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阿四埋了小虎,
他看壟起的土丘,有些孤單。
阿四找了塊碑,
立在土丘的前面,還是孤單。
阿四盯著墓碑,
沒有題字的墓碑,因此孤單。
阿四決定題字,
題幾個他想留下的字。
小虎終究還是懂阿四的人,
阿四就不會讓小虎一個人。
阿四留了幾個字在碑上,掉頭就走。
「阿四的墓」
碑上是這麼題的。
倘若小虎還能看見阿四的背影,
小虎的眼就也能闔得更安心些。
那柄飛刀,的確射進了阿四的心裡。
所以小虎,也就永遠活在阿四心裡。
是不是每個離開的人,都會留下他的一部分。
阿四回到最初的酒樓,點了兩壺水酒。
他想再拿一千兩買愁,才發現錢袋已空去。
阿四愣住,原來他已無金可施。
那麼,他的青春呢?
阿四奔出酒樓,穿越森林,踏過草原,來至湖泊。
他看見湖中倒映的人影,
雙鬢花白,眼角凋垂。
湖裡這人還是阿四嗎?
這些年來,他到底用青春換了什麼?
他大笑,他狂嚎,他啜泣,
可他不樂。所以阿四抱了塊大石。
接著他開始前進,一步帶著一步向前。
起先只是靴底沾水,他繼續望前走去,他想到了鐵劍。
後來腰間慢慢溼透,他仍不停下腳步,他念起了小雪。
直到水已淹至頸間,他終於止了步伐,他見小虎在笑。
每踏一步,他都想起一個人;一路走來,他想起了很多人。
就剩一步,湖就覆了他的頭。
他想知道,這步他會想起誰;不想知道,這步他到底想誰。
他遲遲沒有跨出最後一步。
其實走到這裡,阿四已經是很厲害的人。
很少有人可以正視內心到這種程度,而他不過是個有缺陷的人而已。
能跨出最後一步的人真的很少,鮮少。
阿四收回了腳,他轉身。
他不動,阿四發現岸邊已離他好遠。
人生,走了這麼遠。
回頭,還行嗎?
阿四跨了最後一步。
想起的是誰,對他來說已不大重要。
隨著身子沉進湖底,胸口那顆大石落了。
阿四樂了,這次是真的樂了。
《三十一》
光天化日下打劫,夜黑風高下行搶。
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要將東西搶去。
黑夜搶物不見得比白日劫人來得輕鬆。
當眾人認定那人來時將是深夜,
白日行劫便會比夜晚行動來得容易。
日正當頭,肥牛離皇宮還有十丈。
汗不停滴落,肥牛仍佇立,不為所動。
他等一個信號,一個很簡單的信號。
打更的人更停,肥牛拔腿就衝。
待肥牛一衝,鶯鶯得從膳房混入。
等鶯鶯混入,小猴便朝皇帝所在去。
小猴一行刺,不快就現身。
更聲響起,肥牛運氣;更聲再響,肥牛拔腿;更聲停下,肥牛已不在原處。
他衝,像隻狂牛一樣的衝。他嚎,他要越多人來越好。
皇宮大門內,護衛密佈。皇宮大門外,肥牛急奔。
破!大門如棉絮般遭肥牛撞散。
撞!肥牛開始撞開一個個護衛,他持續奔著。
只要視線裡頭有護衛,伸手就是一抓,
抓人,反手便是一扔。抓喉,登時就給捏破。
肥牛從不留情,即使鮮血如雨一般噴灑,肥牛的手也不會慢下一分。
肥牛知道自己手若遲了一吋,也許他的手便會與腕分離。
肥牛知道自己腳若晚了一步,可能他的腳便會與腿分離。
肥牛只是不想做一個被別人分離的人,所以他先讓別人的喉跟別人分離。
說到底,其實肥牛沒有錯。如果以肥牛的角度來想,他真的沒錯。
所以肥牛不明白,右手會為了個大肚子女人的頭就要了他的雙目。
所以他恨透右手,可自己現在卻是為了右手在這裡施展他的爪手。
肥牛想要知道殺右手的人到底是誰,到底是誰殺了他要殺的男人。
然後肥牛會殺了這個男人,因為這男人讓他不能為自己復仇。
他跑著,他抓著。這裡的地已經給護衛的血染成了紅色。
肥牛鼻裡聞到了這個味道,他知道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一半。
這裡將會有更多的護衛注入,他笑。
現在肥牛只要等一個人,一個世出的高手。
護衛已不敢再近肥牛身,深怕那染紅的爪,下一次便落在自己喉上。
「拉弓!」肥牛聽見了這兩個字。
這裡新來的護衛全配了弓,也全拉了弓,全部指向一個男人。
一個隻身衝來的男人,一個雙目已毀的男人,
若肥牛目還能視,他一定會很高興。
能有這麼多弓指著他。
「放箭!」
肥牛聽見箭支離弓的聲音,
肥牛笑了,打內心真的笑了。
《三十二》
鶯鶯已混入膳房,她穿著宮女的衣服。
她現在覺得這裡有些不對勁。
女人不大對勁,這裡的宮女不像宮女,
個個身型都比一般的女人來得大上許多。
氣氛不大對勁,這裡的氣氛有些寂靜,
這裡不像是膳房,反像是即將處刑的刑場。
當鶯鶯看見宮女的鬍子時,她明白了些事情。
她已走進別人設下的圈套。
現在這裡只有一個目標,很明顯的目標。
因為這裡只有一個女人,很顯眼的女人。
假扮成宮女的護衛拿起手邊的菜刀,
護衛一步一步逼近,鶯鶯一步一步倒退。
鶯鶯被逼到房裡的一角,
像她這樣的女人,一定得逃。
面對這樣多男人,有件事情比死還來得痛苦。
鶯鶯的心已給了右手,她不希望這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她瞧見了護衛後面有扇開了的窗,窗旁有張桌子。
於是鶯鶯開始鬆開衣裙下襬,露出了那雙長腿,
「這腿美嗎?」鶯鶯笑道。
鶯鶯的笑容向來很迷人,尤其現在更加迷人。
有些護衛握刀的手開始鬆了,鶯鶯笑得又更迷了些。
鶯鶯慢慢撕開衣領,護衛的眼越睜越開。
鶯鶯將手放置裙襬上,開始緩緩地捲。
越捲越高,越露越多。
忽然鶯鶯一扯,裙破。
她的腿已一覽無遺。
更多護衛的手垂下。
鶯鶯一步一步走到桌旁,躺下。
護衛的刀一把一把鬆手,落下。
鶯鶯笑了,男人終究還是男人。
她從桌上彈起,跳窗。
鶯鶯從膳房逃開,可她不該逃開。
她眼前有一名女人,一名持劍的尼姑。
「你就是右手?」
尼姑望著鶯鶯高窕的腿,她恨這樣的女人。
不是這樣的女人,她愛人不會離開她,
她也不會去峨眉,更不會當一個尼姑。
自然不會練上劍,做一個忘情的女人。
忘情劍,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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