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石?
那是縱橫江湖三十餘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下第一殺手。
誰是唐笑石?
那是個讓祁春風等人心頭震懼,冷畫屏為之變色,無數武林豪傑薦紳達貴聞之便覺毛骨悚
然的可怖名字。
究竟誰是唐笑石?
小四從容答曰:「我就是唐笑石。」
──唐笑石?
──你是唐笑石?
──你怎麼會是唐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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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春風的心中有個秘密。
一個天底下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若要把整件事說完滿了,那箇中情由複雜得非三天三夜解說不清。但要講簡單了,總的其
實也就是那麼一句:他鐵殼羅漢可是陜西四魔的授業恩師。
這秘密說穿了其實並不太嚇人,只不過大半武林中人聽了怕是都得吃上幾驚。
誰想得到一行事正派,江湖中俠名久享的武林前輩竟能教出四個壞事做盡臭名遠播的黑道
魔頭來?
就憑著此時此景,如果不是親眼見識,恐怕誰也不會把他鐵殼羅漢與那陜西四魔的名字兜
到一塊去。
就連冷畫屏也曾經起過小小的疑惑。疑他祁春風就是勾結朋黨又怎麼會勾結到魏長生那伙
人身上?那在想像中根本是八輩子也搭不上邊的事。
但這卻是事實,少有人知但卻不爭的事實。
他祁春風,的的確確一手栽培了四個壞事做盡的黑道惡人。
為的什麼?
為了於此時此刻此地狙殺他冷畫屏?
當然不可能。
銀燭秋光的名號近年來雖然響遍五湖三川,聞之也覺動人心魄,但畢竟不過就是近兩三年
才竄出頭的名字。而陜西四魔卻已經出現江湖將近十年,論資歷可要比冷畫屏長得不少。
他祁春風雖有鐵殼為號,卻絕不是什麼鐵板神算,能夠前知千年後卜萬載地未雨綢繆到如
此地步。
那麼祁春風扶植陜西四魔,究竟為的哪樁?
三十多年前,郭桐雨與他兩位結義兄弟嚴江、祁春風併力於滇南澤畔創立桐武門。初時他
三人都還只是默默於江湖的無名小輩,門派規模也小得很,連他三人在內上下不過十餘口
人,沒什麼背景實力,靠的是一股熱血熱氣便決心要闖出一番事業。在江湖中幾乎每天每
日都有像這樣的小組織成立,也同樣每天每日有這樣的小組織破滅。特別是在滇南澤,其
湖面寬廣一無涯際,水勢浩然若海,自古便有「五百里滇池」之稱,環此大澤維生而成立
的大小幫會門派,少算也有三十來個。而江湖之所以為江湖,正因為其間競爭之激烈,明
者似江水滔天,暗者如湖潮洶湧,幾可說無一刻可得平靜,無一日不見凶險。所以誰也不
看好桐武門這樣的小組織能夠有什麼發展,又誰也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桐武門竟竄起得如
此之快,兼且更有將整個滇南澤納入掌中的一日。
而日後,當江湖中人開始注意到桐武門三字的存在之時,桐武門的聲勢已如旱地拔蔥一般
飛快竄起。反倒是這竄起之前桐武門究竟做了什麼?怎地能夠竄升如此之快?這箇中曲折
就真沒幾人能說得清楚了。
但有個眾皆引以為奇的一點,便是他桐武門雖然出身自下九流的湖海幫會,且因吞併許多
滇南澤畔的湖幫而壯盛,但桐武門人在外的形象卻決不粗鄙,兼且一直享有清譽,與一般
江湖幫派大不相同。
江湖無一日不見刀光,按說那桐武門的勢力範圍能夠涵括整個滇南澤,不知是吞了多少人
的淚,流了多少人的血,背後不知幹下多少見不得人的缺德事才有可能發展得如此之快。
但奇就奇在,這許多年來竟從沒有過任何一人站出來指責桐武門的不是。只不知究竟這無
人指責,是因為不必?還是不敢?或者是已經不能?
