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盛唐今語(四)貞節烈夫

[Lorenzia (爆走金魚)]

又到了金魚爆料的時間，今天還是要來說一個桃色八卦，不過這個八卦不像昨天爆的
那個那麼搞笑，其實有點像今日的情殺案，但是皇家的情殺，可不是殺了就算了，也
不會只殺一個就算了。


以前的國民歌王葉啟田曾經唱過一首歌，叫"愛你不到，祝你幸福"，要笑笑祝人幸福
實在不容易，但是，今天這個故事的女主人翁韋團兒女士，卻因為愛不到，而把人家
老婆給害死了。


韋團兒女士在唐書中的身份，是戶婢，戶婢在史書中的說法，其實就是看看門、管洒
掃的官婢，但是她深受武大娘的寵信，為什麼一個看門的婢女，卻能得到武大娘的信
任，而且對她的讒言毫無懷疑？這個放到後面再說，先談一下唐宮的宮女是怎麼一回
事。


唐代的婦女跟現代人比較像，倒不是說沒有貞節烈女，只是守貞守節不是普世價值，
政府對於貞婦給予表揚，但並不特別鼓勵，不像明清兩代那麼嚴謹，長安洛陽的上流
社會貴婦，就跟今日的阿美姐一樣，一邊說「偶協猴」，一邊穿馬歇、養小狼狗、逛
大街，騎著矮腳馬、穿著舶來品、吃乳酪跟大燒餅、看毬、看角牴，日子過得頗為愜
意。


然而，這是富家女，窮人家的女孩子就沒這麼好命了，有一位詩人秦韜玉寫過一首詩，
以前在"勁歌金曲五十年"之類的節目裡還會常常聽到，寫一個窮姑娘自嘆身世「苦恨
頻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在正常的情況下，很少能
像後來的故事裡，遇到一個落魄書生，書生中舉，從此飛黃騰達，這種事情在唐代並
不常見，小家碧玉，嫁的也就是販夫走卒，要不然就是嫁給皇親貴族做妾侍，妾在唐
律中等同於婢，不能同享丈夫的榮耀，只能等到兒子也做了大官，才能有點進步，而
且，法律保護正妻，婢妾的兒女並不能由生母撫養，需由正妻或祖母教養，兒女長成
後，正妻才是他們法定的母親。


但是，官家小姐也有可能淪為婢妾，如果家中有人犯罪，通常不只自己死而已，還會
牽連全家，家中女子可能因此而沒入禁中、官府、軍營為官婢，成為國家的奴隸，一
生一世沒有自由，這樣的遭遇，讓許多氏族寧願自行以最重方式處置犯罪子弟，也不
願見到全家因此株連，唐代的家長掌控所有家中晚輩的生死權，殺晚輩不罪，比如說：
太宗之女東陽公主駙馬的姪兒高岐，因為被牽連進章懷太子謀反案，高宗命高岐自殺，
高岐之父高真行，害怕皇帝又反悔而株連全家，兒子一進門，就持刀殺之，並棄屍街
道，以這樣激烈而且不近人情的方式，只為犧牲一人保住全家。


當然，還是有些官宦家族無法倖免，從夫人、小姐淪為官婢的所在多有，有名的紅粉
宰相上官婉兒就是這樣出身的，但是千古以來，也就只有一個婉兒，其他的官婢，依
然過著操持賤務、老死宮中的生活，清朝縱有萬般不好，唯有一條我是覺得非常人性
化的，就是宮女一律當到最多25歲，不耽誤人家青春，不過，清宮宮女幾乎都是滿族
人，滿人本來就少，要是都留著不放，耽誤了宮女，也耽誤了外面的滿族男人。


唐宮中的女人，大致分為三等，一是內官，二是宮官，三是官婢，這些沒入禁中的官
婢，就是最下層的人，工作最多、最累、薪水最少，而且一輩子幾乎不見天日，老死
之後，也是集體埋一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內官，就是妃子，只是她們也跟外官一樣有品階、有薪水，是國家的一份子，第一級
是正一品的妃、第二級是正二品的儀、第三級是正三品的美人、第四級是正四品的才
人；妃最早是四人，淑德賢貴，開元年間，改為三人，惠麗華，等到楊貴妃出來之後，
才又加回四人；儀六人，淑德賢順婉芳；美人四人；才人七人；這是唐書中確立的記
載，在開元之前，則是三妃、九嬪、九婕妤、四美人、七才人、二十七寶林、二十七
御女、二十七采女，囉哩叭唆，總而言之，陪皇帝嘿咻就是了，開元之後，把才人以
下的內官，全都分配到宮官去，看起來不這麼多，其實皇帝想要，管妳是什麼身份，
想要就來了。


