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紫痕之死
白雪皚皚。天空中掛著一抹淡陽,照在身上殊無暖意。冷風一陣陣的襲來,雖是盛夏
,卻比中土的冬天還要寒冷。
這裡已是白陽嶺半山坡處。但見兩條人影縱躍其上,前面那一人身材窈窕,長髮飄飄
,儼然便是女子模樣。她身後另負了一人,腳下速度卻絲毫不減緩,地上積雪更無法對她
造成半分阻礙。她運步如風,就像雪地上的精靈,將這連當地山胞都害怕的險峻山坡視若
無物。
另一條人影是個頭紮牛鼻髻的道人。他身法雖也不錯,卻落後那女子一大截,顯得有
些吃力。好幾次他差些便要跌倒滑落,幸而他馬步根基打得停穩,硬施展千斤墜功夫,皆
千鈞一髮地穩住。
「你行不行啊?」前面那女子停了下來,回頭對那道人道:「如果不行,就不要勉強
自己了,到時候摔死可不值。」她口氣冷然,那道人聽了卻一喜,暗道:「他是在關心我
麼?是了,他嘴巴硬得很,即便關心我也不會真說出來,這定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了。」
忙不迭的點頭,道:「我可以的!風兄,你不定擔心我。據說那九日朝陽長於谷底之內,
咱們還是盡快攻頂,再瞧瞧怎麼下去。」
原來這白陽嶺山勢奇特,中央乃是漏斗狀的山谷,無法由外部直接進去,須得攀至頂
峯以後,在從頂上逐步下去,這也是白陽嶺最可怕的地方。要知白陽嶺極高極險,光是攀
登已十分不易,更別說探入谷底了。若非兩人輕功俱佳,早已摔得粉身碎骨,根本連山坡
也爬不上去。
風吹雪冷然道:「這還用得著你說麼?你還有力氣說話,便加把勁點,咱們沒有多少
時間了。」成敬元嘆道:「是,是。風兄,你揹著宮師兄爬了這麼一大段路,想必疲累得
緊,要不讓我來代勞?」風吹雪嗔道:「你沒有揹人都爬得這麼吃力,阿痕要給你揹,你
倆不一起摔死才怪。你說話也經過大腦好不!」
成敬元聞言,心想也是。他雖想幫心上人一些忙,不過兩人實力差異甚大,還是將自
己顧好比較實際。
自從五天前在驛站得知丐幫覆滅的消息後,宮紫痕受到太大刺激,加上長期累積的疲
累,內傷更加嚴重,終於昏死了過去。兩人替他把脈以後,發現他體內真氣開始慢慢失衡
,比預期的還要更早。原本壓制其餘七道真氣的三道易筋經內力開始衰退,這樣下去,也
不知道他究竟能撐多久。
他神智朦朧,甚少清醒。偶爾醒過來了,便大哭大笑、情緒全然不受控制,就像個初
生的嬰兒。風吹雪回想起兩人初遇之時、那個冷若冰霜,毫無感情的他;對照現下情況,
心裡感到無限唏噓。
而成敬元用來舒緩他傷勢的靈藥,也給服用得所剩無幾。兩人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無
可奈何之下,成敬元提議以逆月真氣助他療傷,能拖得一時是一時。風吹雪本想照作,只
是他體內真氣太過龐大,暗忖自己逆月神功未臻大成,怎麼想也拼不過那十道內力。一個
弄不好,還會令他傷勢更加嚴重,幾番思量過後只得作罷。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終於到達了白陽嶺。倘若能找到傳聞中的九日朝陽,便能一舉治
好宮紫痕的內傷。當此關頭,有沒有找著寧楚楚,反而變成次要的事了。
兩人再不打話,繼續朝著山頂邁進。
◇ ◇ ◇
遙遠的另一處,一座座金碧輝煌、盤龍踞鳳的豪華房舍整齊地排列開來。房舍前有一
方諾大廣場,佔地甚廣,幾乎可容納千餘人。廣場盡頭立了座佛寺,裝飾得極度奢華,四
