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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那人所言,方蕭愁眼神為之一亮,神情突然激動,大叫道 :「柔眸未死?!」嗓門幾乎大得要把屋瓦掀翻了。   他實在不敢相信,心底卻又不願不去相信。當初早在逃離戚戚 莊,方蕭愁就有戚柔眸凶多吉少的心理準備。   因為當日三人同桌,平白無端發難的戚緞水竟一刀砍傷戚柔眸 。   第一刀,準確一招得手。   戚柔眸倒。   第二刀,則劃向方蕭愁。   方蕭愁逃。   根本不及反擊。   ──他發現自己已經中了下在酒中的毒。   方蕭愁素來也很清楚,戚緞水的刀多麼的不慢。   所以刀快。   是故快刀。   可那日戚緞水連發卻非刀招,用的居然是方蕭愁自己開創的劍式 ,「浮雲蔽日」!   浮雲蔽日一式,收放力道及出劍軌跡皆非常難拿捏掌控,稍有差 池,傷肌割膚,便不足以表顯其僅僅毀斷筋脈的殊絕之處。   方蕭愁練成是為制敵、困敵、擾敵於眨眼之間進而敗敵,不意戚 緞水何時竟會此獨門密招。   他在戚緞水面前也才演武過兩次。──一次救被劫匪惡霸押為人 質的村姑;一次與戚緞水合戰酒魔大醉子。方蕭愁總認為,劍招當耍 則耍,不論是救平凡人阿貓阿狗或是殺大中小魔星魔頭,無法揮灑得 淋漓盡致,藏了再藏想當壓箱寶卻永無天日可見的自創招,還不如拿 去賣藝博掌聲賺幾文銅錢來得有用處。   前前後後加起來,就這少得可憐的兩次,那麼戚緞水到底是從哪 時開始計畫起整件陰謀的?   (戚緞水,你!)   方蕭愁心寒戚緞水所作所為之餘,仍匪夷所思戚緞水如何以刀使 劍招,使得那麼絕情又使得那麼真切。   ──恐怕唯一真切的就是他的絕情。   由於這一招「劍式」非方蕭愁不能,戚戚莊上下誤認方蕭愁為奪 書殺人的兇手,他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一身泥,甚而越洗越髒,越描越 黑。   何況,戚緞水把握了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方蕭愁欲離戚戚莊奔赴而去,戚緞水見機不可失,設 局謀害。   地利,──戚緞水提議在戚柔眸的閨房裡小擺一筵替方蕭愁送行 。房內無外人僕眾,僅他們三人。戚柔眸若遭不測,他們剩下的二人 絕脫不了干係。   人和,──戚緞水主管逐刀院,聽命於他的人不少,要在一切未 明之前,逼走嫌疑重大且飲了毒酒的方蕭愁再令手下追殺之,不讓方 蕭愁有閒暇辯論是非黑白,再混淆戚七髯等一掛老人的耳目,方蕭愁 死無對證,有何困難?   一點都不困難。   要除掉對戚緞水毫不設防的方蕭愁、戚柔眸,簡直太容易了。       ※      ※      ※      ※   即使含冤負屈,還沒刷除莫須有的罪狀,但如今傳來戚柔眸未死 消息,方蕭愁不禁欣喜若狂。   那穿著一件暗紅鑲紋邊的漆黑長袍男子緩緩道:「奕四弟及時帶 了伏羲羽祭去醫治戚柔眸。」   「伏羲神醫……是啊,若有神醫在……柔眸一定福大命大,佛祖 保佑,平安無事的……」方蕭愁只覺得嶄新力量注入他體內,他心底 又生起了一股希望,再渺茫的希望也還是希望。宛若將溺水滅頂的人 抓到了一塊浮木,雖未脫離困境,可總算是有「希望」。   方蕭愁發誓,再有下次,定不讓希望幻化成絕望。   