其實稍長點智慧的就該猜得到,以桐武門這般旱地拔蔥竄起的方式,背後怎麼可能不挾點
腥風落點血雨?只是這猜測從來無從佐證,從來只能是猜測。就這般地讓人落下了話柄卻
又拾不著把柄。
便讓你去問那郭桐雨、問那嚴江、祁春風,究竟桐武門的背後有沒有過見不得光的事情?
內裡栽了多少人的冤血?他等也必定回答:「沒有。」但究竟實情如何,除他三人之外恐
怕也真還沒什麼人能夠知曉。
至於這黑幕,實際上是有的。
當年桐武門草創之時,郭桐雨等人雖盡力想闖出番事業,但周圍幫會林立,地盤之間的競
爭實在太過激烈。旁的不說,就光拿當時「蛟龍會」與「白浪寨」這兩大組織來說,那已
經是明裡爭暗裡鬥,仇恨七日說不夠。這兩大幫派裡的人要見了面,恐怕沒來得及喘口氣
就已經刀來劍往打將起來,爭來鬥去的結果,幾乎每日每夜都有沉沒在滇南澤裡的新鬼冤
魂。這兩大幫會尚且如此,就更甭提其餘那雜七雜八大大小小三十幾個湖幫了。
而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他桐武門,人單勢薄,那絕計是怎麼也討不了好。剛開始那前幾年
,的確只能落得個慘澹經營勉強維持。別的幫派也就欺他們沒人,成天成日地上門找碴,
虧得是桐武門雖然門窄戶矮人口不多,但郭桐雨與他兩個把兄弟卻的確有的是真才實學,
要講打那倒個個都有一夫當關之勇。幾年下來,他三人的名聲倒漸漸傳開了,滇南澤一帶
人人也都知道那三兄弟不好惹,個個都是硬把式。但他三人的拳腳出名歸出名,沒立下什
麼大基大業,名聲終究傳不遠。要在外地提起桐武門三大字,那還是沒幾個人能叫得出口
。
這會兒可真悶煞他三人了,尤其是祁春風,性子最烈,最耐不住脾性。他自入江湖便一心
一意為的是能闖出名頭,論武功才華,他也的確頗有一番成就。況且加上他兩位拜兄的能
耐,比起他那是絕對只高不低的呀,怎地他三人結義就不能如桃園劉關張一般威震天下呢
?
究竟是何原因他參不懂,但嚴江可就清楚通透。
這一日,趁著郭桐雨有事出門,嚴江把祁春風拉到身邊說了會兒話。
「老三,我瞧咱們這麼下去絕不是個辦法。」嚴江小心翼翼,顧盼有他地在祁春風耳邊輕
輕說道。
祁春風還沒搞清楚嚴江說的是哪回事,頗覺疑惑,扯開了嗓門便問:「老二你說什麼呢?