面牆壁皆以純金打造,雕刻著如來佛祖、觀音菩薩諸位神佛,看上去十分氣派。然而,佛
寺外觀看似莊嚴,裡頭卻傳來一陣陣嬉鬧之聲,入內一見,十來位和尚衣不闢體,酒水灑
了一地,身下躺著一群濃妝豔抹的女人,竟充滿了淫靡之味。
這群和尚之中,有一個容貌俊俏,神情卻慵痞浮滑,看上去便是個登徒子的白膚青年
。他雖剃了個大光頭,頂上卻無戒疤,且身著豹紋皮衣,此刻正壓著一個女人的頭在他下
身,偶爾發出一兩聲呻吟,看來甚為享受。
忽然聽得一聲巨吼,眾人都不顯驚嚇之意,往聲音來源處看去。只見佛寺中央立著一
個金鑄鐵籠,一只身有黑斑的大貓張牙舞爪,不停咆哮著,伸出巨大的手爪拍打鐵籠,發
出鏘鏘鏘地聲響,似乎對給囚困住十分惱怒。
那光頭青年打了一個哆嗦,身體泛起一陣輕顫,神情看來鬆了口氣,抓住下身女子的
頭髮一把扯起,將她趕到一旁。那女子生得也頗有姿色,臉頰鼓著,似乎含著甚麼。
光頭青年將褲袋繫上,笑道:「我說,咱們家阿黃似乎餓了,還不快餵他吃東西?」
只聽一道陰冷的嗓音,從佛龕後方暗門傳來:「是,陛下。不知陛下屬意何種食物?」
光頭和尚將手指抵在下唇,想了一想,道:「有甚麼食物?你說來給朕聽,讓朕選選
。」那陰冷嗓音道:「有剛被您打入冷宮的李太妃、與宮女私通的小兵陳韜、還有新捕到
的丐幫弟子一十八人。」
光頭和尚拍手大笑,道:「那就吃乞丐罷!阿黃可憐的緊,看著咱們在這享樂,牠卻
孤零零一人,難怪這麼生氣。今天賞牠吃兩個人,算作一些補償好哩。」那陰冷嗓音道:
「是。把人帶上來了。」
那嗓音一下令,登時聽得鐵鍊碰地的鏘鏘聲響,還有一陣陣腳步聲。不多時,四名侍
衛打扮的人,兩人一組,各拖著個渾身染血、只剩半條命的丐幫幫眾上來。兩名幫眾手腳
都栓了鍊條,皮開肉綻,身上沒有一處完好。幾名女子見到他們可怖模樣,都倒抽一口涼
氣。
光頭和尚大笑道:「這群乞丐大逆不道,出言汙衊於我,你把他們抄了,幹得不錯。
張愛卿,朕便賜你兩千紋白銀作為獎賞。」那嗓音恭敬道:「能為陛下效力,是小人榮幸
,朝明不敢收取分毫獎賞。只要陛下開心,那便夠了。」
光頭和尚笑道:「你真不錯,朕果然沒看走眼。那好罷,反正你也不缺錢,看你以後
想要甚麼,再跟朕說罷,朕甚麼都許給你。」那發聲之人自是張朝明,他恭敬道:「謝主
龍恩。」
這位淫亂昏庸的光頭和尚,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大明天子!時值明朝中葉,執政的換
上這名毫無能力、終日只知享樂,不知人間疾苦的大昏君,紀政敗壞,人民苦不堪言。這
奢華的佛寺與外頭一排排房舍,稱為「豹房」,乃他遊憩享樂之處。他一天也不上朝,只
知道待在這豹房,沉浸女色遊幸。許多忠臣看不下去,不只一次勸諫,但都無用。有時他
聽得煩了,便將那人給捉起來,送來當他寵豹「阿黃」的食物。久而久之,再也沒人敢出
聲了。
皇帝道:「對哩,張愛卿,朕想見見你,看你傷勢恢復得如何,你怎麼一直躲著不出
來呢?」從語意中聽來,張朝明似乎受了傷。能令他這般絕頂高手受傷的,恐怕不出十人
,究竟是誰有這般能耐?張朝明回道:「啟稟陛下,小人不敢打擾您的興致,雖然甚想目
睹您尊貴龍顏,還是強自忍住,怕壞了您的雅興。」
皇帝一怔,隨即會意:「是啦。他是個太監,不能人道,這般畫面對他而言也太尷尬
。」下令道:「你們先別玩啦,全都給朕退下去。」
那群和尚聞言,雖然才正進行到一半,也只能依依不捨地放開手中尤物,默默退開。
