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盛唐今語(十八)武斯拉帝國

[Lorenzia (爆走金魚)]

武攸暨跟太平公主結婚不久，浩浩蕩蕩的勸進活動就開始了，一時間各路烏鱉雜魚(可
沒有金魚)、豪洨鄉民齊聚洛陽，每天搞遊行、發傳單、拉白布條勸進、靜坐、嗆聲、
送祥瑞…樣樣來，每天都有人自稱看見鳳凰飛來飛去、什麼隕石掉下來寫說「武大娘
萬歲」之類的，不過是說，當大家要去確認的時候，真是鳳去台空江自流，連顆鳳凰
大便都沒看見。武大娘的皇帝夢越做越不想醒，搞得全國上下也像中猴一樣陪她發瘋。
結了婚的太平公主跟武大娘的關係倒是很快就修補起來，太平公主也搖身一變，準備
從李唐的公主成為武周的公主與王妃。


載初元年九月前後，武大娘殺了太子賢的兩個兒子，排除掉這兩個最年長的皇孫，削
除李唐王族的屬籍與特權，成年的宗室死傷殆盡，老弱婦孺流放嶺南、巴州等地，至
此，再也沒有任何李唐王族能阻擋武大娘篡奪帝國。


清除掉這最後一批政敵，武大娘終於在再三故作姿態後，接受了兒女、武氏家族與群
臣的勸進，改唐為周，登上皇帝寶座，將李旦、李令月賜姓武，在洛陽立武氏七廟，
追尊周文王為武氏先祖，稱始祖文皇帝，洋洋灑灑封了一大票祖先，封到武老爹武老
娘，這對因女兒沾光的夫妻追封為太祖孝明高皇帝、高皇后。


封完祖先不過癮，還要大封宗室，先封姑媽姊妹為長公主(這票人大概都死了)，嫡親
姪兒們比照皇子封親王，嫡親姪孫與伯叔房的姪兒們封郡王，兒子武旦(現在姓武了)
封皇嗣，女兒武令月依然封太平公主，不過，另外加上四個字「儀比親王」。


各位人客千萬不要小看這「儀比親王」四個字，這四個字背後，代表著太平公主已經
被允許擁有一向只給男性王族的權勢、封邑與政治實力。


在《大明宮詞》裡，太平公主被描繪成一個聖女，但是真正的太平公主其實根本不在
乎這些從國家根基上顯露出來的危機，她所在乎的是如何能保住她與丈夫兒女的榮華
富貴。


很多人都說太平公主在武周時代被武大娘壓制不許參與政務、但是可以參與決策擔任
母親的顧問，也有人說太平公主權勢顯赫，到底她在武周朝的勢力大到什麼程度？儀
比親王四字在實際上能發揮多大的效用卻很少有人提及。


是說我一直覺得看墓誌銘、神道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從這些人的生平行述裡，
往往能透出不同於史書上的特別觀點與線索。


太平公主跟薛紹所生長女在武周革命後，就被封為萬泉縣主。縣主是親王之女的品階，
由於武攸暨本身也有王爵，如果這位縣主是武攸暨的女兒，則無爭議。而她是薛紹的
女兒，若論父爵，根本無資格受封，公主之子雖然也能有封官，但是公主之女並沒有
爵位，所以萬泉縣主的爵位完全來自於母親而非父親。


太平公主與薛紹所生次子薛崇簡也是一樣因母受爵，從他的墓誌銘中可知，他的最初
爵位是郢國公，起家官是太中大夫司禮丞，他哥哥薛崇胤在景雲初年被降為衛國公，
可見這兄弟二人的爵位的最低底線應當就是國公。國公是郡王、嗣王的嫡子，又比親
王庶子郡公高一階，可見薛紹的兩個兒子在武周時代不但是因母受爵，而且被超升了
一階。如果說武攸暨才是太平公主的正室夫，薛紹這個下堂夫所生的兩個兒子確實可
以算是太平公主的庶子，儀比親王的太平公主，庶子應為郡公，薛氏兄弟又因老娘的
特殊，再超升一階成為國公。