什麼玩意兒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嚴江打了個手勢要祁春風放低嗓門,小小聲地接著說:「趁這時候老大出了門我才敢跟你
商量,我說的是咱桐武門裡頭的事。」
祁春風這下就更疑惑了:「桐武門?咱桐武門能有什麼事?」
「那還能叫沒事嗎?」嚴江嘆了口氣:「老三,我跟你把話擺明了說吧。打咱跟老大結義
至今,桐武門創立多少年了?有三年了吧?想當初我三人憑著一股熱血心氣,本以為兄弟
連心其利斷金,在武林中闖出個名堂絕不是什麼難事。哪知道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上桐武
門找碴的人是不少,但卻從來也不見咱門裡有什麼新氣象。咱三人要出門在外遇上江湖朋
友了,撂下個萬兒人家也還不曉得咱算哪哪根蔥哪顆蒜的,你說這景況能正常嗎?能不算
有事嗎?咱能一輩子這樣繼續下去嗎?」嚴江一面說著,臉色也漸漸沉重起來。
祁春風邊聽著,初時只是跟著感嘆,哪知越聽到後來他倒越覺得聽出不對勁來了。嚴江話
才一說完,祁春風登時拍桌站起,一手指著嚴江的鼻頭便罵:「老二!你說這話是什麼意
思?咱當初跟著老大闖江湖,三人結義那是心甘情願,燒過黃紙有蒼天為證的。你聽聽現
在說的什麼話?作兄弟是一輩子的事,咱要不繼續下去,難不成你是要背叛老大!」
嚴江看著祁春風這冒火來勁兒的樣子,就曉得祁春風誤會他的意思了,連忙解釋道:「老
三,你這冒得什麼火?我說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好歹你先聽我把話說完了,要嘛到時
你再發火不遲啊。」
祁春風本來人立中堂,併腿挺胸,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嚴江鼻頭,一口氣漲得臉紅脖子粗,
正待破口開罵。一聽嚴江如此說道,他這氣非但半點沒消,反而更急更火,張嘴又是一陣
嚷嚷:「欸,你還有話說?老大平時待咱兩不薄,遇上有好吃的好穿的,哪樣不是跟咱倆
同享同樂?今天是你要枉顧恩義,說出這樣大沒天理的話,倒還先怪起我來了?好好好,
你心裡想什麼現在倒是給我說說,要是沒說出個理來,我祁老三今天就跟你沒完!」
嚴江給祁春風一陣搶白罵得一肚子委屈,心想自己這老三生性火爆耿直,平素就這麼蠻來
蠻去,活脫是個猛張飛再世。要好聲好氣跟他慢慢解釋怕是安撫不了,到這份上索性就直
接把話挑明講了:「好好好,我就是講十句理也抵不過你一字蠻。就跟你直說了吧,咱老
大做人如何這你我倆人是再清楚不過的,咱當初不也就為了他有情有義才甘心與他認義作
兄的嗎?我嚴江也不是那種狼心狗肺之人,又怎麼會幹出背叛老大的事來?但老三,你聽
我說一句,老大縱使仁德併俱,但就是對人太講情義,做事捨不得下狠手段,髒事更沾不
得半點。持善做人可以如此,但闖江湖可不是這麼一回事,要老大一天不能狠起面子幹點
事,桐武門就永無出頭之日。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祁春風雖然性子急躁了些,但畢竟不真是個有力無智的莽夫。嚴江說的這些道理,他也不
是完全不懂的,只不過自己老大不願意做的事情,他也拿他沒轍。這會兒祁春風態度軟化
許多,萬般無奈地應道:「就算真是如此,老大不願幹的事,咱總不能強著他去幹啊。」
嚴江知道祁春風的誤會已經解開,笑笑說道:「我可沒說要強逼老大。咱老大不幹,難道
咱兩也跟著不幹?」
祁春風一愣,疑道:「你這話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為了桐武門著想,有些事說髒是髒了點,但該幹的咱還是得幹。只是這事
咱倆得偷偷幹,不能讓老大發現了,萬一讓他瞧出了破綻,咱兄弟大家都不好過。」
祁春風面色凝重,低頭忖思。雖然嚴江所說確有道理,但念及此事關係重大,倒也不敢立
時答應。
嚴江見祁春風躊躇未決,重重地嘆了口長氣,說道:「老三,我知道你心裡頭有顧忌,我