皇帝笑道:「張愛卿,朕玩得夠啦,你過來罷。」張朝明道:「是。」走出佛龕之後,昂
首闊步迎上前來。他看上去少了幾分血色,嘴唇也有些發白,看上去真受了內傷。
皇帝下令道:「啊,你們還在等甚麼?不快把這兩個臭叫化扔進去?」四名侍衛齊聲
應道:「是!」將兩名叫化拉近鐵籠。豹子聞到血味,更顯瘋狂,一雙青黃色的大眼猙獰
地透過籠條往外瞪視,令人見了便要膽寒。其中一名叫化駭得雙腿發軟,哭著求道:「陛
下聖明!吾皇萬歲……萬萬歲!請饒了草民一條狗命罷……您就當放過一條狗一樣放過我
罷!」
皇帝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從沒聽過這般要求,竟要我把他當狗看,愛卿,你說這
人好不好玩?」張朝明面無表情道:「真是好玩的緊。」皇帝對那叫化笑道:「既然你要
當狗,那你叫幾聲給我聽,然後去旁邊撒泡尿給朕瞧瞧。」
那叫化忙不迭答應,真的學狗吠叫幾聲,跟著褲子一扒,雙手著地,連滾帶爬到鐵籠
旁邊,抬腿撒了泡又臭又黃的尿。
皇帝看得樂不可支,不斷拍手叫好。那叫化顫聲道:「皇帝……皇帝陛下,可以饒了
我這條狗命嗎?您喜歡的話,我天天扮狗給您看。」皇帝想了一想,搖頭道:「還是罷了
。你雖然好玩得很,但朕總是喜新厭舊,說不得沒兩天就玩膩你了。你還是乖乖當阿黃的
食物吧。」
那叫化聞言一怔,跟著嚎啕大哭起來,掙扎著想要跑走。兩名侍衛上前將他壓住,一
人戰戰兢兢地拿起串木梯,架在鐵籠旁邊,爬至籠頂。他上去後,朝下打了個手勢,另名
侍衛雙手施力,舉鼎般將那叫化抬了起來,運勁拋了上去。上面那人穩穩接住,跟著將頂
蓋一撬,打了開來。
頂蓋一掀,那豹子狂吼一聲,就要縱躍而出。那侍衛也有些害怕,想也不想,忙將那
叫化扔了下去。豹子餓得緊了,一見到食物下來,也忘了逃出這束縛牠許久的鐵籠,雙爪
撲上他的肩頭,將他壓倒在地,跟著張開血盆大口。聽得一陣骨頭與血肉碎在一起的悶聲
,那人的慘嚎終於停止,身體也不再掙扎了。
那侍衛趁勢將頂蓋闔上,快手快腳地爬下去。這任務著實要命,每次都令他嚇出一身
冷汗,一個不小心,自己這送食物的人便成為加料小菜了。
皇帝見豹子生食活人,似乎十分開心,不停的拍手叫好。張朝明面色漠然,看不出他
內心想些甚麼。皇帝笑道:「愛卿,還喜歡朕的節目麼?」張朝明道:「稟陛下,小人是
吃素的。」皇帝道:「啊,差些忘了。我最近才皈依我佛,佛經說不能吃肉犯色戒,更不
能殺生,可是朕全都犯了,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張朝明道:「在陛下龍威面前,佛祖有
甚麼資格與您爭輝?照理說,佛經應由您來編寫,甚麼觀音菩薩、釋迦牟尼,都該聽您命
令才是。」
皇帝聽得大樂,喜道:「是呀!你說得對,很好,很好!傳令給沈尚書,要他給我擬
份草案,就命名叫……大明新修佛典!詳細內容,等朕興起再慢慢補上。
」張朝明道:「是。」皇帝心情甚佳,轉頭對身旁一眾淫葷不拒的和尚道:「新修佛典第
一條,就是不用剃光頭啦,你們都跟朕一起留回頭髮罷。」眾和尚聞言大喜,紛紛伏下身
來謝主龍恩。他們本來都是宮裡的官,全是一群魚肉鄉民的貪污惡吏,靠著一張嘴而得寵
,是皇帝不可或缺的好玩伴。不久前,皇帝心血來潮,想要玩「扮和尚遊戲」,他們也只
好跟著剃頭,作起不盡不實的假和尚來,內心其實頗不甘願。
皇帝忽然想起些甚麼,「啊」了一聲,道:「對啦,這叫化骯髒得緊,身體藏汙納垢
的,阿黃會不會吃出病來啊?」張朝明道:「這大蟲在野外甚麼都吃,腸胃比我們人堅強
