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下馬驢聽得叫喚,又見到徐清疾速奔來,受驚騷動,一時一片喘氣踏蹄之
聲;店家夫婦、童子、店內客人,聽得陳九與徐清叫喚,也全望榆樹下那少年看去
,更有幾人乾脆站起身來;獨獨那少年與那馬全不理會,那少年繼續解他的繩子,
那馬繼續舔著少年手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徐清搶到少年身畔,一伸手,迅疾如風,立時扣住了他脈門,還沒開口,少年
已道:「怎麼?不能餵我的馬吃糖啊?」語氣帶著七分委屈,三分無賴。
徐清半疑半怒,轉頭就要叫陳九來與少年對質,沒想到這不看不打緊,一看不
得了,陳九早已提著自己的行囊望竹棚外踏去,去向卻不是自己這邊,而是店家後
頭。原來一時混亂,旁觀眾人誰也搞不清楚事情由來,只顧著看徐清搬演這場好戲
,卻已經讓這正牌賊子趁亂退場。陳九這下指東打西,混水摸魚,不只順手牽羊提
走了徐清的包裹,還要把四斤榆子清、三雙燒餅、兩份鹹肉、一盤煎蛋的好賬留給
徐清收尾。
徐清曉得自己著了道,喊道:「嘿!嘿!那傢伙才是賊!」指著陳九身影,放
開那少年手腕,回身就要往陳九追去。
沒想到少年一翻手,反倒拉住了徐清衣袖,罵道:「我叫你騾子養不要的!你
叫誰是賊啊?!這馬是孫子還是你爺爺養的,給你爺爺看個清楚!大家評評理啊!
」越說越是大聲。
這時雖也有人看出蹊蹺,喊那陳九止步,卻沒有人去追,陳九半步不停,已經
搶出棚子,轉個彎就要往店後竹叢跑去。徐清心下焦急,不待少年罵完,把手用力
一摔,就要去追陳九。
不料那少年力氣甚大,徐清隨手一摔竟未能甩開。於是徐清右手一抖,再疾速
一送,使出個《錯綜複雜掌》的「崩」字訣。
這內家功夫既強又巧,一般江湖小賊哪裡見過?少年迫不得已只好放手。然而
左邊一隻手才放開,右邊一隻沾滿馬唾和糖漿的手掌又已格了過來,徐清只聽得少
年口裡高喊:「搶馬不過,打人啊?」
一試之下,徐清心下雪亮,曉得那少年也練過功夫,和陳九根本是一賊夥行走
。自己的行囊在陳九身上,眼看陳九已經跑走,哪裡管得少年吵鬧?又哪裡管得店
裡眾人鼓譟?徐清連辯說也不辯說,掌一送,腰一旋,化掌為抓,反手拉過少年格
來的那隻手,使個《喪馬勿逐》發勁一扯,已經把那少年摔了個狗吃屎。圍觀眾人
見徐清突下重手,只瞧得目瞪口呆,立時全部噤聲。
徐清更不打話,拔腳便往陳九逃逸方向奔去。然而這時陳九已經逃到店後,雖
然菜圃才剛灌溉過,腳踏其上,泥軟難奔,不過和自己之間終究是有段不小距離,
要追上怕是不簡單了。
徐清情急之間,看到店屋安爐設火的那半小間甚矮,邊牆又非木造,靈機一動
,左足運勁,右腳一跨,往砌石牆上三尺多高的一個尖角便蹬,右手再往簷邊一撐
,身子一翻,已經上了屋頂,動作一氣呵成,全沒半點停留。
徐清一上得店屋頂上,就一手一邊,掀起兩片屋瓦要擲。這時陳九已經堪堪奔
到菜園圍籬邊,徐清右臂一甩,右手那片瓦已經往陳九飛去,手裡才一空,馬上接
過左手瓦片,又是一甩手,第二片瓦也立時飛將出去。徐清既不看有沒有打著,也
不稍停,彎身又掀起了兩片瓦朝著陳九擲去,片刻之間一連交替擲出了五塊屋瓦,
這才連跨兩大步,從屋頂上飛身往菜園裡跳去。
陳九適才見得徐清上當去與那少年糾纏,正喜得手,搶了徐清包裹就跑,卻沒
料到弄馬少年會沒兩下就給徐清擺平,才剛跑到矮籬邊,背後風聲響動,有幾件大
件物事已經向著自己砸來,勢道猛惡,似乎不是一般暗器。陳九不敢轉身去看,兩
手一左一右抓著徐清那布囊,摀在自己頭頸之後,腳步雖稍稍變慢,卻仍踏著菜園