又何嘗不擔心老大知道了這事要發火?咱倆本來是粗鄙人,能結識老大是咱一輩子的福氣
,老大對咱的好我也不用多說,這恩情我嚴江就算今生還不了,下輩子也勢必要報還老大
的。就衝著這點,只要是為老大好,要我幹點髒事沾點穢腥我義不容辭。但這事不是非要
你陪著我幹,如果你心裡不願意,我也不逼你,但你可千萬別把這話對老大說了去。」
祁春風本來還有疑慮,一聽嚴江如此說話,頓時義憤慷慨,拍腿說道:「老二,你這是說
得什麼話?你能為老大不惜上刀山下火海,難道我姓祁的還能苟且偷安嗎?告訴你,老二
,今天這事你不告訴我也罷,如今既然讓我知道了,那就非得算上我一份不可!」
「好!」嚴江感動萬分,伸手去搭祁春風的肩膊:「老三,總算我沒走了眼,這輩子沒白
認識你!咱倆下了這決心,往後為老大在外頭賣命,無論是生是死,就算下了九地黃泉也
還是永遠的好兄弟!」
「當然!」
他二人就此下了決心,自那日之後,桐武門鄰近幾個船幫鏢局,在道上失了鏢走了貨的,
一日不比一日少。而幾個幫派裡的重頭大角息了蹤影丟了性命的,那更是一天還較一天多
。而相反地,桐武門就像是如得神助,趁著鄰近的幫會內亂出岔的時候,加倍勤力經營,
於是很快就蓬勃起來。郭桐雨不知是因嚴祁二人之故,還只道是苦心有了收穫,連年忙著
謝天拜地,這往後桐武門的運勢,就一路亨通暢順到底。
再過得幾年,桐武門的名頭在江湖中越傳越開,聲勢越聚越瀚。嚴江和祁春風兩人漸漸覺
悟到自己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那些齷齪不可與人言的勾當是越來越做不得了。總算這幾
年他二人默契無間,保密的功夫夠到家,一件件髒事還沒讓人翻出來過。於是嚴江決定見
好就收,起了急流勇退之心。獨是祁春風經過好些年的歷練,年紀長了,性子沉了,知道
有備無患的道理了。遂私下瞞著嚴江,偷偷收了四個徒弟,將一身武學盡授四人,冀的是
養兵千日當有所用之時。所以表面上他與嚴江像是雙雙收山,但暗地裡卻早將那些骯髒事
全推給四個徒弟去幹了。
這四個徒弟就成了後來的酒色財氣陜西四魔。
祁春風的心底一直埋著這秘密,就是嚴江和郭桐雨也不知道。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正因為其隱蔽,守密者獨知、獨有,不與人共。
然而自己的秘密雖然獨知獨有,但秘密這玩意兒可不歸一人所獨自能有。
祁春風見不得光的過去是秘密,小四謎一般的身份像個秘密,冷畫屏天心難測的臉孔下藏
著秘密,那麼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不是也有秘密?
有。
柴通。
他也有個不怎麼算秘密的秘密。
能稱得上秘密的事情,多數當事人自己心知肚明。可有些個秘密,初想著它不像秘密,但
到了某個關節上,它又忽然覺得是個秘密了。
又或者該說,是神秘。
而要論這神秘的秘密,還得從柴通的身世背景談起。
當年的柴家,在滇南澤一帶以商立業,作的是水路運輸的活口行當。生意雖不敢說是廣達
三江遍佈四海,但打柴通的曾祖創業起始,歷經三代傳承,數十載的苦心耕耘,倒還經營
得有聲有色,儼然也成富甲一方的商賈門第。
柴通身為柴家么子,上頭還有兩位哥哥,對於繼承家業一事自然不抱什麼指望,也沒太大
興趣。平素最嚮往的倒是道聽塗說而來那些個江湖中的奇人逸事,閒著沒事的時候他就老
往家裡聘些拳腳武師,學了一點傍身功夫,常幻想自己終有一日也能仗劍四方,出江湖闖
他一闖。
所以當那年秋天於楓樹林中,祁春風打算收他為徒的時候,他連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了。
自此,柴通一步踏入江湖險路永不回頭。而靠著他成長的家世背景,及耳濡目染之下學得
的一些經營手段,便成就了日後他「和氣生財」名號的由來。
但柴通雖然做了江湖人,他對自己的過去可從來不曾刻意隱瞞過,知道他身家底細的人並
不在少數。
那怎稱得上是秘密?