宮官，就是女官，也跟外官一樣有品階、有薪水，是國家的一份子，仿外官中的六部，
分成宮儀服食寢功六尚，專門照顧宮中唯一可以公然嫖女人的那隻大淫蟲，六尚的主
官稱為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正五品；六尚下各設四司，統稱二十
四司，每司兩名主官，正六品；二十四司下，每司下設一典，統稱二十四典，每典兩
名主官，正七品；每典下設一掌，統稱二十八掌，每掌兩名主官，正八品；除了這些
定額的宮官之外，還有不計數、隨時調配的女官若干。


內官、宮官的選擇標準很簡單，必須是"良家子"，也就是祖上清白、家世良好的女子，
原則上，所有宮中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必須要是處女，不過，宮官因為要處理
一些比較複雜的事情，在武大娘之後，也有一些結過婚的女人入宮做宮官，比如說：
韋后時代的賀婁尚宮，連小孩都生過才進宮的，而且後來做了唐代唯一的內將軍，掌
管禁軍。


官婢，這才是真正的宮女，她們負責所有的勞力工作，薪水怎麼樣就不清楚了，沒有
人身自由，也沒有地位，唯一翻身的機會是被皇帝看上或者送給皇親貴族，除此之外，
幾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老死宮中，所謂白頭宮女，大多是指這群女子，洪昇在《長
生殿》（窺浴）中，為了描寫帝妃二人是如何濃情蜜意，便安排了一群宮女偷窺帝妃
洗鴛鴦浴，用詞粗俗而大膽，卻也描寫出她們在性慾上的苦悶與孤寂的人生。


今天故事中的女主角韋團兒，正是一位戶婢，如果以文學一點的手法，這真是個無可
奈何的故事，故事發生的洛陽宮是當時世界上最雄偉的建築，好大喜功的武大娘，在
洛陽宮建了明堂，明堂之外，立起高九十尺、直徑一丈二尺的天樞，以五十萬斤的銅
為基座，加上鐵山，銅龍、獅子、麒麟圍繞，在直徑三丈的銅雲盤上，一隻人立的蟠
龍托著銅體鍍金高一丈、圓周三丈的大火珠，日昇月降之時，光芒投射在火珠上，如
同第二個太陽。


各位人客可以想像，這只是洛陽宮的一部分，其餘地方，雕花藻飾更是不用多說，然
而，這些全都只供一個老太婆跟她的男妃們所用，女主角團兒深得武大娘的喜愛，應
當是人人稱羨的位置了，然而，武大娘終究不是男的，不管再怎麼喜歡團兒，也不能
怎麼樣，而武大娘看管她自己的男妃也很嚴，這群勢利的男妃，就算要也是要找公主
們或者婉兒等實權派，出賣靈肉之外，還能獲得實質的利益，團兒剛好是卡在這樣一
個不上不下的角色，是武大娘眼前的得意人，卻又不是實權派，只能看著武大娘跟她
的男妃們快樂，自己什麼也沒有。


在武大娘身邊的男人們，那些好看的男妃碰不得，再來就是一些老臣，不老的也醜，
比如說酷吏來俊臣，還有就是武三思跟武承嗣兄弟，但是這兩個人沒有遺傳到武大娘
的美麗，因為他們的父親根本跟武大娘不是一個娘生的，這兩人在太平公主喪夫後，
就曾經想要娶公主，但是這兩個傢伙醜得要命，就連一心想要把女兒嫁到武家的武大
娘，都不忍心把女兒嫁過去，最後才選了一個好看的武攸暨，把武攸暨的老婆宰了，
敲鑼打鼓成親去。


正像九品芝麻官裡，周星星對老鴇說的「妳有沒有曾幾何時覺得空虛覺得寂寞覺得
冷？」，如果這個問題去問團兒，她應該是會點頭說有的，在這群醜男中，出現了一
道亮光，那就是後來的睿宗、當時的皇嗣李旦先生，就像周星星出現在如煙面前一樣，
雖然李旦在老娘的威逼之下，已經變成了一個極端怕事但是城府極深的人，或許，在
某種程度上，他真的也只是個臭男人，不過，團兒可能只是想要一個不是很討厭的男
人帶給她一點溫暖，至少，在混血兒通常比較好看的前提下，李旦既有李唐皇室優良
的胡漢混血基因，還有一個年輕時很漂亮的老娘，不管怎麼說，都應該長得不難看，
至少比武氏兄弟好一點。


