他後心透胸而出,劍身染滿鮮血。   秦嵐張大嘴巴,想要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受創而猙獰可怕的臉孔倏然 煞白,更加令人望之生畏。那年輕幫眾雙腿一軟,跪地哭了出來,結巴道:「我……我不 想打了!我不想……不想……不想死!」說到最後,牙關格格作響,無法克制地狂顫,差 點沒將舌頭給咬下來。   眾人見此變故,竟沒有半個人阻止,只是呆呆的盯著兩人看。程芷菱也沒了主意,腦 中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秦嵐發出最後一聲狂吼,頹然倒地,再也沒了氣息。他的臉上充 滿憤怒、哀傷、絕望......。沒人有勇氣多向他看上一眼。並非他的死相可佈,而是眾人 都自覺慚愧。比起這視死如歸的副幫主,弟兄們都不想再與月教對抗,絕大多數的人都產 生了歸附之心。   程芷菱只覺得天旋地轉,她的世界開始崩解。她也想活下去,她不想死,但她不能投 降,她必須繼承李歡的遺志。紫幫數百年的傳承在她身上,除了實質的權力外,更繫著前 人的精神。一但認輸歸降,紫幫便永遠一敗塗地,她拿什麼臉面對列祖列宗、面對仍活著 的弟兄?   她的臉色變得比秦嵐更加慘白。她無助的看著眾人,卻發現眾人眼神盡皆渙散,他們 好像都失去靈魂了。她覺得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說話,擠出串生硬的字語:「 大家……還要打下去嗎?」   鏘鏘鏘鏘鏘鏘。眾人全都扔下了武器,答案已很明顯。   「……好。」程芷菱見狀,發出淒然一笑。她很想放棄這一切,找個沒人知曉的地方 躲起來,不做紫幫幫主,不做程芷菱,只要當一個平平凡凡的女人。可惜這輩子是來不及 了。如有來生,她希望能當個凡人就好。   一咬牙,她心中暗下了決定。只有這條路能走了,只有這麼做,才對得起自己、對得 起祖宗、對得起天地良心。一旦下定決心,拜月教似乎也沒這麼可怕了,她的內心漸漸平 靜,握著染滿鮮血的紫凰劍,以充滿覺悟的目光回視眾人。   「我去。」   眾人聞言一愣,正不知該做何答覆,只見一團紫雲飄起,程芷菱已奔出篷外,獨自一 人朝戰場飛馳而去。 ◇    ◇    ◇    那廂,數十名教眾早布成合堵之勢,六人一隊,將紫幫駐紮之地團團包圍。忽見程芷 菱隻身衝陣,都是又驚又喜。他們打從心底無視這女流幫主,此刻紛紛衝上前去,爭著想 要立功。   程芷菱倏然出劍,劍影揮灑下來,形成一圈圈的紫色劍網,分刺六人不同要害。這一 劍六出,方位、力道全然不同,卻是一氣呵成,完全不見先後之分,倒似六人同時出劍。 此招乃「紫凰劍法」極上乘之著,最適合用在以一敵多之時。   聽得幾聲嚎叫,兩名教眾向後退開,傷處血如泉湧,已然中劍。其他四人或擋或避, 狼狽退了開來。程芷菱嬌叱一聲,趁勢搶攻,朝其中一人連刺十來劍。紫凰劍法能攻能守 ,殺傷力雖較低,劍速卻靈動飄逸,比七絕派劍法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人猝不及防,給攻得手忙腳亂,程芷菱長劍一挑,連晃虛招,趁隙刺入那人咽喉。 同時間,又有兩名教眾攻至,使得皆是奇形彎刀,路數也與中土刀法不同,十分怪異。程 芷菱知道那是雲南苗族擅使之「苗刀」,刀身往往抹有劇毒,見血封喉,極是厲害。她運 勁劍上,甩臂疾振,直接將那人屍身挑了過來,兩柄苗刀正好砍在屍體身上。   程芷菱將屍身撤開,劍路一變,連環劃出大小不一的劍圈,攻勢綿密悠長。一名教眾 稍有見識,叫道:「太極劍法,這女人武當派的!」另一人冷笑道:「哼,螢火蟲也敢與 日月爭輝,武當妖魔小丑,盡信一些外道邪魔,讓她知道月神厲害!」