的多,吃不出事的。」皇帝搖頭道:「不成不成,朕可會心疼的。你們先把這臭叫化帶下
去,等朕有時間,再叫他出來陪我玩。」
另外兩名侍衛領命答是,架起那名始終不發一語的叫化子,又往裡頭走去。那叫化冷
哼一聲,忽然開口:「操他媽的狗皇帝,去吃屎罷!」
眾人大驚,全都往這大逆不道的叫化看去。那叫化哈哈大笑,叫道:「你蠢到連身旁
有奸細都看不出來,真他媽可憐到家了!告訴你罷,你……」話還沒說完,張朝明已直奔
上前,朝他胸前連抽數掌。那乞丐慘嚎一聲,噴出一堆鮮血,直飛出六七尺遠,五臟盡碎
,當場斃命。
張朝明冷冷道:「陛下,這種骯髒的垃圾說的話,您不必太過在意。這裡的所有人都
對您赤膽忠心,誰還敢有貳心?」旁邊一堆假和尚跟著附和,搶著道:「是啊是啊,您不
要相信他。」「這乞丐人髒嘴也髒,真不知是哪個瘟生養大的。」
皇帝笑道:「這是當然,朕怎麼會在意這種話呢?你們對朕忠心,朕當然是知道的。
朕這麼英明的君主,雖不能說空前,恐怕也要絕後了。你們都是聰明人,跟著朕這般明君
,以後史冊上留芳千古,不會少你們一份的。」眾人都忙不迭應和,滿臉堆歡,心下卻都
暗道:「我們這種貪官惡吏,註定要給後人罵得體無完膚,你這昏君更一輩子也不可能與
『英明』兩字扯上關係。反正活著時能享福就享福,誰還來管死後的事?」
張朝明自也跟著應和,眼神卻陷入無比的深沉。
◇ ◇ ◇
白陽嶺上。
費盡千辛萬苦,風成二人終於攀至了頂峰。只見眼前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放眼望去
,世界都是白的,真有種分不清方向的錯亂感。
風吹雪買了好幾條棉襖,全包在宮紫痕身上,深怕他凍著了。他本身修練逆月真氣,
盡走陰寒一路,對高山上低溫抗性甚佳。成敬元可就不同了,只冷得直打哆嗦,渾身綻起
雞皮疙瘩。
成敬元苦笑道:「好……還真冷哪。風兄,你不怕冷麼?」他身上多了好幾道口子,
都是攀登時受的傷。白陽嶺太過險峻,縱是一流的攀岩好手,都不敢貿然挑戰。若非他苦
練二十多年,還有些輕功底子,又身負正宗玄門內功,早不知死上幾百次了。饒是如此,
還是有好幾次便差些摔了下山,幸得風吹雪出手相救。這使他對風吹雪的情意更加濃厚了
。
風吹雪對他則越來越頭疼,萬分無奈道:「不怕,不怕!但是我挺怕吵,你先別跟我
說話行不行?」成敬元苦著臉道:「可是我好……好冷哪。要不說話強打精神,說不得不
知不覺便給凍死了。」
風吹雪大嘆一口氣,也知道成敬元武功遠不及自己,加上此處甚寒,他攀嶺時也耗了
不少內力,說不得真會給凍死。他雖然討厭他,卻也不能眼睜睜見死不救,便扯下一條衣
帶來,將一頭繫在自己腰間,一頭拋給了他,道:「你將它抓好,跟著我走,鬆手了我可
不管。」成敬元心中一暖,緊緊地抓起來,懇切道:「謝謝你。我一定會抓得很緊很緊…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一輩子也不要鬆開。」
風吹雪聽得一陣反胃,卻也懶得發作了,裝作沒聽到不理他。
兩人在峰頂搜索著,試圖尋找入谷之處。據神醫所述,九日朝陽便生長於谷內峭壁,
且定是陽光照射最多之處。風吹雪藝高膽大,就是多揹著一個人,對他也造成不了多大困
擾。但又再多成敬元一個拖油瓶,可就麻煩得緊,他開始後悔讓他一起來了。
再搜索一陣,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仍都一無斬獲。這峰頂極寬極廣,連方向都難以