這個時候的李旦只有三十歲，在失去父親之後，兩個還在的同母兄，一個自殺、一個
流放，沒有自由、沒有尊嚴，又失去了皇位，變成一個身份曖昧的"皇嗣"，他唯一剩
下的手足太平公主，嫁進了武家，積極成為武周王朝的一分子，李旦跟大哥太子弘很
像，從來沒有緋聞，如果單看他的兒女人數，他的生育能力是很正常的，可是如果是
看這些孩子的出生日期，六子十一女，幾乎都是在武周革命之前出生，李旦的生育能
力似乎也隨著李唐的滅亡被喀嚓…呃…不對…隨著李唐滅亡而清心寡慾，跟純美姐一
樣協猴去了。


總而言之，韋團兒愛上了李旦，或許這還不算愛，只是李旦在這群得志的新貴中，大
概顯得很黯然很銷魂，因此，她終於鼓起勇氣跟李旦告白了。


告白在現代不算什麼，頂多被說「謝謝，你是個好人」，回去之後參加去死去死團也
就算了，但是團兒的告白，《史通》的作者劉知幾是這樣寫的「欲私於上而拒焉」，
私這個字一向不太妙，我猜想，團兒除了口頭告白之外，還有動作告白，反正李旦好
像不是太壯，而唐代的婦女通常比較大隻，可能團兒想直接撲上去，要把李旦給硬上，
頂多完事之後說幾句「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啊！」、「我以後會好好補償你」…之類
的話就ok了。


沒想到李旦死守著自己的貞節不放，女人強暴男人，不像男人強暴女人那麼方便，李
旦抵死不從也沒有辦法，人家畢竟還是皇嗣，要是大喊起來，那也真的很囧，最後韋
團兒也只能把他放開，李旦於是保住了貞節，繼續做他的節夫，嗯…古往今來帝王中，
李旦大概是第一個被強暴未遂的皇帝了，如果在現代，他還可以控告團兒，不過，在
武大娘的時代，人家是武大娘的親信，就算陰了你又怎麼樣呢？玩玩不給錢就不算嫖
嘛！何況人家團兒根本就沒玩到？李旦縱然滿腹委屈辛酸，也只能摸摸鼻子，把衣服
穿好，回家學周星星仰天悲嘆「我是心又悲，我心又痛，這個女人如豺狼餓虎，人家
當我享盡齊人福，其實空虛寂寞，誰人知，誰人知…」


正當李旦像Dororo一樣蹲在角落修補內心的創傷時，團兒就像詭計不能得逞的Keroro，
百般不甘，越想越怒，老娘要跟你李旦一夜情是抬舉你，你他媽不識抬舉！罵了半天，
但是畢竟是心所愛的人，不好直接就給他難看，但是這口鳥氣實在沒辦法消，可能是
想給李旦一個警告，要他乖乖爬到床上來，或者是李旦的一妻一妾-劉皇后與竇德妃
聽說了自己男人被強暴，與團兒起衝突，總之，團兒把這口氣全都發到了劉竇二人頭
上。


武大娘做了太多虧心事，又迷信，最怕別人用魘鎮害她，團兒深知武大娘的這個罩門，
於是誣陷劉竇二人，說她們暗害武大娘，武大娘信以為真，趁著劉竇二人來請安的時
候，把她們殺了，也不知道埋在哪裡，李旦左等右等，都沒看到妻妾回來，這時候，
卻來了一道武大娘的旨意，質問他有關魘鎮的事情。


劉知幾所編修的《太上皇實錄》中，並沒有說這道詔旨是誰來傳的，只說「(團兒)又
矯制按問上(李旦)」，也許，團兒假借武大娘的名義所傳的這道旨意，就是她自己來
說的，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又對李旦表示好感，然而，在此之後，兩個人就算是完全
破臉了。