口裡雖這樣喊,手 上兵刃卻不由自主地給她兜出的劍圈拉攏,跟著一環一環轉起圈來。只見兩柄苗刀一柄順 勢、一柄逆勢,以程芷菱劍身為中心,反方向地不停繞圈,已而全然受制。   其他三人見狀,也紛紛衝上前來,解救同伴脫困。程芷菱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殺 一人是一人,眼見敵方援手來到,也絲毫不滯下劍招。她劍圈越轉越快,到後來隱隱發出 風雷之聲,兩名教眾不住叫苦,只覺得氣血翻騰,明白她以玄門內功導引劍法,打亂了他 們內息。玄門內功正是月教魔功剋星,他們內息一亂,再也沒有抵禦能力,只能跟著程芷 菱的劍圈搖擺。   噹噹兩聲,兩柄苗刀飛出,刀柄各黏著一隻手,他們持兵刃那手已給程芷菱同時斬斷 。說時遲那時快,其他三人招式也正好遞上,分取程芷菱頭、胸、腹三大要害。   程芷菱心底一寒,想不到自己豁出性命,也只能換得拜月教一名下層教眾的命。她方 明白,拜月教與自己實力差距之大,是道永遠不可能填補的鴻溝。只可惜她別無選擇。這 是她的宿命,是她身為幫主的職責。   她收招不及,無論如何也擋不下三刀,眼看也避不開了。她萬念俱灰,腦子裡忽然湧 現許多念頭。   前幫主李歡,一輩子都是孤身一人,從來沒體驗過愛情的喜悅。她一直很嚮往愛情, 只可惜,像她們這種女人,本來就很難找到感情歸宿。   不論在什麼時代,男人的心底,都不希望女人比自己更有能力。   死亡已迫在眉睫。她慘然一笑,遞出生命中的最後一劍。她終究沒有對不住任何人。 只可惜她的夢想,到頭來還是沒能實現。她骨子裡畢竟仍是個女人,沒有女人不渴慕愛情 的。倘若能在死前,稍稍體會到思念一個人的感覺……那一定會是很好很好的。   正當她已萬念俱灰,迎接死亡之際,奇蹟卻忽然發生了。倘若一個人命不該絕,無論 如何,他也死不了的。   其中一柄砍向她胸口的苗刀,刀勢忽然一轉,疾格下其他兩柄苗刀。另兩名教眾兀然 一愣,不約而同地朝同伴看去。才剛回頭,他們咽喉裂開,嘩地灑出大片血花,臉上仍掛 著副訝然表情,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同時,程芷菱的劍也刺穿其中一人胸口。     那出手擊殺同伴的教眾,手上雖持苗刀,卻反握刀柄,將一柄大刀當作匕首握著。然 而,他出招的速度並未因此遲緩。程芷菱杏目圓睜,表情就跟那兩個死去的教眾一般震驚 。其他兩名斷臂教眾也是一驚,怒喝道:「皓月……你做甚麼!」「你犯了教規第四條, 殺戮同樣信奉月神的子民!你還……」下半段話,他恐怕得到地府才說得全了。那兩人的 咽喉一齊綻開,鮮血洩洪般的噴出。   程芷菱驚愕不已,不明白這人為何救自己性命。且他以刀代匕,出招之快,仍連殘影 都見不著,武功實在高得令人咋舌。   那被稱作「皓月」的教眾,從臉上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幾乎是那種入眼即忘、再平 凡不過的人。他壓聲道:「快走!」摟起程芷菱的纖腰,足下輕點,瞬間縱開了十來尺。 程芷菱頓覺如騰雲駕霧,內心驚異莫名:「好高的輕功!這人到底是誰……?他又要把我 帶去哪裡?」不由得升起一抹恐懼。只是這人救了自己,似乎並無惡意。且就算想反抗, 也萬萬打他不過,只能任由他將自己帶走。 ◇    ◇    ◇    奔得一陣,眼前現出一方石洞。皓月眼見四下無人,連忙閃身縱入。洞中僅有微弱光 照,昏暗之下,他一手緊摟程芷菱,全神貫注地觀察洞外。好半晌,聽得馬蹄奔響,十來 名教眾乘馬馳過,一邊喊著:「那小婊子躲哪去了?」「他媽的,想不到她武功恁地了得 !」「有沒有瞧到皓月那小子!」   程芷菱見他們馳近,只覺得口乾舌燥,緊張不已,一顆心彷彿要跳出胸腔。她本已抱 持必死決心,不過經歷死中逃生,就算死意再怎麼堅決,現下也全都打消了。