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的方蕭愁，濃睡得很久很深很沉，也做了個很難忘的舊夢。
夢中，從前他因緣際會結識戚柔眸（一說是命中註定）、戚緞水兄妹
倆的片段一一浮現。不知為何，那些片段都異常清晰地令他神傷。
無法伸手觸及的過去，總只能在夢裡稍作短暫回憶。
遠離了泡沫的虛幻，依然得起身面對太殘忍的現實。
猶記得，戚柔眸是個嬌滴滴水嫩嫩的女子。
在兩人不期而遇的一日，方蕭愁大白天的就在茶樓上嗑一盤蕪湖
瓜子泡一壺武夷岩茶，俯視車水馬龍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們此起彼落
的喧囂，也享受他不偷不搶的浮生半日閒。
眾生忙忙碌碌，獨我悠悠哉哉，方蕭愁頗有一種置身人世之外的
清靜。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大概就這麼一回事
吧？
這想法讓充其量不過是泡茶嗑瓜子的方蕭愁沾沾自喜他已是個不
差的「隱士」了。
太容易自得其樂不曉得是也不是一種病？
此時，頗有年歲的樓梯嘎嘎作響，一男一女走了上來，找了張頗
為靠近方蕭愁的空桌坐下。方蕭愁毫不在意地以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來
者何人。雖表現得漫不經心，但其實他對週遭的一舉一動仍是十分注
意而周密提防。
上次的粗心害他在床上平躺了十五日，他可不敢再有機會躺下一
個動彈不得的十五日。
只是小心固然得小心，卻不必將自己繃太緊，他神經不像二當家
是鐵絲編的，五體不像那個老三是鐵鑄成的，非凡人的非凡心實不適
合他這個平淡無奇又平庸無比的「方小俠」。
故他習慣保持一定程度的防備，太過份的疑神疑鬼徒然給自己找
麻煩。
──找了太多麻煩，就活不得痛痛快快。
方蕭愁豈知他如電目光一掃二人，竟掃出了身軀一震，手拿不穩
茶杯，杯子差點兒要跌落在地。他的詫異、愕然絕不是因他偷覷那女
子時恰好「對視」了她一雙多愁善感的眼。
那雙桃花眼，有幾分愁，便有幾分美。
原來她也在注意著他。
方蕭愁趕緊轉回頭張望下方街市，假裝一副行若無事的模樣。
──鬼迷心竅。
方蕭愁獃想著這四個大字。
與動容女子美絕塵寰的面容。
的確，美歸美，但將她和王詩韻那難以言喻、不可比喻的「美」
一對照，這女子卻又相形失色。
可方蕭愁的心此際捐棄了世俗美醜的成見，才一眼，竟已無庸置
疑瘋狂為她痴迷。
這究竟是什麼感情？
他知道，如果一輩子真正鬼迷心竅一回，篤信是這回了。
（哈，我迷了什麼心竅？）
女子肯定又不是鬼魅，現在大白天的，哪有妖魔鬼怪敢膽橫行霸
道肆無忌憚。那她乃修煉成精的女狐狸？不對，她全身上下一丁點也
沒狐媚的冶艷媚氣，芳蘭香氣倒有些。
方蕭愁嗅聞到隔桌這女子散發出的體香，不覺又神遊太虛，心猿
意馬，春心盪漾了。
方小俠強迫自己鎮定神志，右手執茶壺斟滿茶，左手舉杯一飲而
盡，默思：「莫非一見傾心？」
他忍不住苦笑自己哪根筋壞掉，好好的怎懷疑人家是女鬼狐精，
他忐忐忑忑作賊心虛的樣子還比較像色鬼淫魔。
男的是錦衣華服的大家公子，女的為我見猶憐的大家閨秀。哪方
名門世家則方蕭愁不得而知。男的公子哥兒攜著一個用上好質料的金
黃絲絹密密層層裝封起的長條彎形包裹。
敢情是柄刀吧？
也不清楚兩人為何關係。
方蕭愁看那男子百般呵護那女子，狀似親密，相干匪淺。
他劍眉微皺。
是啊，若他們二人，郎有情妹有意，一對鴛侶佳偶的話該怎麼著
？
方蕭愁開始不安的胡思亂想，假如他愛戀上有夫之婦，豈非慘兮
悲兮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青天霹靂嗎？恨不相逢未嫁時，老天爺簡直開
他一大玩笑，偏偏給了他個死翹翹的緣分。
不覺越想越多。
他劍眉更皺。
※ ※ ※ ※
距陌生男女入座不足一刻，茶樓內又步上了一批人馬。
一批，共二十三人，全是紫衣大漢，虎背熊腰，皆帶兵器，風塵
僕僕，殺氣騰騰的不懷好意。
三樓本僅有方蕭愁、結伴的一男一女、茶博士四人，添了這一「
堆」不速之客，頓時顯得擁擠了起來。
事不尋常。
瞧每個人服飾上的鞘麟狀花紋，分明二十三人皆出自冀州藺家。
方蕭愁靜觀其變，只見二十三人所挑座之處盡是向他跟那桌男女下手
的位置。
