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茶樓內鴉然無聲。
茶客屏息以待說書人從口中吐出字句,講出故事結局。
二十一回,二十一次驚心動魄。
二十一回,二十一遍感同身受。
最後一回,茶客凝神細聽,聽一個結局。
「那麼袁刀呢?」幾個按捺不住的茶客以聲音破了寂靜的空。
「故事已經結束。」說書人拿起手邊茶壺,將茶倒入杯中。
他作了句很簡短的回應,令人錯愕的結束。
故事是千真萬確的結束,說書人才喝了茶。
茶樓又陷入了一陣鴉然,茶客們面面相覷。
忽有一人以掌大力擊桌,指著說書人怒罵。
「別聽這賊子胡瞎說,這人講的話裡面,十句有八句是不能聽。」
眾人回望手握壺柄的說書人,以表情來換取一個他的回覆。
只見說書人將茶壺放回腳下,拿起壺上的蓋,往右處一扔。
蓋右飛,穿過櫃上酒罈。
酒罈被穿了個洞,未碎。
「此是小虎絕技求一刀所領悟的飛刀,式有,意無。可惜,但他確實有說的資格。」
有一道聲音傳至眾人耳裡,一股成穩令人信服的聲音。可這裡卻無人張嘴。
剛擊桌之人,一哼。握起一根筷子便往左刺,刺進身旁小二甫送來的酒罈。
左刺,刺酒罈中央處。右抽,酒罈當場碎裂。
那人收筷,以俾倪之姿瞧著說書人。
「此是阿四成名劍招,碎心劍。式有,意亦有。你有要說故事嗎?」
那道聲音再度傳入眾人耳裡,依舊令人信服,可這裡仍無人開口。
那人回坐,緩緩地開口講出故事。
《二》
是阿四跟小虎再次決鬥的日子,
阿四與那天一樣,他梳高髮髻,換上如雪的白袍。
阿四很早就到了地方,白天時就已有人見過他。
那時阿四正踏著這裡的每個地方,瞧著這裡的每個細節。
踏過樹上的枝,明白用多少力踏,方可最好。
聞過地上的土,明白使多少力站,才能站穩。
阿四當小虎是一個可敬的敵人,所以這麼做。
他要夜晚的決鬥會是一場雙方盡全力的決鬥。
阿四熟悉了環境,現在還差一個準備。
一個充分的休息,所以阿四離開這裡。
他買了兩壺水酒,找了名長腿的妓女。
阿四要這女人陪她到小虎來。
小虎到了,到了決鬥的地點。
他握了一只火把,開始走過這裡的一草一木。
每經過一棵樹,小虎的手就燒一棵樹。
直到燒完所有,這裡不再是這裡以後。
小虎弄熄火把,欣賞這片燒盡回憶的大火。
小虎曉得今天,他與阿四之間一定有人會勝。
一定有人會敗,一定會有人活,一定會有人亡。
他看著這片大火,他等。
阿四看這名妓女,掏出一柄木劍。
上面刻著袁刀,阿四訝異,連忙詢問妓女與袁刀的關係。
妓女表明袁刀是她第一個男人,這木劍亦是袁刀留下。
阿四搖頭,他不想知道袁刀得知女人已成妓女的消息。
「妳叫什麼名字?」阿四瞧著妓女。
「你很快就會走了,這很重要嗎?」妓女回望阿四。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告訴我,這樣當自己寂寞以後,至少還有個有名字的女人可想。」
阿四道。
阿四說的不完全是實話,但也不是謊話。
「妳至少還知道自己寂寞時可以想誰。」阿四瞧著那柄刻了名的木劍。
「陳月。」
「陳是耳東的陳?月是掛在天上的那種?」阿四問道。
「是的。」
「現在我要殺妳。」阿四舉起了手。
《三》
阿四拾起了地上的木劍,他心裡有些難受。
可他不想袁刀也是難受,他決心編一個夢。
於是阿四飛奔出了房門,找到了袁刀。
拿出那柄刻了袁刀名字的劍。
「你的女人已被我賣去很遙遠的地方。」阿四看著袁刀。
阿四從懷裡掏出幾粒碎銀,大笑。
「她算是個不錯的女人,還能賣上幾粒銀子。」阿四大笑。
說完,阿四將木劍丟在地上,轉身欲走。
袁刀以聲攔住了阿四,袁刀解刀。
「這刀跟你換手上的碎銀。」袁刀將刀遞向阿四。
阿四知道袁刀不再是把冰冷的刀,或許袁刀以後再也不是刀。
阿四握緊了刀,將碎銀丟在地上,飛奔。
袁刀撕開衣角,將碎銀包在衣裡,惆悵。
阿四來到決鬥的地點,焦黑。
他見到小虎就立在那,等待。
「你把這裡給燒了?」阿四有些意外這裡的轉變。