從薛氏兄妹在武周時代的封爵情況，可以看出太平公主不只是在名分上等同親王，在
現實的配套措施中，也是被當作親王看待、甚至更高一等的。


我們要先把太平公主的故事放一放，來談談中國史上只此一家絕無分號的女皇之國。
武周帝國建立在對李唐帝國的破壞上，武周體制卻完全是在沿用被破壞的李唐制度，
藉由《周禮》包裝的美麗外表與繁複名稱，並不能掩飾這樣一個托古改制其實換湯不
換藥的怪異帝國。李唐建國的基礎在三省制的平衡，透過對政事的反覆核查、討論與
駁議，讓這一個龐大的帝國能夠保有一種理性的精神，避免皇帝老子一時腦充血幹出
什麼蠢事來。


舉例而言，皇帝老子要幾隻雞來燉湯給媳婦喝（這種雞毛蒜皮通常不會拿出來談啦，
舉例而已），於是他就告訴中書省「去找幾隻雞送去東宮給太子妃」，然後中書省去
草擬看看要哪個養雞場、幾歲幾個月、公的還是母的雞，然後上網去抓一些雞的照片
交給皇帝老子看看行不行，行就做個記號。


中書省跑腿的把公文送到門下省，給門下省瞧瞧行不行，門下省如果說「娘的，這是
哪個腦殘貨說要可以從皇家養雞場隨便抓雞的啊！不行！通通拿去做雞精！」，說到
這裡，天就黑一邊啊！


這時候，大家就要去政事堂喝茶談談看怎樣才能不要做雞精、借給太子妃燉湯喝。門
下省假如堅持「那幾隻雞一定要做雞精、就算是皇帝他娘也不準拿去燉，要抓雞就先
把老子我抓走好了！」，中書省也不能衝去賞他們幾巴掌說「他奶奶的熊，老子只是
個中書令，不要妨礙我辦公好不好啊你們！」是說唐代官員有一定的自由是皇帝老子
管不著的，在政事堂的範圍內，大家還是要平-心-靜-氣，討論出可以決定的方法，
拍桌子大小聲啦、中書令跟門下侍郎出去相撲決輸贏啦、或者尚書省跟其他的同中書
門下出來做和事佬搓湯圓啦…都是可以的，總而言之，在大家走出政事堂前，通常會
有一定的結論。


真的不行，就把皇帝老子找出來，由雙方各述做雞精跟燉湯喝的好處跟壞處，如果門
下省還是強勢堅持一定要做雞精，比較孬一點的皇帝老子也只能摸摸鼻子說「好吧，
那做了雞精再送給太子妃喝好了…」；比較威一點的皇帝老子通常會門下省讓步，放
幾隻給太子妃喝；不怎麼威也不怎麼孬的皇帝老子，可能會自掏腰包出錢把雞買下來
再送給太子妃。


總之，雙方商量出結果，皇帝老子在上面簽個可，原檔留存，副本由門下轉到尚書省，
尚書省再分給相關的單位。由尚書右丞或左丞發函給皇家養雞場，告訴他們幾月幾日
之前要把雞送到東宮，公文最後寫上「敕(或詔、制)書如右，符到奉行」，皇家養雞
場就把照片上的雞抓到東宮去，簽收，大功告成。


這樣反覆的論政，當然是要耗去一些時間的，對於武大娘這種急性子而且整個不怎麼
理性的人來說，根本是浪費時間。所以她大力提拔北門學士來鑽三省制的空子，或者
直接越過門下中書，下達命令給尚書省執行。而她又不是個什麼事情都很有計畫的人，
很多想法只是心血來潮，長此以往，國家政局自然會陷入混亂與崩壞，李唐建國的理
性精神，也在她的破壞下蕩然無存。三省制的缺點也在她的破壞下暴露出來，行政效
率低落，冗員太多(光東宮就要2250人)，加上主官三天兩頭一換，還要應付一群跟武
大娘一樣無理取鬧的皇親國戚跟外患，這個國家的政治要想清明也很難。