確認,風吹雪心下益發焦急。時間拖得越長,宮紫痕處境就越危險,成敬元也幾乎要撐不
下去了。他心裡只浮現三個字:「怎麼辦?」
感覺到身後成敬元拉著自己的力道越來越小。本來他還會強顏歡笑,揀一堆廢話說,
現下卻只會發出幾個單詞,牙關格格發顫,顯是快支撐不住了。風吹雪不由得有些緊張,
喝道:「喂!你怎麼不說話了,繼續說啊!」
成敬元臉都給凍僵了,苦笑道:「風兄不……不是不想聽…….我……我……」風吹
雪急道:「你當真挺不住了?繼續說話,不要停!」成敬元顫聲道:「我……我睏……」
風吹雪聞言大驚。素聞在雪山中迷路,身子越行越累,加上欺寒受凍,很容易昏睡過
去,這一睡便永遠醒不來了。成敬元現下明顯是這種狀況,風吹雪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
睡著,忙叫道:「不準睡!給我保持清醒!」成敬元牙關擊得越加響亮,想要開口,卻只
發出格格格的聲音,頭腦感到無比暈眩。似乎只要睡著了,身上的寒冷就會消失……
風吹雪暗叫不好,用力一扯衣帶,將成敬元整個身子拉了過來,伸臂將他抱住,另一
手拍打他的臉,叫道:「醒醒哪,你撐著點!」成敬元見到風吹雪天仙般的容顏便在自己
眼前,他的幾縷髮絲飄散空中,輕撫在自己臉上。成敬元感到一陣幸福之意填滿胸懷,他
勉力綻出一道微笑,笑容隨即僵住,雙眼一翻,終於支撐不住。
當此關頭,風吹雪再也顧忌不得,將手掌貼在他膻中穴上,逆月真氣催動,源源注入
他的心脈。這一運功,風吹雪登時感到一陣窒息。原來他為了不令宮紫痕失溫凍死,已用
上部分真氣護住身後。這麼一來,他自身能運用的內力便大幅受限,倘若要再分給成敬元
,說不得連自己都保不住了。
風吹雪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將內力傳遞給他。不一會兒,成敬元蒼白的臉上開始恢復
血色,氣息也均勻了些。只是風吹雪內力消耗過多,卻有些抵受不住,雙膝一軟,整個人
倒了下來。他身後負著宮紫痕,手上又抱著成敬元,這麼一倒,連他們兩人也一同摔著了
。雪嶺上有起伏坡度,三人倒地之後,登時往傾斜方向滑落。風吹雪大急,胡亂伸手揮抓
,想要穩住下滑之勢,但這雪地上空無一物,只能抓到一團團的白雪。他氣力一時未復,
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助地滾落下去。
他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暗嘆道:「他媽的,不會就這樣滾下山崖罷?」積雪甚
滑,他未能在一開始穩住墜勢,墜速越增越快。三人滾雪球般往下摔滑,忽然身子一沉,
跟著一陣陷落感從背部傳來。風吹雪見到身旁積雪開始崩陷,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往斜
坡滾落的勢道是止住了,雪地上卻陡然多了一個大坑,黑黝黝的深不見底。風吹雪心下冰
涼,暗想這回是死定了,閉目不住祈禱:「九天玄女、觀音娘娘、玉皇大帝……不管甚麼
神都好,保佑咱們能平安無事罷!」
◇ ◇ ◇
似乎只有過了一下,也似乎過了很久,風吹雪全然失去了時間感。「噗通」一大聲,
三人一齊墜入一潭湖水之中,激濺起好幾丈高的水花,足見墜勢之強。
風吹雪水性不佳,吞了好大一口水,手忙腳亂地揮舞著。他全身疼痛欲裂,強大的水
壓擊打在身上,縱使他體質極好,也有些吃不消,肌膚登時紅了一片。這水潭又甚深,伸