她忽然變得 很害怕,心理一道聲音不住呼喊,喊著:「我好想活下去……我好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   皓月感受懷中伊人不住顫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對她綻出淺淺微笑。說也奇怪,這 明明只是張再平凡不過的笑臉,卻讓程芷菱心頭怦的一跳,隱約產生種安心的依賴感。   皓月閉住聲息,同時輕輕將食指放在唇上,作勢要程芷菱噤聲。程芷菱愣愣的點了點 頭,不自覺抱緊了皓月。   外頭教眾似乎沒發現這只洞口。搜索一陣之後,帶頭的教眾大聲道:「不在這裡!竟 然給她逃掉了,偉大的月神,請原諒我等的罪過!」另一教眾道:「咱們得趕緊回去,紫 幫士氣渙散,現下正是一舉殲滅的最佳時機。」眾教徒紛紛應和,又雜七雜八的攪嘴一番 後,才駕馬往來路馳回。   兩人緊緊相偎,看著月教眾人遠去。等他們身影完全消失,程芷菱才真正鬆了口氣。 甫脫險境,感受到皓月懷中的溫度,還有他身上的男人體味,程芷菱臉上發燙,趕忙掙脫 他的懷抱,心中又感歡喜、又感害羞。這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皓月呼了口氣,盯著她看,臉色頓時垮下。程芷菱不敢看他,低頭說道:「多……多 謝你了。」話才說完,聽得「啪」地一聲脆響,程芷菱左頰一疼,竟給他抽了一巴掌。程 芷菱登時愕然,整個人傻愣著,臉上傳來微辣的刺痛。她身為紫幫少幫主,從小到大,雖 經歷不少嚴格訓練,卻不曾給人動手打過。她不知是氣惱、委屈、還是難過,整張臉漲得 通紅,顫聲道:「你……你……」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嘩」的一聲,竟然哭 了出來。   皓月沉聲道:「不許哭!」程芷菱一怔,不由得抬頭看他。見皓月面色嚴峻,雙手叉 腰,就像個待教訓女兒的父親。程芷菱連日來承受極大壓力,她畢竟太年輕,膽識氣魄都 仍大大不足。又逢上這般艱困絕境,她能忍到現在才落淚,已經堅強的不可思議了。只覺 得胸口甚麼東西坍了下來,心中酸苦,眼淚更是潰堤而出,大哭不止。   皓月見她哭得厲害,也窘迫了起來,暗罵:「該死,果然還是太過分了嗎?」稍感到 有些後悔,讓女孩子哭泣落淚,原不是他所願。好在他在應付女孩子這方面,也可算是舉 世無雙,比之武功造詣,實高出不知多少籌。他面色趨轉和緩,摸了摸程芷菱頭頂,嘆道 :「唉。對不住,我不該兇妳、罵妳的。我應該知道,最難過的不是別人,而是妳。只是 不論如何。妳都不該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這不過是匹夫之勇,白白送了性命,太過不 值。」   程芷菱哭喊道:「你……你懂甚麼!我們被你們殺得潰不成軍,每個人都失去鬥志, 反正遲早都會被你們殲滅!早死晚死,又有甚麼差別!」話一說完,才想到這人雖救了自 己,畢竟還是月教中人,說不得有些同伴還是給他殺死的。無論如何,這個人只能是敵人 ,絕不會是朋友。念及此處,程芷菱紅了眼睛,也不顧雙方實力差距,一把將紫凰劍抽出 ,快捷無倫遞出一劍。劍勢凌厲,直取皓月心窩,當真要置他於死地。   皓月沒料到她會忽然發難,倒也有些錯愕,一時來不及反應,痛叫一聲,劍尖已刺入 他心窩,鮮血將衣服染紅了一片。   程芷菱想不到竟這般容易得手,見皓月撫胸倒地,又不像是假的。她不禁有些懊悔、 有些難受。這人畢竟有恩於己,但月教妖魔與本幫有血海深仇,終究容他不下。程芷菱嘆 了口氣,持劍走近皓月,臉上淚痕兀自未乾,哽咽道:「你對我很好,但我還是得殺了你 。看在你救過我的份上,你……你……你還有甚麼心願未了,便跟我說罷。」