小虎不作回應,因這就是最好的回應。
阿四大怒,小虎又毀了他所愛的地方。
「我一定要殺了你。」阿四怒道。
阿四心動。
《四》
茶樓又是一片鴉然,
這人與剛說書的內容截然不同,眾人困惑。
「最後還是阿四贏了決鬥嗎?」有人開口問道。
那說故事的人搖頭。
「阿四死在小虎手下。」那人道。
「所以後來那石碑上才會刻著阿四的名。」那人朝說書人看去。
「小虎為什麼要燒了那地方?」又有人開口問道。
「不清楚,但他確實是燒了那裡。」那人道。
眾人往說書人看去,再向那人瞧去。
「到底是誰說的才真?」有人叫道。
「阿四的墓應該就在山後,也許我們可以去看看裡面裝的是誰。」有人喊道。
「好主意。」眾人齊聲道。
茶樓內眾人起身,往京城外小山去。
忽有一瓦片從天空落下,上面綁一紙條。
「莫去」紙上面僅書此二字。
眾人雙眉一皺,面面相覷。更有人向後退了腳步,回頭呼叫茶博士倒茶。
「這裡多人,今日不去,他日更不可能去了。」小王叫道。
出聲的人不出聲,他的喉已不讓他出聲。
瓦片劃過出聲人的喉,血從喉濺了出去。
緊接又有一塊瓦片射出,上面帶張紙。
「如他」紙上面僅書此二字。
小王的血濺在其他人的衣上,恐懼亦落在其他人的心上。
又有人掉了頭,往茶樓走去,這裡還剩三人。
說書人,那人,膽大的人。
他們再走,瓦片又射。
說書人聽清楚瓦片的來向,轉身將手中碎銀射去。
中!瓦斷,瓦片再射。
那人看清楚瓦片來勢,拾起地上木棍便是一刺。
破!瓦碎,瓦片還射。
膽大的人不懂武學,只見二人皆給瓦片射過,再來可能就是自己。
拔腿便跑,往前跑去。
在瓦脫手的瞬間,膽大的人已離原地數尺。
空!瓦已落空。一紙從天落下。
「夠格」紙上面僅書此二字。
三人往山中走去。
阿四與小虎早是十幾年前的人。十幾年來阿四墓旁,草開始高了,樹也粗了。
三人在草叢旁穿梭,繞過幾棵樹,就為找出阿四的墓。
終他們找著了小雪的墓,他們開始有些雀躍。
因為阿四的墓就在旁邊,他們捲起了衣袖。
土一掬一掬的撥,石一塊一塊的搬。
他們挖出一具棺木,一具腐化的棺。
膽大的人撬開了釘,推開了棺蓋。
三人一同低頭往棺內看去。
說書人無語,那人驚訝,膽大的人錯愕。
棺內無人,只放兩件事物。
一把金漆未落的刀,金刀。
一柄深黑色的短劍,鐵劍。
「這樣到底誰說的話真?」膽大的人跺腳。
「都真,都不真。」有股聲音從後方至,是那股能使人信服的聲音。
三人回頭,一名老者朝他們走來,右手袖空的老者。
老者的衣襟很開,大到可以看出左胸與右胸上的疤。
左胸上的疤,一粒石子大小。右胸上的疤,一道劍刺的孔。
「你是右手?」說書人瞧著老者的胸。
老者大笑,三人相望。
「你們來是為了問我這樣的問題嗎?」老者笑道。
「棺裡就裝這幾樣東西嗎?」那人問道。
「你不是已經瞧到了嗎?」老者笑道。
「阿四與小虎到底死了沒有?」膽大的人問道。
「對你來說這很重要嗎?」老者問道。
「那麼到底什麼才算是重要?」說書人問道。
老者再笑,三人對望。
「我的確是右手,棺材裡就裝一把金刀一柄短劍,阿四與小虎已經不在人世。」
老者一次回答完三人的問題。
「你未死?」說書人問道。
「他戳的是右胸,心臟不在右胸。」右手答得自然。
「阿四與小虎的決鬥,誰贏?」那人問道。
「沒人看過,只知道的確是因這次決鬥,他們相繼倒下。」右手輕描淡寫。
「在茶樓出聲的是你?」膽大的人問。
「是的。」右手點頭。
「丟瓦的是你?」膽大的人再問。
「是的。」右手笑道。
「你找到那個愛你的女孩了嗎?」說書人問。
「你下次說書的時候,記得把內容加上。」右手收起笑容。
「哪邊?」說書人問。
「右手的結局。」右手道。
「要怎麼加。」說書人問。
「最後右手沒有找到女孩,他始終少了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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