他知道自己仍好得可以四處活蹦亂跳、上下刀山油鍋,外傷內創 也復原得十之八九了。   ──更更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一個友人。   不。   一個敵人。   黑袍男子道:「我倒想問問,個個稱羨、人人忌妒的方小俠,怎 麼落難如廝?」   方蕭愁恨恨地擠出一字一字:「戚、緞、水!」   「哦?是他?」黑袍男子曾耳聞戚緞水的事蹟,似乎抱有興趣於 戚緞水:「不打緊,陷你不義之徒,奕四弟自會抽空好好整治。」   方蕭愁一向了解黑袍男子信任他。   不是人對人的互信,而是劍對劍的交任。   他感應得出,黑袍男子此刻沒配劍在身。   男子一襲長袍空空蕩蕩,一雙眼睛寂寂寥寥。   彷彿少了天上一輪圓滿的月亮陪伴的孤星,頗為黯淡。   孤星微弱的一爍一閃,正如他不時綻放在腥風血雨的劍芒。   ──斐宇,四流人物的二當家。   或許不欲帶給毒傷初癒的方蕭愁壓迫,斐宇才不掛著劍影響他。   方蕭愁甫入四流人物時,是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下碰見斐宇。彼日 ,斐宇正巧掃滅劫了救濟旱災災民鏢銀的綠林道組織「窮途末路」,爾 後返回四流人物的晝樓。   斐宇一踏入樓子裡,大廳的方蕭愁差點兒從鵝項椅上跳起來,對斐 宇動手。   ──出自一種人類下意識的本能防衛。   (啊,多麼令人怖懼的一把劍和它傲岸的主人!)   幸而他忍住心底的畏怯,不然跟剛剛戰完「窮途末路」一十八名賊 臣亂子的江洋大盜,殺性猶存的斐宇生了衝突,下場怎樣沒人敢作擔保 。   除此之外,方蕭愁忍耐的原因是他完完全全的懂得;實實在在的明 白,──他百分之百贏不了這個人。   斐宇見晝樓無他認識的人在,只淡淡地看了一旁的方蕭愁一眼,評 價:「你的劍,不錯。」隨即不理不睬的步出晝樓,行回他的天涯獨居 。   以己度人,以貌取劍。   這麼樣一個奇人能「嚇醒」尚在睡夢中的方蕭愁,也不足為奇。   事後大當家劍弦吟曾有說有笑:「昨個兒,老二跟我問起你是誰, 他講倘若有機會,必然找你一探劍道奧妙。」   方蕭愁搖了搖頭,擺了擺手,誠心誠意、一心一意的道:   「敬謝不敏。」       ※      ※      ※      ※   熱烘烘的房間內,仍沒流下半滴汗的斐宇神色一整(正經八百的他 原本不茍言笑的臉更是嚴峻):「如今,有一件大事要交你辦妥。」   「大事?」   方小俠奇道:「什麼大事?」他想問的可多了。包括四流人物怎麼 清楚他被追擊,怎麼清楚戚柔眸重傷難治,怎麼清楚讓戚七髯放他走的 方法……   要搞清楚的真是不少,但事情總有先後順序、輕重緩急,只好弄明 白眼前這件「大事」為先。   王詩韻貌似若無其事道出一個驚人的消息:「大當家失蹤了。」   「失蹤?」方蕭愁臉上滿是訝異之情:「大當家不是去了江南,療 傷休養避風波嗎?」劍弦吟決戰西乞染滅,擋下了余老三的劫數,失了 一條胳膊的功力這件事方蕭愁還是知道的,一年前他早已進四流人物。   他曾也以為劍弦吟必死無疑。   敵人究竟是那位傳說中的西乞染滅。   可惜他以為必死無疑的兩個人,像劍弦吟、戚柔眸皆脫險生還。   方蕭愁現在非常認真的考量,也許他還得再琢磨琢磨怎麼判別一個 人是生是死的眼光。   沒眼光,也就沒什麼好吃香了。   斐宇道:「在你『犯事』的前兩天,他人已不在江南別居。」   方蕭愁苦笑斐二當家那「犯事」的用詞:「不在?