足也無法碰到湖底。風吹雪這下可真慌了手腳,情不自禁叫道:「救……噗嘩……救命哪
!」張口一喊,又吞進好幾口水。他咳嗽不止,慌亂之下也忘了閉氣與放鬆身子,直覺得
自己要被淹死而不斷掙扎。
忽然他脖子一緊,一隻手臂趁勢架了上來。聽得一道撒啞的嗓音道:「別亂動。」風
吹雪聞聲一陣驚喜,這股聲音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令他瞬間心安下來。他放鬆了身子,
任由那人將他架著游至岸邊。兩人伸手攀住地面,使勁爬了上來,全身皆濕淋淋的。
風吹雪甫上岸,也不急著瀏覽四周一番,忙對救他上岸那人說道:「咳……咳……你
甚麼時候醒過……咳……醒過來的?」
那人道:「剛剛。你先待著別動,我去救成師弟上來。」風吹雪擔心道:「你身體…
…」那人搖了搖頭,再不打話,直接躍入水中。不一會,他便拖著昏迷不醒的成敬元上岸
。成敬元本來已昏迷,因此並沒有喝入多少水,情況還算穩定。
風吹雪苦笑道:「想不到竟然讓你給救了。我可欠你一次啦,阿痕!」救他的自然不
會是別人,也只能是宮紫痕了。宮紫痕搖頭道:「你對我的恩情,我是一輩子都還不完的
,以後別再說欠不欠這種話了。」風吹雪笑道:「我知道了,算我說錯便是。」頓了一頓
,奇怪道:「你怎地忽然可以動了,還有,你的情緒……」宮紫痕這幾日半昏半醒,情緒
時常失控,風成兩人時常得花費心力安撫他,就像照顧小孩一樣,十分吃力。眼下他情緒
卻平穩得很,隱約透出一抹冷淡意味,竟與以往的他甚為相似。
宮紫痕淡漠道:「我胸口好幾股真氣在翻騰,其實光是開口跟你說話,就已十分勉強
。」風吹雪一怔,見他雖然面無表情,臉上肌肉卻有些細微抽搐,像在極力忍受痛苦。風
吹雪驚道:「那……那你還是不要說話罷!」
宮紫痕道:「不成,我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說了。」風吹雪忙道:「你好生歇息著
,我們都來到白陽嶺了,我一定會找到九日朝陽的,相信我!」宮紫痕淡淡道:「不必了
,多謝你的好意。」沉默半晌,一字一字說道:「我就要死了。」
此話一出,風吹雪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跳幾乎就要停止。他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強
笑道:「你在開甚麼玩笑啊?你別跟我說,你現在這樣是迴光返照,我可會生氣的。」宮
紫痕道:「恐怕便是如此。其實我情緒還是處於失控狀態,我根本不想用這種毫無感情的
態度對你說話的。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明白。」臉上肌肉猛然一抖,冷汗雨般落下,嘴角跟
著滲出一道鮮血。「真氣已經開始爆走,我是不成了。」
風吹雪急道:「我叫你別再說啦,我不會讓你死的!」說罷,貼掌至宮紫痕胸前,丹
田一摧,就要將內力送過去。宮紫痕忽然一個矮身,快速欺入他的懷中,伸肘一擊,正中
風吹雪身上穴道。風吹雪內力本已所剩無幾,此刻全力施為,身上完全沒有防備,但覺全
身痠軟,整個人已倒了下來,無法動彈。
風吹雪知道自己又給他點穴了,激動道:「你做甚麼呀?你……你真的想死不成!」
宮紫痕看著他,冰冷的眼中揚起一陣波動,道:「你自己很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你會跟著