軟泥前奔;才正跨上矮籬,左邊後背已經著了一道,幸好這片瓦擲得歪了,沒遭重
傷,只微微一頓,便跨過了菜園圍籬;聽得耳畔呼呼呼三響,又是三張瓦片從身側
飛過,接著馬上又一片瓦打在屁股上。陳九雖然吃痛,卻也不及管他,反正是上了
架的鴨,跳了牆的狗,沒有回頭餘地了,腳一踏上實地,就要邁步狂奔,不料這時
耳後一聲悶響,第六張瓦片飛來,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後腦!這下勁道好重,與前
頭所著全不能比,雖然隔著一個鼓鼓的布囊,卻還是一下暈眩,只見地面迅速靠近
,堪堪就要跌倒,而且不知怎地肚子一陣翻騰,方才吃的榆葉燒餅似乎就要爬上來
討帳了。
原來徐清起頭五張瓦片只往陳九身子和下盤打,不敢用十成勁,只怕不小心把
陳九打死或打殘了,壞了邙山派門規,因此雖把陳九阻了一阻,卻沒能將之截下。
然而徐清揭了六張瓦,擲出五張,跳下屋時,手中還提著一張瓦片,眼看陳九跨過
矮籬時把自己的行囊摀在腦後,已經沒有砸死人的顧慮,一落地,就深吸了一口氣
,擰腰踏步,雙足虛實互換,右臂掄了一個大弧,運上邙山真傳虎蹻功,手中瓦片
如流星飛出,噗地一響,正正打中陳九舉在手上的布囊,把那賊偷打得七葷八素。
這陳九卻也不簡單,雖然被砸得狠,還是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噁心之感
強壓了下去,伸手抓住了眼前一根竹枝,用力一扯穩住了身子,跨腳又往前邁了三
大步,已經跑過竹叢,來到一個紅磚砌屋圍成的合院,全然不顧右掌被竹葉割得血
痕絲絲。
然而陳九雖曾練過武,功夫與武林名門出身的徐清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加上被
瓦片重重砸了那麼一下,頭昏腦脹,根本跑不快,一待徐清也跑出菜園,兩人距離
很快拉近。陳九一逕狂奔,穿過那戶人家柴房,又來到一片桑林,卻跑不了幾步就
被徐清追上。
徐清追上了賊偷,得理不饒人,使個《震驚百里》,右掌便往陳九背上按去,
陳九勉力往前一撲躲過,在地上打了個滾,站到一株桑樹旁,轉身面對徐清,面色
蒼白。
徐清道:「快把徐某物事還來!」
陳九嘆了口氣,把布囊擲還給徐清,無賴道:「陳某打不過,認了。沒想到舉
人哥拳腳功夫如此了得,莫不應的是武舉嚜?陳某早該問清楚路數再動手。」
徐清也不來跟他廢話,只道:「隨我回店頭去解說清楚!」
陳九道:「徐兄這又是何苦呢?你把陳某打也打了,物事也繳回去了,沒少你
一分半毫,大夥走的江湖都一樣是個苦,這便放過陳某吧。」
徐清道:「不說別的,徐某要回店前牽馬,至於老兄你,說好了要請徐某喝酒
,就得回店頭付賬。少不得都是要去。」
陳九苦笑道:「這餅店還是別回去好。一來,江湖道上,賊子四處都有,不是
只有陳某一個,你走離了好些時,那馬未必還在店頭;二來,陳某身上沒三個錢,
這賬是定然付不出的,回到店裡,怕還是苦了徐兄。依陳某說,不如咱倆就在此散
了吧,今日這頓,算是陳某請客,至於陳某欠徐兄這一匹馬,一時之間是沒法還了
,日後陳某有能,自當力圖補報。好說歹說,還是為著徐兄好,徐兄莫不聽勸。」
徐清哪管陳九如何強辭奪理,只要陳九隨他回餅店去找那弄馬少年對質。陳九
見言語無效,遂也不再多說,低頭隨著徐清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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