誰也不覺得這是秘密,柴通也從沒認為這事有什麼秘密的。但到了此時此刻,他只心中感
覺到這事隱有蹊蹺,可究竟奇在哪兒他倒又說不明白了。
看著小四,他認得再清楚不過,這少年的的確確就是當年他柴家的一個童僕。那年春天,
他大哥新婚,給他添了個嫂子。他這大嫂個性賢淑溫婉,特別喜歡小孩,他大哥為了討嬌
妻歡心,著人給找了一批小童,有男有女,專門伺候他大嫂。這班童僕個個靈活機巧,天
真逗趣,別說他嫂子為此樂不可支,就是柴通自己看著也頗覺歡喜。而小四就是這班童僕
的其中之一。
後來柴通拜祁春風為師,踏入了江湖,便與家裡頭漸漸疏遠。沒想到一日晚上,柴家竟讓
惡匪闖入,將他柴家上下百餘條人命屠殺殆盡,祖屋也讓一把火給燒了。此事發生之後,
柴通直感悲痛欲絕,一心一意就想著要報仇。他四處打聽凶徒的身份,卻始終不得要領,
查遍五湖三川,卻就是怎麼也查不出究竟何人下的狠手。
後來為了這事,他索性江湖也不闖了,別過三位師兄弟,帶著唯二兩名弟子,於大理蒼山
開了間喜相逢客棧。明著是開客棧,實則是暗地探查過往的江湖豪客,冀盼能從中找出一
絲兇手的線索。哪知這數年過去,兇手的下落卻猶舊了無聲息。
直到半個月前,喜相逢裡來了個少年。有客臨門,柴通最初只是忙著招呼,但那少年的模
樣卻越瞧越覺眼熟,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才正打算問個明白,那少年卻早一步認
出他來,對著他親親切切地喚了聲:「三爺!」
這聲三爺一出口,柴通也認出少年的身份了:「這不就是咱家裡頭那童僕小四嗎?」
柴通多年來一直查找當年兇手的下落,卻苦不得法。如今乍見故人,雖只是個小小的奴才
,卻還是叫柴通喜不自勝。兩人相認之後,柴通連忙要小四講述當年滅門的因由,他是如
何得以逃過一劫?以及這些年來的遭遇等等。
相對於柴通的殷切期盼,小四的回答卻讓他失望得很。據小四說,當年災禍發生之時,他
洽與幾位柴家僕工被派往外地辦事,事發之夜人並不在現場,所以究竟何人下的狠手他也
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得到這樣的回答,柴通頗感幾分悵惘,但這些年的辛苦好歹得到些許成效,亦不無安慰。
洽此時他收到祁春風捎的信,要他著手進行這夜暗伏俟殺冷畫屏的部署,柴通便也將小四
算上一份,讓他扮個客棧小二。
本來一切的事情看著都像那麼理所當然,柴通從未感覺任何一絲奇異。但到了這當口,小
四竟然出口承認自己就是那江湖上只曾聞名,不曾見面的天下第一殺手唐笑石,他才大覺
這事有些怪了。
雖然經過這些年小四的年紀長了,身子高壯精實了,面孔也成熟不少,整個人顯得英氣外
放,與稚童時期大不相同。但若說因此而誤把張飛認岳飛,他柴通自問是不大可能的。
若如此,小四又怎麼會說他就是唐笑石?
況且旁的不說,就論年紀,他又怎麼能是那江湖縱橫三十餘年的唐笑石?