莫非憑空消失了 ?」   斐宇斷然道:「當然不是。」   王詩韻悠悠且幽幽的道:「如果他學會飛天,往後我尋他就真的難 如登天。我可成不了天仙織女、奔月嫦娥。」   王詩韻那無所謂的態度,讓方蕭愁不得不疑慮她和大當家究竟是什 麼關係。方蕭愁自入四流人物以來,確實明白大當家待王詩韻有多好( 不只他,四流人物的大夥兒都明白),怪在無論大當家再怎樣對她百般 呵護、千般包容、萬般順從,王詩韻卻依然平林漠漠煙如織,叫人瞧不 清楚她的心意。   方蕭愁歎道:「既然不是憑空消失,總有些線索吧?譬如交代雲僕 去了哪裡?那些日子有無異樣?諸如此類的。」雲僕是負責照料劍弦吟 的一介僕從,他和負責打點斐宇天涯獨居的日常生活的風奴,皆是由奕 四當家收服而得。他們的來歷,也唯獨奕四當家心裡有底。   斐宇冷冷地道:「線索,有。」   (唉,碰著不好搭話的人的確痛苦極了。出口的多,入耳的少啊。 )   方蕭愁一邊暗忖,一邊問道:「什麼線索?」   斐宇還是太簡明扼要的說:「現場殘留下了一攤血,以及某種兵器 的一部分。」   方蕭愁不解。   他解得了才有鬼:「這算哪門子的線索?」   王詩韻的瓜子臉上浮現了一抹隱喻莫名的淺笑:「怎不算?這條線 索可明確的呢。」   方蕭愁失笑:「明確在哪?不過是兵器的局部和血漬罷了。若是無 名的殘刀斷劍,天下何其多?怕是多如牛毛、數以萬計。血跡也無從查 照是否大當家的,線索又要由何找起?」   聽了方蕭愁的話後,王詩韻嘴角的淺笑彷彿也喜上了眉梢:「哦? 譬如那兵器──是給嵌進牆內的一截方天畫戟槍頭,也一樣不好蒐證囉 ?」   方蕭愁大呼:「方天畫戟?!」   這是他今天第二度快掀翻屋頂的話聲。   斐宇語調仍冷若冰霜:「據我所知,江湖上舞弄方天畫戟成名的似 乎沒幾個。」   王詩韻伸出她纖細如春筍的食指與中指:「兩個,而且兩個都姓方 。」   「姓方?」方蕭愁像是吞了不止一顆黃蓮,他覺得整個嘴巴開始在 發苦,結結巴巴地道:「不……不會吧?」   王詩韻抿著嘴笑,方蕭愁第一次發現這位儀態萬千的王姐可以笑得 這麼賊、這麼不善解人意、這麼不體貼入微:「奕四當家指示,阿愁得 跑一趟山西你老家,煙漫漫的煙槍堂,密查箇中內幕。」   方蕭愁手腳僵硬,他終於能分心來討厭這件汗味撲鼻的棉被:「我 不回去行麼?」   斐宇凝視方蕭愁,宛如盯上了小雞的老鷹。   他負手在背,淡淡道:「行,」   「我可以多送你一劍,然後,你可以多躺個幾年。」   方蕭愁只覺滿嘴苦水:「敢情二當家在說笑吧?」   「很好笑嗎?」   斐宇再冷冷淡淡冰冰漠漠的吐了這四個字。   方蕭愁連忙拱了拱手,謙虛得幾近可愛又可憐:   「謝謝,謝謝,敬謝不敏。」 -- 懸起湖心的漣漪 ̄ ̄ ̄ ̄ ̄ ̄ ̄╲  Je serai        而我見證花的枯萎 抽成輕輕的紗          la...   無法承受殘忍的湖泊 細細的 輕輕的紗        ╲╴╴  悄悄死去 選擇沉默 五年 十年 千百年後         骯髒的紗線被寂寞攪毀 還能密密織出當年 壊れた  ̄╲ 我數著這個永恆 湖邊 輕唱永恆的白色小花    セカイ ╲╴╴╴╴╴╴╴╴只有三百二十七天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67.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