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失馬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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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有些老,脊樑開始沉了,馬背上的男子年紀卻還很輕,一張臉生得也算挺俊
,只可惜神色有些疲憊,無論如何也說不上瀟灑。分明是仲春二月,這幅駑馬孤客
的旅人圖卻難免寥落蕭索。
那是大唐開元九年之事,文不成武不就的邙山派弟子徐清在應考三年不第、盤
纏揮霍殆盡之後,總算放下了功名夢,騎著一匹老馬離開西京,決心回洛陽了,周
身上下,除了那些加一加還不足一貫的銅錢,就只剩下一鋌白銀。
其實徐清雖然出身中原武林名門邙山上清觀,卻沒有真正闖蕩過江湖,除了赴
京應考那次之外,根本不曾一個人長途旅行,因此拿捏不太準這道途遠近、需時幾
何,早上出了長安城延興門後,就只一逕沿著大道走馬,對這趟路也沒什麼底譜,
卻是打算順其自然,走到能歇的地方便歇、能停的地方就停。
行到中午,正是華陰一處鄉村,距離潼關已不在遠,徐清估了估日頭角度,決
定先行打尖,遂放長了目光朝四周張望,果然瞅著了不遠處的大路邊便有一片麻布
旗招,上頭用歪斜字跡寫著斗大的兩個字:「餅」、「酒」。
徐清循著旗招旁的那條土徑走去,不一下子就覓著了一家餅店。餅店和大路其
實只隔著一片稀疏榆林,店後是一畝分成小圃的雜色菜園,再更後頭則是幾大叢竹
子,竹叢之後還有好幾戶人家。那店屋不大,只是三落雜石砌牆搭上了木樑黑瓦,
做成一小一大兩間房,前頭再用竹子搭了一大片矮棚而已,小間石屋便是店家烤餅
的所在,大間石屋裡和竹棚下則排滿了木桌,桌前安著草席給客人坐,木桌甚陋,
草席頗有破損,那餅爐子也不比長安城內酒家,不是鐵鑄而是磚砌而成。這整家店
,建築用器都是簡陋之至,但那餅實在烙得香,因此客人甚多,榆樹下繫了好幾匹
驢馬,看來大半客人不屬本鄉,多是過路旅人。
徐清也把馬在一株榆樹下繫了,走進店裡,一時卻找不著位子。這時店裡一個
三十歲左右男子本獨自在桌前趺坐用食,看到徐清在找坐位,遂起身抱拳,唱了一
個喏,道:「這位仁兄,這邊還有位子,請坐這裡吧。」
徐清走上前去,作揖答禮,道:「怎好意思打攪仁兄?」
男子連聲回道:「無妨,無妨。」讓徐清在對面席上坐了。
那餅店小,只有一個童子對付客人,今日生意又太好,徐清雖已招了手,童子
卻一時抽不開身。男子見徐清無餅可食,不肯獨吃,遂也罷食,問道:「敢問兄弟
高姓大名?打何方來?」
徐清道:「在下洛陽徐清,今早是從長安來到此地。請問仁兄貴姓?」
男子道:「在下姓陳,族裡排行第九。徐兄跑長安洛陽這線卻是做何營生?」
徐清道:「陳兄誤會了,徐某應進士考不第歸鄉,卻非上長安買賣。」
陳九忙道:「失禮,失禮,原來是位舉人,請徐兄恕罪。」
陳九道歉了好一番後,童子終於過來招呼徐清,徐清點了燒餅與鹹肉,正要點
酒,陳九卻搶著說道:「再來兩斤榆子清,都算在陳某帳上,算是向徐兄陪罪。」
徐清連忙辭謝,卻拗不過陳九堅持,只得給他請了。待得童子端來餅食與酒,徐清
想跟童子再要一稈大蔥來夾,陳九又阻止道:「這家店春天的燒餅是和著嫩榆葉烙
的,不須夾蔥便有鮮味,若夾上了蔥,味道反而左了。」
徐清吃了幾口,那榆葉燒餅味道果然甚美,遂問陳九道:「陳兄對這餅家如此
熟悉,可是常來嚜?」
陳九道:「常來倒不至於,只是陳某生性貪饞,逢著一遭好吃的便忘不掉,念
著這裡餅好,每次經過華陰,就在這家餅店吃食。」
徐清道:「陳兄經常走這段路嚜?」
陳九道:「為著生意,一年總得走上幾趟吧。」
徐清道:「那也真是不得清閒了。」頓了一頓,道:「徐某當真好奇,為何陳
兄適才以為徐某也是做買賣人?」