持平而論，武大娘這種反覆無常、心血來潮、老娘想幹什麼幹什麼的性格，從好處上
來說，確實打破了六朝以來門閥勳貴才能任高官的現象，她常常召見聽說有才能的人，
依然抱著寧可錯看一百也不放過一人的態度，確實拔擢了許多被壓在地方不得升遷的
名臣。但是從長遠來看、從一個國家發展的制度面上，這樣任意妄為的君主主政長達
四十年，已經足夠把李唐建國的根基全部破壞光光。


武大娘的個人魅力與識人之明並不足以掩蓋她比庫斯拉更強悍一百萬倍的破壞力，她
除了破壞中央體制之外，順便又破壞了府兵、均田、天可汗等攸關於東亞局勢的制度，
她對於對外事務的錯誤認識，使得唐軍/周軍每年要派遣大量的軍隊前往青海與吐蕃
作戰，勝少敗多，還是要等到人家自己內亂才稍有喘息之機。


在武大娘的任期中，被李靖消滅的東突厥汗國復國成功，武大娘每年也要派遣多達二
十萬以上的軍隊開赴前線組擋東突厥的新年慶祝活動-唐國觀光搶劫團，然而這些派
遣行動的主帥不是被嚇到挫賽的武氏家族，就是武大娘的客兄，數十萬大軍師老無功、
毫無鬥志，大部分時間站在防線後面看東突厥可汗帶著妻妾家小三姨媽六姑丈隔壁的
春花對面的秋月後街的罔市前村的罔腰…等等一大票人悠悠閒閒的來，帶著花圈一邊
觀光一邊搶劫，主帥下令要出戰，隔天馬上跑一半(有押韻啊～)。


而逃兵跟戰鬥值低落的原因，不是在外部，還是由於武大娘心情不爽就派兵出去打，
原本府兵出去打仗最多四年就一定要放回家，而戰功可以授田，加上府兵家裡本來就
有地產，出去打一次仗回來可以再養十七八個小孩，誰不願意出去打仗賺點外快？但
是，到了武大娘的時代，府兵一出去，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從出去到
現在都快十年啦老大！還沒有回家的跡象。


而且戰功所授的田又因為長期打仗，大家都要授田，田根本不夠發，所以實際上能得
到的田只有應得的十分之一不到，不能回家耕田生小孩，老子還打他娘的什麼仗？所
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沒有重賞，何來勇夫？加上主帥又爛，看起來完全沒有會打贏
的樣子，於是府兵寧可落跑也不願意把青春浪費在無謂的戰爭上。但是落跑或者戰死
之後，在籍的折衝府並沒有落跑的人註銷，一方面是他們不想承擔要再找人的麻煩、
另一方面是怕上頭怪罪下來說他們訓練不力，所以有許多府兵都落跑或死掉十年了，
他所屬的折衝府還說他活得七旺八旺，到了開元初年，折衝府根本無兵可以上交朝廷。


折衝府的有官無兵，象徵著從西魏以來實行百年的府兵制在中風癱瘓後全身不遂只剩
個殼，即使是基基也無力回天，府兵制於是慢慢走向死亡，而府兵制的死因，武大娘
的破壞絕對是主因中的主因。


這些長遠的破壞是扯得遠了，我要說的是，在太平公主改姓武的同時，武周帝國在一
種畸形的破壞中建立了，如果用庫斯拉來比喻武周，可以說是這隻"武斯拉"一面大口
把李唐的血肉吃乾抹盡，一面又用李唐的骨骸給自己撐腰，大尾巴一掃，又把李唐的
殘皮殘肢丟得遠遠，然後自我感覺很良好的在兩京中嘎嘎叫，順便戴上佛珠說「偶協
猴！」。


對於武周帝國的總體評價簡略如上，可能因為我個人對於武大娘的偏見，導致整體的
論述是比較低落的，各位人客如果有什麼問題跟不滿的地方，請鞭小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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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紅塵盡處〉金魚／字．mayacafe／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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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orenzia:金魚是正妹這件事不需要圖,因為不是真相...（kerok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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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ser1:出書我買一本回家給小魷魚讀。
→ Lorenzia:這個系列出書會教壞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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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renzia:因為上一篇推文完全滿足我的虛榮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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