跟著舉起劍 身,待他交代遺言,便要結束他的性命。   皓月瞪大眼睛,痛苦的看著程芷菱。他張口欲言,不停呼喘著氣,看上去再撐不了多 久。程芷菱沒來由的心頭一揪,咬唇不語。   皓月拼著最後一口氣,顫聲道:「我……我有話……」傷重之下,這三個字說得有如 蚊吶。程芷菱暗嘆口氣,走近他的身旁蹲下,道:「你說吧……我聽。」皓月道:「再近 ……再近些……」說到後來,氣已經岔開來,連發音都十分吃力。程芷菱又多了幾分自責 ,但一想到弟兄的傷亡,還是狠下了心,暗道:「他已經要死了,我便聽他說完,那又如 何?倘若他真的傷重到無法言語,我提早殺了他,讓他解脫就是。」   她計較已定,便俯下身來,側耳去聽皓月說話。皓月的雙唇幾乎貼近她的耳朵,感受 到溫熱的吐息,程芷菱渾身一陣酥麻,忍不住嚶嚀了一聲。她從未讓一個男人如此靠近過 她,身體不禁泛起抹異樣感。   忽然自身「肩井穴」上一酸,程芷菱大驚,暗叫不妙,舉劍想要反抗,右手卻失去了 力氣。跟著全身發軟,整個人已往皓月懷中撲倒。皓月哈哈一笑,伸臂將她一把摟住,腰 身直挺,整個人彈了起來。程芷菱整個身子軟成一團,半點力氣都施不出,明白已給他點 了穴道,又是著急、又是害怕,急道:「放開我!」   皓月笑道:「你身子這麼香,我不放。」說著湊鼻在她臉上、頸上嗅了幾嗅,大讚: 「好香,好香!」   程芷菱又羞又怒,暗暗道:「我明明刺穿了他的胸膛,為甚麼他沒事?難不成……難 不成他真是殭屍,殺不死麼?」霎時想起拜月教各種靈異傳聞。聽說他們練了魔功後,刀 槍不入,還能死而復生,甚至能操控屍體。程芷菱越想越是害怕,整個身子都在發寒,喉 嚨好似啞了。   皓月明白他的心思,暗自好笑,嘖嘖道:「妳那劍真的很快,準頭也夠,造詣算得上 是爐火純青。不過,只要算好位置,讓劍鋒順著肌肉紋理刺入,不傷及心脈臟腑。這麼一 來,雖然身上要多出一道口子,止止血也就沒事哩。」說著在自己傷處疾點兩穴,鮮血立 止。   程芷菱聞言,登時恍然。她跟「華嶽神醫」習過醫術,這些道理她自然是懂的。她這 才放寬了心,恐懼盡褪,對這「殭屍」多了三分懊惱、七分佩服。惱的是他竟然耍弄自己 ,佩服的是他的功力。要知她方才出劍毫無預警,劍速甚快。這人能在第一時間看穿她的 劍路,並側身調整角度,讓劍順著肌理劃過,這般見識與反應,委實令人驚嘆。   皓月笑道:「我知道妳很佩服我。這不是妳的錯,妳碰上我這種人,也只能認栽了。 」說著說著,在程芷菱臉上香了一口。程芷菱渾身有如火燒,雞皮疙瘩四起,好似有千萬 只螞蟻爬在身上,麻癢難當,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她大是羞惱,急道:「你做甚麼 !你這……你這……你快把我給放開了!」   皓月嘆道:「唉,我說妳這人啊,敵友不分。明明好心救妳勸妳,還要白白挨上一劍 ,現下好人越來越難做哩。」程芷菱怒道:「你是拜月教的狗賊,誰知道你安了甚麼心? 我落在你手裡,是沒命了。你要殺快殺,少在這裡污辱老……老……污辱我!」她本想說 「少在那裡污辱老娘」,但想想還是太不文雅,強自硬忍了住。   皓月嘆道:「我這身裝扮,也難怪妳會認為我是月教的。我很喜歡妳,應當對妳坦承 才是。我不是月教的。」程芷菱怒道:「放……放你的屁!」皓月這話實在太過牽強,她 雖不欲口出穢言,聽聞此言,也再忍耐不住。皓月笑道:「我知道妳不會相信的。也好, 便讓妳瞧瞧我的廬山真面目,可別嚇著了。」語畢,一把扯上自己臉皮,使力扒了開來。      但見一張俊美無匹、白淨無瑕的面容赫然現出。面上劍眉英挺,靈動的雙眼盼若朗星 ,好似兩點烏溜溜的墨玉似的。唇紅齒白,鼻子挺拔,輪廓也只能用「完美」兩字來形容 。倘若潘安、宋玉再世,應當也不過如此矣!   