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押著陳九回到了餅店前,只見店裡客人少了一些,適才看熱鬧諸人已有不
少離去,而那弄馬少年也早已不在榆樹林下,這倒也都還沒什麼,糟糕的是,自己
那匹從家裡騎出來的老馬,果然如陳九所說,已經不翼而飛。
徐清不得已,只好向店家去問,店主人夫婦解釋了好半天,徐清才終於聽懂:
原來那少年雖給徐清重重摔了一下,卻很快爬了起來,牽了那匹棕馬與徐清那匹老
馬就大大方方走了,眾人一來摸不清楚內情,二來反正牽的也不是自己的馬,又何
必惹禍上身?便一邊議論紛紛,一邊看著少年牽著兩匹馬瀟灑離去。
徐清哭笑不得,轉頭問陳九道:「這小子是什麼來歷?這下要去哪追?」
陳九還沒回答,店主人已經插嘴:「客倌且等等,要走之前先付賬哪!」
徐清一歪嘴,指著陳九道:「這位仁兄請客,問他要。」
店主人轉頭看著陳九,目光甚銳。
誰知那陳九是個無賴慣的,見店主人看過來,不慌不忙把手往懷裡一掏,拿出
一個陳舊繡花小錦袋,解開繫繩,把裡頭東西全部倒出來,總共是一個貝殼,不知
有啥用處、一個折紙包好的小圓柱,看來是一方印鑑、外加兩枚外圓內方黯黃烏沉
之物,俗稱開元通寶者是也。陳九溫溫吞吞地撿出了那兩枚制錢,將貝殼和印鑑放
回錦袋,拿在左手,再把那兩枚制錢攤在右掌之上,送到店主人面前,大大方方地
問道:「咱倆吃了一盤煎蛋兩份肉,三雙燒餅四斤酒,外加現砸屋瓦六片、新鮮青
菜一百八十株,不曉得這賬怎麼算?兩文錢夠是不夠?」
店主人面色鐵青,怒道:「你,你,你││」本要發作,卻又想起方才徐清在
店前打人的功夫,搞不清楚陳徐兩人究竟是何關係,一時竟然口吃。
陳九道:「大哥卻不用生氣,大哥該不會以為陳某故意要賴帳吧?其實陳某是
真地沒錢,這麼著,陳某給大哥搜上一搜,若身上還有著這麼一枚兩枚銅錢,有多
少,大哥便拿多少去好了。」
店主人看看徐清,又看看陳九,又看看徐清,終究不敢動手。
徐清卻不相信陳九當真沒錢,插口道:「店家,這賊偷狡猾之至,你便把他搜
上一搜吧。」
店主人還在猶豫,店家娘子卻早已不耐煩了,尖聲道:「窩囊什麼?我來!」
陳九微笑平舉雙手,任由那店家娘子把自己裡裡外外翻了一遍,連靴子都脫下
來給店家檢查,果然身上再沒有半文錢,當真應了『身上沒有三個錢』之語。
這下徐清卻沒料到,眼看適才陳九一路被自己追趕,全沒任何能夠弄鬼的時間
,若當真沒錢,豈不是說今天踏進餅店時身上就只剩兩文錢了?
店主人轉頭看向徐清,道:「客倌,咱家作這小本生意,可禁不起虧損,客倌
相貌堂堂,日後──」
徐清正人君子,自不肯讓店家賠虧,不待店家說完,便問道:「兩人吃食總共
幾文錢?」
店主人面露喜色,道:「這燒餅鹹肉煎蛋加一加是十一文錢,四斤榆子清是十
六文錢,總共二十七文錢。」
徐清雖然不解這道上野店食價為何竟似不比長安城裡便宜,卻也懶得多說,從
懷裡掏出了錢袋,數了二十七枚制錢給店家。
店主人看徐清好講話,膽子大了些,接過銅錢,又可憐巴巴地說道:「客倌,
咱家這菜園裡種得好些菜蔬……」
徐清嘆了口氣,問道:「要多少?」
店主人道:「咱家也不跟你多算,要不,加上酒食取個整,全部算六十文吧。
」
徐清少年時長住道觀,不是一般公子哥,自然曉得兩人踩壞菜苗值不了三十三
文錢,然而畢竟是自己理虧,也不來跟他計較,遂又如數付了。
店主人見徐清付錢,眉開眼笑地接下,顯然甚為滿足。
不料這店家娘子好個做生意的,一瞄見徐清付賬時錢袋裡還有好些銅錢,出手
又瀟灑,可就不能依了,兩手叉腰,大聲道:「欸欸欸,可不能這樣算,這踩壞的
菜要賠,踩壞的籬笆就不用賠嚜?踩壞的屋頂就不用賠嚜?不說這個,和你耗在這
裡這些時,少做了多少生意啊?你沒見多少客人在那邊等著叫餅叫酒啊?這就不用
