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做殺手的。若一個珍惜自己生命遠勝於榮辱的人當了殺手，他被發現的
時候，肯定會為了性命而出賣了雇主。像這樣的人就不大適合作殺手，幹這行也是有職業
道德的。若讓一個多情的人作了殺手，也是不大適合。要知道好殺人的時機不多，錯過以
後，死的可能不是仇家而會是自己，所以殺手不能有情感上的猶豫，一秒，也不行。所以
作一個專業的殺手得放棄的有很多，他得拋下情感，拋下美酒，拋下家小。因此有人說要
當一個殺手最好的人選，就要先不是個人，但哪裡有不是人的人？
路雲，一名白天賣畫的女人。她賣的畫只有一種，畫人的畫。別人買她的畫以後不會將畫
領走，她也不會讓人領走那些畫。她會點起一盆火爐，把畫由上往下落去，讓畫在火爐裡
狠狠地燒。
她的畫向來很少人買，可一買卻又比別人的畫還賺得多錢，所以她並不是常常出來擺攤。
就像今天這樣熱的天，她就不會出來擺攤。
可路雲還是出來街上。她今天雖然不賣畫，可還是得要找下個買家來買畫。她走到了城門
，準備物色下一個買家。
挑買家也是有門學問的，並不是找個肯出高價的人作買家就行了。萬一買家開的條件太高
，沒法子完成，這樣也是賺不了錢的，所以得挑一個肯出高價條件又低的買主來買畫。
她看了剛進城的老王，搖頭。老王這人根本沒幾毛錢，卻又把自己的頭給理成了禿頭的樣
子，把扁平的肚子用餵豬的餿水給添成凸肚。這樣的人要他買畫，肯定出不了高價，更別
說買命了。
她看了哭哭啼啼衣衫襤褸的女子奔進了城，她視若無睹。她知道這樣的女人，很可能就是
在回來路上遭人給調戲過，失了貞節。本來這樣受汙辱的女人是該來買她的畫，可從女人
那被撕破的衣服，路雲知道這女人沒錢。既然沒錢，出的價就不會太高；既然價不夠高，
那就更沒有攔住女人的必要。再者女人實在太醜，賣了也不會有多高的價格。
進進出出的人群，路雲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城門旁。太陽很烈，人如過江之鯽穿梭，可男人
仍屹立不搖，身未移，腳未離，路雲看出這男人是個武人。男人的袍子泛黃，破洞的靴底
帶點泥土，路雲明白這男人從遠處來。她喜歡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總會願意為幾塊旅費而
賣上自己的命，這樣的人通常也能夠成功完成任務，不是他們武功太好。只是旅人無情，
殺人就能快些。
路雲在男人身上瞧見一件不太對勁的事情。男人少了條胳膊，還是平人最常用的那條，右
手。路雲搖頭，手是拿來握劍拔刀，男人少了條右胳膊，如何握劍拔刀？
路雲掉頭，這男人已無她可留戀的地方。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喝上一碗冰冰涼涼的酸梅
湯。
路雲回到市集，她知道老張的酸梅湯夠涼，只是不酸。男人煮的酸梅湯就是這樣，就是比
女人煮的酸梅湯不酸。路雲還是點了一碗老張的酸梅湯，因為她還沒到喝酸的時候。
老張舀了碗梅湯遞至路雲桌前，忽有人坐了下來，坐在路雲身旁。
老張道：「客倌也要來一碗酸梅湯嗎？一枚銅板一碗。」
那人瞧了路雲手中的梅湯一眼，從懷裡掏出一枚銅板，開口道：「一碗。」
老張裝湯，那人再瞧路雲幾眼，開口道：「你就是賣畫的路雲？」
路雲以斜眼望了那人，開口道：「與你何干？」
那人道：「有人出錢買妳的命！」話完，伸手抓向路雲，很疾很利的一爪。
只是手還未至，那人身已先倒，倒在桌上。
路雲在倒了的那人背後看見了幾粒碎石，她望後瞧了一眼。一個男人佇立在賣梅湯的老張
攤前，一個少了右手的男人。男人緩緩走向路雲，將已暈的男人挪開。坐在路雲身旁，可
卻不望路雲，男人伸手接了那碗那人剛點的梅湯。
男人喝著梅湯，不說話。路雲望著男人，第一次有男人不理會她，還是在這麼近的距離。
路雲不知怎麼著，她突然開了口，道：「剛石子是你射的嗎？」
男人不應，將梅湯飲盡。路雲大怒，破口叫道：「你這般沉默做什麼？我正問你話！」
男人緩緩將碗放下，起了身。
路雲忽然感覺有人貼近她的唇，很快，她來不及分清楚那感覺是什麼樣子。
男人已離了攤，路雲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悵然。路雲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第
一次親吻，太快，快得來不及感受。她拿了銅板出來，放置桌上。她發現桌上有粒石子，
她收起了那粒石子。
《二》
右手從山裡回來。這是十年後他第一次下山，當他推開阿四的小屋，裡頭無人。右手知道
阿四已經離開了山，所以右手也離了山。他想找那個女孩，那個曾對他很好的女孩，所以
他回城。
右手杵在城門，他對於景物的變化有些感觸。他有些不認識這裡，這裡有些不認識他。他
走，他去市集，右手想知道老張還記不記得十年前的小乞丐。所以他遇見了路雲，他瞧見
了那用手當爪的人，因此他扔石子擊暈了那人。
右手覺得喉有些渴，所以他接了那碗梅湯。他只是想喝碗梅湯，卻有女人在他耳邊瑣碎。
右手實在不喜歡女人絮叨，他很快就喝完了湯，他明白讓女人停口最快的方法。所以他親
，很快地親。所以他走，很快地走。
右手發現一件事情，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他沒錢，他還是沒錢。習武以後，下山以後，還
是無錢。身無分文，是件很窘的事情。對路上行人是，對住大院的人是，對轎子上的女人
依然是，是件很窘的事情。右手得讓懷裡多些錢，這樣他找到那個女孩以後，也可以給女
孩很好的生活。
右手走到鏢局，他徵鏢師，人家不要斷了手的鏢師。
右手跑至米行，他徵苦力，人家不要斷了手的苦力。
現在右手發現習了武以後，還是得添飽肚子的。他徘徊在街上，遇見一名老乞丐，是很久
以前的老乞丐。老丐看右手的眼神，右手知道老丐已經忘了他是誰。右手轉身便要離開，
老丐突然開了口道：「年青人看你的腳步，你應該是練過點武功吧。瞧在這裡踱步了幾回
，想你應該是沒錢，要不老丐教你幾招在城裡掙錢的法子。」
右手背對著老丐，道：「這就不用了，我不想也學您做個乞丐。」右手說完，拔腿就走。
右手聽見老丐從後面發出的笑聲，老丐大笑，道：「哈哈！小丐，你當我人老記不住了嗎
？你習了武，人也變了，去找市場賣畫的路雲吧！有錢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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