皓月露出一抹略顯輕挑,卻又神采飛揚的笑容,看見程芷菱驚愣的目光,心下暗暗得 意,笑道:「妳還是嚇著了。我不是殭屍教的,我只是潛進去臥底。妳那群弟兄,我可一 個也沒傷過,還差點被妳那副幫主砍上幾刀呢。」   程芷菱呆了半晌才回神,支吾道:「你真不是拜月教的?」皓月搖頭道:「不是。正 確來說,我還是他們的敵人,跟妳是同一陣線的。」他潛入月教臥底,自然不會是月教的 朋友了,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程芷菱盯著他俊美的臉龐看,心裡怦怦亂跳,脫口說道:「你……竟生得比女人還美 。」皓月聞言苦笑:「妳說話忒也不按牌理。我就當這是讚美好了。」     依照他的「慣例」,當他現出真面目的那一刻,便是他攻下女人芳心之時。就連當朝 公主,都對他為之傾心,可見其魅力之高。不過他自知這是最後關頭才能用上的「絕招」 ,要是沒有先前的鋪陳,大多數女人也不會這般膚淺,光靠外貌便愛他愛的無法自拔。他 所仰仗的,還是他的性格魅力,這些女孩多半在一開始就給他吸引了。此招也真屢試不爽 ,一年半後,當他以趙敬之身分、從惡道盟手中救下紅兒時;也憑此擄獲紅兒的芳心。   他便是臥底於月教中的風吹雪。此時他尚未修練逆月真經,仍是個完整的男人,在外 惹下的風流帳不計其數。但他也有個優點,便是極念舊情,且對每個女人都真心相待,也 算得上「多情而不濫情」了。   他微微一笑,放手鬆開了程芷菱,伸手解了她的穴道。程芷菱甫能活動,也不離開, 只盯著他不放,眼神參雜了嬌羞、好奇、感激、又有幾分的懷疑。風吹雪故意嘆了口氣, 苦笑道:「好啦,妳現下沒事了,這便去吧。千萬不要再浪費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 柴燒,這點道理都不懂的話,是無法成為一幫表率的。」   程芷菱默然,想起慘死的幫眾弟兄,還有尚未脫困的大夥們,心情便自沉重起來,她 實在沒把握能帶領弟兄們在月教突圍下脫困。且大夥鬥心已失,徒然成為教眾們的活靶, 硬拼是不成了。這也得責怪自己領導不力。程芷菱越加神傷,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泣道 :「走……走?我還能去哪呢?我根本救不了大家!我好弱……我好弱哪!秦嵐哥說的對 ,我有甚麼資格當幫主?我根本不配。」   她越想越是自責,更止不住眼淚。不甘心加上復仇的怒火與深沉的無力,在她心中重 複疊加,壓得她幾要窒息。   風吹雪輕輕撫摸著她的背,柔聲道:「乖,別難過了。這不是妳的錯。這群殭屍若沒 有這麼大的能耐,也無法跟少林、武當這些名門正派互相抗衡。妳已經盡力了。有時候, 人在氣頭上,多半會做出不理智的抉擇,身為上位者,能做的便是極力安撫,導正屬下失 序行為。妳只要記住這一點,拿出幫主魄力,令他們知道應以整個大局為重,莫要讓這次 的悲劇重演。」   他的聲音是這麼的柔和、卻又是這麼的有力。每一句話都說進了她的心坎。程芷菱第 一次產生這麼安心的感覺,似乎只要有這人在,甚麼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不知不覺,程芷菱已對風吹雪生出依賴。她呆呆的問道:「那我該怎麼辦……我該怎 麼救大家呢?我不能看著大家就這麼死去啊。」風吹雪嘆道:「那群殭屍方才尋我們不著 ,復而折返,此刻恐怕已經對你們出手了。」程芷菱聞言,直感到晴天霹靂,全身如遭電 擊,臉色霎時刷白。她一把抄起紫凰劍,二話不說,便朝來路奔回。風吹雪連忙將她拉住 ,搖頭嘆道:「不成的,別回去了。」   程芷菱自然知道不成的。   她掙扎著想要回去,但風吹雪的手就像鐵箍似的牢牢生根,甩也甩不開。程芷菱哭叫 道:「放開我!我是幫主!