陳九笑道:「這幾年跑長安洛陽鬻賣胡貨的生意人越來越多,陳某這才想得左
了。」
徐清問道:「這東西兩京之間,上頭跑的都是些什麼生意?」
陳九道:「賈客多是在長安找九姓胡批些玉雕、金飾、寶劍,或者是貓仔狗仔
,帶回洛陽給南市白家看貨,要是能讓白家十六郎或十七郎點了一個頭,這趟便是
值了,若是沒半件能入得了白家的眼,那貨物只好一情願送到北市去,這是望東跑
的光景。到得下一趟要上長安,也有那跟著白家車隊幫襯的,也有那不怕偷盜,自
己張羅車子的,總之多是些衣料絲綢,這是望西跑的光景。」
徐清道:「這些什麼玉雕、金飾,洛陽城裡便安著好幾家作坊;還有這些貓仔
狗仔,哪地沒有?至於寶劍,徐某只聽說是江南越州打得最好,這問西域胡人去買
,豈不是全然反方向了嚜?」
陳九又勸了徐清一杯酒,才道:「這秘訣便是一個『奇』字了,這貨人所未見
,便有話頭可說,這話頭說得好了,便有銅錢可拿,千古以來,都是這麼一個道理
。要不做啥找白家看貨?自己在天津橋頭攔人說情豈不是好?就因為那白家說起話
來最有人聽,一樣貨擺在白家店裡就算是定了價,他白十七郎看上了你的貨,銅錢
也不會少分給你哪!要是你把同樣貨色拿去北市給胡人看,他非要把價砍得七零八
落才放你甘休。」
徐清道:「可這些胡人又把貨賣給誰?徐某怎記得在洛陽時,上北市除了買吃
食水酒外,從沒買過其他物事。」
陳九道:「這北市的貨色,卻不是給徐兄這等在地人買的,自有運河上來的人
物會定期去北市找店家看貨,瞧得中意,這貨便又往南搬了。」
徐清道:「倒也有趣,怎麼白家看不上眼的貨,這回又有人看上眼了?」
陳九道:「有些貨色,洛陽人以為不奇,到了汴州便奇了;也有那些,洛陽汴
州都以為不奇,到得揚州便奇了;再有一些,洛陽汴州揚州都不覺奇,到得蘇州便
奇了。一路轉手下去,涼州一坨駱駝屎,到得泉州要價一兩黃金!」
徐清笑道:「原來如此。徐某在洛陽住了可也好些年,今天才明白這道裡。」
一下子徐清吃完了餅,又問陳九道:「聽陳兄口音,可是南方人?」
陳九道:「不錯,陳某才剛從揚州上來。」
徐清道:「陳兄遠道從揚州上長安,難道沒帶上一些海外奇貨?怎地行裝如此
輕簡?」
陳九微微一凜,說道:「陳某這趟上長安只是要找京裡一個族叔。」
徐清查覺陳九語氣變改,忙說道:「徐某酒喝得多了,多問了不相干的事,陳
兄不要介意。」
陳九嘆了口氣,道:「陳某相信兄弟不是歹人,只是江湖走了這麼多年,見得
事情多了,難免對人起了防備之心。」
徐清道:「適才陳兄也提到自己張羅車子要怕偷盜,難道這中原之地,長安洛
陽八百里路之間,也如此不平靖嚜?若是如此,我等孤身一人行路,未免危險了。
」
陳九道:「江湖上,別說帶貨跑商了,就是如兄弟這般讀書人,也未必不遭偷
盜,你身上帶著幾個銅錢能偷,你騎著一匹驢一匹馬能偷,你上個店買個酒,說不
定也要給勒索個一串銅錢。真要在道上走得安穩,最要緊還是莫招搖,應對謙恭,
平日多積善緣,便碰著盜賊,盜賊也不想來搶你的,偷你的,這才叫做安穩。」
徐清聽得此言,不禁轉頭朝著自己繫在榆樹下的那匹老馬望去,見那馬還安安
穩穩在那,遂笑道:「陳兄這話可把小弟驚著了,馬還在呢。」
陳九道:「偷馬賊不偷兄弟這馬的,那偷馬賊要偷的馬啊,得有五樣好處,馬
師喚做五寶,這馬之五寶如何看,就以陳某這匹馬來說吧──啊!!偷馬啊!!偷
馬啊!!」神色驚慌,指著徐清身後尖叫。
徐清大驚,目光隨著陳九所指處瞟去,見一匹棗紅色駿馬繫在榆樹下,一個瘦
小少年正以一手在解繫馬繩,而另一隻手,裡頭不曉得拿了什麼法寶,竟讓那馬低
頭只在他手裡舔來舔去,既不嘶鳴也不躁動,乖巧之極。
陳九扶桌就要起身,徐清身手卻比他更快,單掌在桌上一撐,身子一彈,已經
往店外搶去,同時高聲喚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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