李旦死了老婆，但是見了老娘的面，連一句「娘，我女人呢？」都不敢問，只能裝作
若無其事，之後，團兒愛不到，乾脆就要把李旦給毀了，於是又在武大娘面前進讒言，
武大娘此時正對李旦的若無其事感到懷疑，真的動念要把他除掉，但是，不知道是什
麼人，在武大娘面前把團兒的底揭開了。


各位人客必須知道，武大娘是一個嗜血而且不允許任何人侵犯她權威的怪傑，不管再
怎麼寵愛的婢女，當她得知團兒竟然敢擅自用她的名義去質問李旦，她就毫不猶豫地
把團兒殺了，當然，我們也不知道團兒被埋在哪裡，唐宮中的愛恨情仇，如有報應，
團兒在害死了劉竇二人後，也一樣死在武大娘手裡。


李旦三十歲失去劉皇后，一直到五十五歲死去，都沒有再立正室，就像我前幾段說的，
他的兒女都在這一年之前出生，礙於史料不足，我們不知道他跟劉竇兩人的感情如何，
但是，他在這二十五年中，以青壯之年，卻沒有再有子嗣，也許就像我剛才開玩笑說
的，真的是個貞節烈夫。


劉皇后生了後來追封為讓皇帝的睿宗長子憲，還有壽昌跟代國兩個公主，竇德妃生了
玄宗隆基，還有金仙與玉真兩個公主，兩人因為沒有屍體，在睿宗登基後，分別招魂
葬於洛陽的惠陵跟靖陵，睿宗死後，一起再招魂葬於橋陵，總算是夫妻團圓。


李旦與韋團兒之間的這段糾葛，在正史的角度上，都認為這是一個李唐尊嚴掃地的事
件，但是，當我們還原回一個人與人的角度上來看，這是一個階級低下的女子，勇於
去追求愛情、或者是情慾的故事，韋團兒喜歡李旦，也許是出於一種白馬王子式的幻
想，官婢、宮女也可以有愛人的自由，李旦當然可以選擇不接受，雙方至此都沒有錯，
然而，當一方是握有政治優勢的時候，韋團兒報復李旦的手段，卻是犧牲兩個全然無
辜的女子，以傷害她們達到打擊李旦的目的，何其愚蠢而又何其悲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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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人的紅塵也都是自己認定的紅塵，　│└┘│    ┌┐│
│└┘││         跳脫了自己，就站到了紅塵的盡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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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紅塵盡處〉金魚／字．mayacafe／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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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6.122.40
推 LunacyAlma:先推再看
推 posedo:話說．．．．您那貞節烈夫的侄子故事呢？
→ Lorenzia:啊哈哈...金槍不倒李守禮已經被塞進冰箱裡去了...（游）
→ posedo:（⊙□⊙"）
推 taichungbear:好文～有股想畫成漫畫的衝動
推 Lorenzia:嘎嘎,樓上要畫嗎（睜大眼睛）
推 WolfLord:果然，欺負女人最狠的還是女人:不用裝可愛了，你有的老娘
→ WolfLord:都有。敢跟老娘爭，你安心的死吧。
推 proletariat:有看有推 故事生動又可長見識!
推 kichyou:夫「七」團圓?
推 nachesis: 說．．．．您那貞節烈夫的侄子故事呢？
※ 編輯: Lorenzia        來自: 140.116.122.40       (10/01 15:27)
→ Lorenzia:啊哈哈,偷懶想不修文都被抓包...
→ Lorenzia:啊咧？這個版的控制碼怎麼這麼多呢？
推 iressa:請問守禮跟采桐姊的故事呢?
推 iami1984:推文
→ Lorenzia:(魚鰭抱頭)好嘛好嘛...我去寫嘛...（淚奔）
推 hahano:好看~~推娘!!我女人呢~~
→ Lorenzia:阿母子：（啃骨頭）被老娘宰了吃了，人肉鹹鹹,不好吃
推 alees:還不錯
推 RigVeda:好有趣 XD
推 freeway125:推一個！感謝大大！
推 piperwitches:好看~~推
推 springt: 說．．．．您那貞節烈夫的侄子故事呢？
→ Lorenzia:哭哭...我對守禮過敏...
推 MaryTORO:好好看啊，真過癮~~~
推 mph:推薦這篇文章!
推 Matsuzaki:大大推！有沒有人要畫我來幫忙 XD
→ Matsuzaki:==================樓下請報名畫漫畫==================
※ 編輯: Lorenzia        來自: 140.116.122.40       (11/09 2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