我不能讓他們死!」   「但是妳回去又有甚麼用處?」風吹雪冷靜的說著,順勢將程芷菱拉回自己懷中,緊 緊的摟了住。「回去也只是徒增犧牲,不值得。紫幫還有未參加此役的殘存幫眾,要是妳 也死了,這些弟兄又該如何是好?妳得活著回去帶領他們,重新開始!」   程芷菱怔怔然的聽著,起初還待掙脫,聽到後來,終於放棄反抗,伏在他的胸膛大哭 。   風吹雪憐惜的摟著這堅強的女人,任由她在懷中哭泣。她雖然身為一幫之主,內心卻 只是個需要讓人保護、柔弱無依的姑娘。她幾乎失去了一切,自己怎麼捨得讓她獨自面對 、收拾這殘局呢?想著想著,風吹雪已下定主意,無論如何都會陪著她的。     同時,他的心中也揚起一陣熟悉的情感。     他知道他又戀愛了。 ◇    ◇    ◇    紫幫與月教一役,耗時僅僅三日。除了紫幫幫主下落不明,其餘幫眾全軍覆沒,給屠 殺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每個人都為紫幫惋惜,為紫幫的覆滅感到遺憾,也更加堅定不 與月教抗衡的意念。   沒有人知道,程芷菱已默默領著殘存的弟兄們,意圖東山再起。而她也真的成功了。 她不斷吸收新血,拓展幫會規模,一邊靠著風吹雪的幫助,躲開月教眼線。半年後,她便 重整了紫幫。幫內上下相合,無不承認她是名絕佳的領導者,皆對她敬佩的五體投地。紫 幫聲望也蒸蒸日上,比起李歡時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當紫幫聲名遠播,終給月教察覺之時,月教恰好因為寶典失竊,內鬥四起,實力大 幅削弱。在此同時,丐幫與魔刀聯軍一舉殺入,經歷連番惡戰,終於將這為禍江湖的魔教 連根拔起,全盤殲滅。其中人力、物資與兵器方面,紫幫出力不少,也因此與丐幫有了更 深厚的交情。   這段時間內,程芷菱得風吹雪的支持與幫助,逐漸建立信心,徹底的發揮才能,將紫 幫統領的有聲有色。而她也真正愛上了風吹雪,兩人情投意合,她把一切都給了他,他也 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愛。可以說,若沒有風吹雪,不可能會有現在的程芷菱。即使知 道風吹雪的多情性子,程芷菱仍全心全意的愛著他。她知道,風吹雪也是真正愛著自己的 。風吹雪是她第一個男人,也會是最後一個。   而後,風吹雪見程芷菱聲望已立,但自己身為「風流奇盜」,在江湖上的名聲實在不 大好聽。且他修練逆月神功,身子逐漸轉性,在明王的威逼之下,不得不潛入武當再做臥 底。武當位列名門正派,與程芷菱也有極深淵源,自己身分一但敗露,對程芷菱更是百害 而無一利。幾番思量之後,他終於痛苦的下定決心,悄悄地離開程芷菱。   程芷菱並不知道他許多用心,見愛人忽然消失,自是傷心欲絕,不斷地尋找著他。她 深信風吹雪並非薄情寡義之人,他會離開,一定有他的理由。只不過──不論理由為何, 她都不會接受的。再困難的事,他們也要一起克服。   無奈造化弄人,風吹雪幾乎成了個女人。兩個人的路漸行漸遠,就像兩條平行的線, 始終難以交會。   但她終究是不會放棄的。   她尋著、等著,始終不曾放棄希望。她每一天都在祈禱,祈禱能再與風吹雪重逢。她 多麼希望能跟他長相廝守,即使自己不是他的唯一。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蝕月大會之後,又過了半年之久。   她終於又見到了風吹雪。   只不過,人事已非! -- ※ 發信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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