算了?給你這麼一鬧,咱家最少也賠虧了兩百文錢啦,就算咱們認栽,算一百八十
文就好,水酒飯食也不來跟你計較了,你還得再給一百二十文!」
徐清轉頭只見不少客人豎起雙耳細聽店家娘子罵人,卻沒看到有什麼客人等著
叫餅叫酒,心頭不禁疑惑。然而徐清一向最怕這等潑娘,垂首端立恭恭敬敬地聽她
說完之後,實在也不曉得怎樣辯駁,只好再把錢袋翻了出來,又數了一百二十文給
店家。拿出了這筆錢後,徐清的錢袋裡只剩下十一枚制錢,若店家再多要二十文,
怕不就得掏行囊剪銀鋌了。說到底那店家娘子實在是一等一的目力,一眼就看出徐
清袋裡乾坤,便是六十年的老郎中秤藥怕也沒這般精準。
陳九全不作聲,由得徐清一連掏了三次錢,把道上野店一餐燒餅淡酒吃成長安
西市一頓珍饈醇釀的價也不來管他。直到徐清把銅錢盡數付清,陳九才開口對店家
說道:「瞧,我兄弟倆沒訛賴你吧?這麼著,付清了,可以走人了嚜?」
一上大道,徐清立即問道:「如今上哪找那偷馬賊?」
陳九道:「陳某不曉得。」
徐清氣道:「你與他一道作案,如何會不曉得?!」
陳九道:「實話說,陳某與這人向來不走一道,陳某昨日才與這人相識,今日
還是頭回搬這戲本呢,誰想到就遇著徐兄?徐兄要問,陳某也只能說這人喚作馬小
三,是潼關左近偷馬的二流人物,至於這人到底是真姓馬還是姓牛姓羊,陳某確確
是說不上來了。」
徐清不肯甘休,問道:「那你怎樣與這馬小三碰頭的?總得有個線索。」
陳九道:「徐兄怎地如此看不開?馬小三這時都不知把馬賣到哪個市上了,還
怕你去追他?這馬既然丟了,便想開些,由得他去,豈不是好?為著這馬,徐兄已
經白白開銷了一百八十文錢,卻還要追,難道就不怕越賠越多嚜?」
徐清道:「要不是為著你這無賴,這一百八十文也不會開銷!」
陳九微笑道:「徐兄很少打人吧?」
徐清見他又岔開話頭,怒道:「人我是從來不打,像你這樣的畜牲我倒揍過不
少!」
陳九也不理會徐清說什麼,自顧自道:「徐兄要是以前打過人,便不會開銷這
一百八十文錢。」
徐清奇道:「這話怎說?」
陳九道:「徐兄敢打人,還怕店家開價?今天徐兄既把陳九給打痛了,付個十
文二十文給店家貼貼酒錢也很夠意思了,竟還讓那婆娘出到一百八十文?這不是傻
嚜?獨獨這一點,陳九便曉得徐兄很少打人。」
徐清哂道:「徐某正人君子,只打你這種小人,又不是管店家頭上打去。」
陳九道:「這生意經徐兄就不懂了。管你是君子還是小人,也不管你打的是誰
,只要你打了人,沒再有人打你,這場子就是由你開價,你說了算!」
徐清自然不管陳九歪理連篇,只道:「這馬當真是無法可追了?」
陳九不屑道:「打頭來我不就勸過徐兄別回店頭?結果徐兄硬要回去給那店家
訛那一百八十文錢,便宜了誰?要陳某同徐兄說這馬追不回,徐兄是不是不信邪非
得去追追看?嘿,陳某給你打了沒跟你討,沒賺得利頭沒跟你纏,怎麼著?徐兄還
意氣不平,要押解陳某去告官乾脆吧?是不是要這樣才遂了舉人哥的王法?」
徐清聽了此言一怔,陳九確實沒從自己身上取走什麼,自己反倒還砸了這人幾
塊瓦片;而坐騎被偷一事乃是馬小三所為,就算去告官能讓陳九坐罪,自己那匹老
馬也回不來了,死押著此人不放著實於事無補,思想前後,不禁默然。
陳九道:「怎?接下來如何走?還是徐兄想再打陳九一頓?這便打吧。」
徐清嘆一口氣,道:「陳兄說得有理,咱們在這裡散了最好,陳兄要去哪,這
就請自便吧。」
陳九沒想到自己一番道裡竟能說動徐清,聽了徐清之言,先是一愣,接著抱拳
拱手,作了一個長揖,鄭重道:「陳某要去長安,告辭。」轉身往西行去。
徐清看著陳九落拓的背影漸漸變小,不禁悵然若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5.4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