就這麼想著,這事柴通也漸覺懸了、奇了、神秘了,心頭有了疑問,有些話就攔不住口了
。
小四一說自己是唐笑石,柴通眉頭一蹙,便嚷道:「小四,你可別瞎攪和,三爺就在這瞧
著,你怎麼能亂認自己是唐笑石?」
小四定定地看了柴通一眼,面色雖冷,眼神裡猶帶幾分恭謹:「三爺,我就是誆誰也不能
誆你。過去我承過柴家的恩情,這輩子也忘不了。然而小四雖是小四,但那畢竟是過去的
事情。今時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人已經不是小四。」他再一次提高聲量說道:「沒錯,我
就是唐笑石。」
「你是唐笑石?笑話。」祁春風陰陰冷笑,本來他瞧著冷畫屏和小四對話的景況,料想小
四若不是唐笑石的徒弟,那就是他的奴僕一流,因此心生顧忌。哪知小四竟兩次坦言承認
自己就是那唐笑石本人,聽聞這話,祁春風非但再不覺得可怕,反而以為可笑了。
唐笑石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成名更在他鐵殼羅漢之前。這毛頭小子才多大年紀?除非是唐
笑石返老還童,要不他怎麼可能會是唐笑石?怎麼能是唐笑石?他這一想,又想起早先柳
不問自稱為冷畫屏的事來。他冷笑幾聲,篾聲說道:「想來不過又是個冒名頂替之輩,小
子忒也大膽。」
「哦?」小四看向祁春風:「你是說我講假話誆你?」
祁春風沉著臉應道:「你自己清楚明白。」
小四又問:「我騙你們我是唐笑石,能對我有什麼好處?」
「哼!」祁春風瞥向門外柳不問的屍首:「倒在地上那姓柳的能有什麼好處,你就有什麼
好處。」
「哦?那我就更不明白了。那姓柳的自稱冷畫屏,是因他不自量力。如今我已見著了他的
下場,難道我還會笨到也來學他不自量力?」
他這一問,祁春風倒愣住了。反是魏長生在旁接口說了下去:「是不是不自量力我們不知
道,也不想知道。你少來瞎攪和,大爺們現在正忙著,等辦完了正事回頭再料理你!」說
完,他轉身面向冷畫屏,張口便罵:「姓冷的,你這狡猾奸詐的東西,方才讓你一陣裝神
弄鬼,加上這小子在一旁瞎鬧,大爺險些給你騙倒了。你說你早知道茶水有問題,但我們
可是都親眼瞧著你把茶給喝了下去,連那閻王無命的毒一滴不漏全下了肚。有沒有中毒,
大爺們方才說不穩當,難道到了這會兒還看不出來嗎?」
眾人聞聲往冷畫屏身上一瞧,果然見他此刻面色凝寒,脣頰發白,眼神雖銳利如昔,但額
上已有冷汗,雙手更握緊了拳頭止不住地發顫。
柴通見狀雖喜猶疑,忙問道:「但方才他躲開咱們圍攻時露的那一手可是真材實料,容不
得半點花假,此刻怎地會又……」
「哼!怕是下的毒份量輕了,發作得慢,這才給了他歇緩的機會。但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準是毒性發作無疑!」魏長生因過去吃過冷畫屏的苦頭,對冷畫屏的武功了解最深,顧
忌最重。剛才讓冷畫屏一矇,以為他真沒中毒,嚇得可不輕。他好歹也是祁春風首徒,陜
西四魔的老大,卻表現得如此失態,這一回頭想來頗覺顏面虧損不少。如今眼見冷畫屏毒
性已發,再沒什麼值得害怕的了,便想趁此一發雄威,重振他四魔之首的氣勢。
「若能擊殺銀燭秋光冷畫屏,非但可以扳回顏面,於江湖上更是大大露臉的美事,這機會
可不能錯過了。」魏長生一邊想著,一邊朝冷畫屏擺開架式,打算要痛下殺手。
卻當他覷準冷畫屏胸口要害準備一掌飛出的時候,一道身影倏地閃進他與冷畫屏之間,阻
住了魏長生的去路。
小四!