死的。」他體內真氣之強,即便如風吹雪,也不可能壓制下來。況且風吹雪氣力本已不多
,若強行替宮紫痕療傷,在十道真氣的反震之下,風吹雪必死無疑。
風吹雪急得眼睛都紅了,叫道:「難道要我甚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你死?他媽的!
我不干心,我不干心哪!好不容易都到這裡了……好不容易……」說著說著,焦急情切之
下,眼淚終於迸了出來。喉頭哽咽,下一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宮紫痕見他如此關心自己,心中感動萬分,但他卻無法表露出任何情緒。他冷然盯著
風吹雪,緩緩開口,不帶半分語氣地道:「謝謝你。」
簡短的三個字,已是他竭盡全力,所能表達出最澎湃的心意。他的眼眶也有些紅了。
十道真氣在他體內奔騰爆發,他「嘩」地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眼前金星直冒。
風吹雪緊咬著下唇,眼淚淌滿了整張臉。他企圖想要衝破被封的穴道,所剩的內力卻
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友死去。
風吹雪再也抑耐不住,難過地大哭出來,他咬著岸上的水草,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嬌軀不停的顫抖著。
宮紫痕視線迷濛,神智幾乎就要剝離,十道真氣有若排山倒海,盡可能摧殘他所剩無
幾的生命。他全身劇震,在體腔巨大壓力之下,肌膚逐漸撕裂,無數道血箭從他身上激噴
而出,他已成為一個血人。
風吹雪不忍卒睹。他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宮紫痕縱然承受巨大痛苦,卻連一聲
也沒有哼,這是身為一個男子漢最光榮的死法了。
宮紫痕全身血液幾乎都要洩盡。他抬頭向上,雙眼茫然的看著前方,楚楚的身影清晰
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可惜沒辦法見妳最後一面。」宮紫痕嘴唇微動,卻只能發出極細微的聲音。他嘴角
一揚,灰敗的瞳仁透出最後的一絲柔情。
「能遇見妳,真的是太好了。」
身體的痛楚正離他遠去。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任何情緒,迎接著他的,將
是永恆的祥和與安寧……
就在此時,風吹雪大叫一聲,穴道同時解了。他燃燒自己的性命,狂摧真氣,原本空
蕩蕩的丹田頓時湧出大片內息。他想也不想,拼命般直衝上前,將全身功力催發極限,雙
掌平拍上宮紫痕後心。十道真氣感應到外來內息,憤怒地震盪回去。風吹雪感到氣息窒礙
,崩咬著牙,鮮血從齒縫不停濺出。他只是不斷催動內力,甚麼也不去想,就連會丟了性
命也不在乎。
「千萬要……活下去啊!」
仰天大吼,風吹雪將內力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強度,全注入宮紫痕體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64.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