「這般被圍困，欲求突圍似乎就得跳樓了。」倘使他們是衝著方
蕭愁來，方蕭愁寧學學大當家的處世道理，快快尋脫身之法找下一個
能輕鬆翹二郎腿喝茶解渴的地方，也不願火拼殺出一條血路再生事端
，攪亂一整天的情緒。
他絞盡腦汁回憶最近這段期間，有無招惹冀州人物。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沒有。
除了奕四當家不知為何不喜歡姓藺的之外，方蕭愁倒無印象在冀
州特別結仇積恨過誰。但這說不得準，武林天天在你死我活，風波時
時起，變故生又生，誰清楚自己當下報的恩是否埋了別人追殺的怨。
所以藺家是盯上那一男一女囉？
事不單純。
在這樣一觸即發，一發就不可收拾的氣氛下，方蕭愁反倒冷靜：
「幫他們好？不幫好？幫，落了口實給藺家；不幫，見死不救非俠也
。還是先打打圓場不要搞得這麼劍拔弩張？可惜我最不會勸和了。」
方蕭愁早不認為靠那看似半練家子的公子哥兒一柄刀（是不是刀
結果都一樣）能擊退二十三人，保全「弱不禁風」的「心上人」。
而當方蕭愁明哲保身的理智仍在搏鬥他一親芳澤的感性時，二十
三人倏然發動狙擊！
──目標果非方蕭愁，二十三件兵器皆往隔壁一男一女招呼。
下手不留餘地，更無情面可言！
尚在猶豫的方蕭愁，想也不想便抄起板凳上的劍，立即拔劍！
方蕭愁僅一個念頭掠過：「好，省得我嘮叨廢話連篇！」
況且見死不救非俠也！該有他表現的機會！
──他決定，假如得罪藺家，那麻煩就留給四當家處理。無論多
這件糾纏或少這件葛藤，姓奕的對姓藺的沒好感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變
的事實。
既然如此，此時不英雄救美更待何時！
方蕭愁一拔劍就訝異，因為那翩翩公子也同時間迅疾出刀。
包裹裡如他所猜，當真是刀！
訝異的也不只方蕭愁，公子哥兒亦驚歎！
好快！
戚緞水驚歎的是方蕭愁這一劍之流暢。
好亮！
方蕭愁訝異的是戚緞水那一刀之兇猛。
戚緞水不意鄰座的落拓模樣的江湖客竟有一柄波瀾洶湧的劍，幸
好現在這柄劍並非殺向他和戚柔眸，否則後果難料。
但倘若往後有一日，戚緞水選擇與方蕭愁為敵，那會是怎樣的一
副畫面景象？
戰局中的戚柔眸也不得不訝異方蕭愁的「突如其來」，但就壞在
她分心驚嘆，被方蕭愁的風華吸引，才正中了「伏兵」發的沾毒暗器
。
──伏兵乃茶博士。藺家佈的暗椿。
連那二十三人加伏兵合計二十四人亦在動手後，始意外有方蕭愁
這麼一號打亂他們全盤計畫的「多管閒事」人物！
可惜意外得太遲了。
戚緞水、方蕭愁共六招十九式盡傷二十三人，方蕭愁收招返劍入
鞘之前還舞了個繽紛燦爛的劍花趁便重創第二十四人──茶博士。
他解決這茶博士的的理由已很夠了。
而理由絕非暗施偷襲。
任何傷他意中人的混帳王八蛋，方蕭愁絕不寬待。
戰鬥轉眼在瞬息之間即告結束。
一氣呵成的方蕭愁順勢接抱坐在椅上往後翻仰的戚柔眸。她柔順
的髮絲拂過他的鼻頭，纖瘦的嬌軀則倒進他的懷裡。
她中了毒的眼神望著他，依然情意綿綿。
她喘息，溢血的胸膛上下起伏……
她美得惹人憐愛……
初識一幕，方蕭愁此生難忘。
如果還有來世，飲下孟婆湯後，他也不欲忘卻。
方蕭愁舊夢裡正沉迷在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景象卻逐
漸轉為模糊淡去。
以至於一片茫茫，宛如雪夜，夜是寒冷的。
寂寞刺骨。
※ ※ ※ ※
「該醒了。」忽然方蕭愁耳邊響起一個異常熟悉的冷酷聲音。
彷彿凍澈心腑的聲音帶給他一股危機意識，四流人物中唯「二當
家」能辦得。王詩韻予人的心安神泰，和他給人的栗栗不安，兩人霄
壤之別！
「喝！」方蕭愁猛然張眼清醒，驚慌起身。外頭日正當中，悶熱
的小房間內，他的汗水溼透了床褥被單，方蕭愁以手支著汗涔涔的額
，透過現實情況，才了解剛剛一切原來是夢。
方蕭愁無言為何夢境如此真實，現實居然這麼惆悵萬分？為何夢
終究是夢？
「嚇醒」方蕭愁的那個男人見方蕭愁垂頭喪氣無精打采久久不語
，於是冷冷道：「告訴你個好消息，戚柔眸未死。」
恰逢王詩韻推門而入，她巧笑倩兮，宛若花兒鮮麗：「所以阿愁
你的美夢，還能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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