魏長生讓小四閃電般的身法嚇了一跳,掌力頓於半空潰散,一怒之下破口罵道:「臭小子
!你這是活膩了?」
小四淡然答道:「冷畫屏究竟有沒有中毒,我看不出來。如果他沒有中毒,那我是多管閒
事救你一命。如果他此刻真的中了毒,那我就萬萬不能讓你殺他。」
聽小四話中之意,魏長生殺不殺冷畫屏還得先問過他的意思,擺明了不將魏長生放在眼裡
。魏長生哪裡還忍得住,怒笑道:「好好好!柴通,你看看你柴家養的狗奴才,目中無人
,不知天高地厚!你不讓我殺冷畫屏,我就先將你給宰了!」說完,魏長生雙臂疾旋,掌
心向外一翻,袍袖飛捲,運上了拂雲袖的真力,勢要制他小四於死地。
「著!」真力已足,魏長生大喝一聲,雙袖分自左右削向小四胸坎、面門。左袖急捲罡風
去勢疾急,攬星墜破空之怒。右袖真力飽足縱橫飄邈,亦作雲弋千里之勢。
這兩下「星墜流火」與「漠雲橫空」,皆屬拂雲袖上乘殺招,魏長生全力施為毫無保留,
心中打定將小四立斃掌底,萬無一失。
哪知魏長生掌出厲疾,小四應招竟也毫不含糊。見他立馬沉身,右掌向左,左掌朝右,雙
掌於胸前交錯分向自身兩傍切去,看似掌法,實為刀招,同樣也是迅捷無匹。「膨膨!」
兩聲,小四左掌切上魏長生左腕,魏長生右腕同樣對上小四右掌。小四雙掌一擊即收,並
不打算與魏長生硬碰。但經此一阻,流火漠雲去勢略緩,袍袖拂雲之力已不若早先威猛。
小四趁此擰腰縮背,打了個鐵板橋,上身向後彎倒,魏長生雙掌之勢就此撲空。
祁春風在旁瞧著,訝於小四的武功竟如此深藏不露,擔心魏長生疏忽大意需得吃虧,連忙
發號:「跟著上!」
聞言,古峰、雷罡揉身分自魏長生身後左右擠出,刀叉直戳小四左右腰眼。
幸得小四耳目清明應變極快,趁鐵板橋姿勢未復,改作雙掌托地。兩足再蹬,整人做了個
後空翻,一躍躍向櫃檯之後。
「逃得倒快!再上!」魏長生一擊未能得手,瞧出小四的武功的確頗有來頭,不敢妄行追
擊,遂令古峰、雷罡二人先上,欲一試小四功力虛實。
古雷二人雖也不是笨人,看得出魏長生是拿他兩人當試刀板,要他們玩命去了。但無奈己
二人身份卑微,根本沒有抗命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一步一險地朝櫃檯緩緩靠近。
兩人才走沒幾步,小四忽又從櫃檯後跳了出來,手上多了一長形灰色布包。
「啊!這布包!」柴通見過這布包,那日他與小四初逢,小四身上就帶著這布包。帶著布
包沒什麼好奇怪的,怪的是這深灰色的麻布包,寬不怎麼地,前後卻長近四尺,裹得密不
透風,內裡裝的不知究竟何物。柴通雖感覺頗為好奇,但總是下人之物,小四既不曾提過
,自己也不好多問。
而小四於此關頭拿出這布包,眼見內裡乾坤即將現世,柴通的好奇心反而莫名地消散褪盡
,不知怎地,這布包裡的東西他突然一點也不想看了。
而不僅柴通,所有人乍見布包,心底均浮起一股不祥感覺。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盼
著小四千萬莫要去解那布包。
更在這所有人的其中,一對肅冷若霜的眼神見了這布包之後,竟如見仇敵,意外地閃現一
絲怒火。
而殷負所有人的期望,小四毫不遲疑地,動手便去解那布包。
「唰!」地一聲,包巾已讓小四一把扯開,將布包內的東西顯現在眾人面前。
眾人只見一白晃晃的長形鐵器,還未來得及看清究竟是什麼東西,突然聞見雷聲作響。
「轟隆!」原已霽開雲清的天空,忽地旱雷響作。天際閃現數道雷霆,銀光閃射入屋,照
向小四手中的物事,映折滿室燦亮直如白晝。眾人只感眼前一花,恍兮惚兮,頓時茫茫然
竟如墜夢谷。
恍惚之間,隆隆然雷聲大作,聞之卻已不似雷聲,反像山林虎嘯,天池龍吟,赫然掀起動
人心魄之威。
頓時,眾人皆感內心突突:原已雨過天青,怎地忽然間旱雷大作?
若非天降神物,焉能生此奇境異景?
天霽無雲,忽起雷霆;秋夜荒嶺,何處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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