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媽就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直喊累，晚飯也沒出來吃。我一
個人枯坐屋裡，感覺時間非常難熬。好不容易等到阿志回家，我阻擋
他把鞋子脫好，往他懷裡塞一張鈔票，叫他幫媽買碗粥。
「是晚飯還是宵夜啊？」阿志隨口問問。他下課後約了朋友去看
一部新上映的機器人電影，看錶，現在都快十點了。
「媽心情不好，沒有胃口，本來說不吃的……但是什麼都沒吃，
身體怎麼受得了？你買了親自端給媽，媽會很開心的。」
「心情不好？」阿志楞了一下，「是因為我嗎？」
「不然是因為我啊？」我沒好氣地說，「我交不到男朋友，媽看
得很開了，才不會為了我想不開咧！別扯了，快去。」
「我不要。」阿志脫鞋子。
然後走進客廳，往沙發上一躺，礦物化，不動了。
「你幹嘛？」我傻眼。
「我很累。」阿志咕噥著說。
「敗給你了！」晚了，風涼，我回房間披上一件外套，接著穿鞋
，「我去買可以了吧！不過回來要你端給媽喔！」
阿志還是搖頭。我問他為什麼，阿志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說了一
句「一餐不吃又不會死」，把我嚇一大跳。
我不敢相信，這是我認識的阿志會講的話。
我板起臉，厲聲問：「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阿志不敢吭聲了，半晌，拿走自己的東西，進房間去。
終究，我只能一個人出門。
冷清的巷道灌滿強風，氣溫比預期中還要低上不少，我拉住外套
儘量將身體蓋得密密實實，仍擋不住陣陣寒意。那寒意甚至像是打從
心底竄上來……這是什麼季節該有的天氣？
出了巷口，風小了點，人潮多了點。不是市區黃金地段，生活機
能卻挺不錯，放眼望去，視線可及處就有一家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有賣粥吧？雖然是微波食品，但也是一份心意嘛！一想
起剛才阿志極度冷漠的語句和態度，再拿早上媽的流淚心碎當作對比
，我的眼睛霎時間酸澀得不得了，一直流下眼淚。
站便利商店櫃臺的是個有著學生氣質的清秀女孩，看我在架子前
來回流連，又默默流淚，主動拿了一盒燒賣自個兒結帳微波後遞給我
，說是要請我吃的，不收錢。
我看著眼前一張陌生的素淨面孔，傻傻地問：「我們認識嗎？」
「呃，不認識。」女孩誠懇地說，「我是看妳經濟好像有點困難
，想幫幫你。絕對沒有瞧不起妳的意思喔！其實我自己也窮過，曾經
到處要便利商店的過期便當果腹，所以妳的心情，我完全瞭解……不
要再哭了，生活總會有希望的，請一定要堅持下去，好嗎？」
我真的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崩潰，但是淚水不聽話。我哭，一方面
是哀憐自己的「美貌」終於進入遊民等級，另一方面是替媽感到相當
不值——看看一個善心路人就能付出的熱情溫暖，再對照養了二十幾
年還不肯幫忙買碗粥的不肖兒子……
我不禁更激動了，嘴裡直嚷嚷：「小姐，妳真的是個好人！」
「所以妳要振作喔！」女孩鼓勵完又回去站櫃臺了，和我眼神交
會時不忘比一個手肘豎起的「加油」姿勢。
想想這樣的邂逅好無厘頭，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不過，更慘
的事還在後頭：我太理所當然地兩三口就把一盒六個燒賣全吞下肚了
，等於間接承認自己的遊民身份，勢必不能再裝傻拿起粥品到櫃臺結
帳……有印象我的錢包裡剛好都剩千元大鈔哩！
只能多走幾步路，到別處買了。
結果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進門看見媽在客廳裡坐著，眼神空洞
，我關心地問：「媽，太餓了睡不著嗎？」
「其實還好，最近吃飽飽的也睡不著。」
我聽了有些難過，試圖轉移話題，「有買粥喔！好大一碗呢，一
起吃吧！這是阿志買的，來，多少吃點，暖暖胃。」
蒼天啊，看我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幫阿志做球！
但見媽面露狐疑，「阿志？阿志不是在洗澡嗎？」
細聽，浴室裡真傳來淅瀝水聲。
慘了，說謊不打草稿，還被抓包！我極力維持鎮定，「是阿志買
的沒錯喔！那家店生意太好了，老闆跟他說大概要等半個小時，他就
先回來了。我看阿志隔天要上課一堆東西都還沒準備，想說沒關係反
正我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我去拿吧，多走路散散步也有益身心健康嘛
！有人說什麼『一天要一萬步』……」
說到後來，語無倫次。
萬沒料到媽似乎真的信了，低聲一句「你們倆真有心」，接著迅
速紅了眼眶。餓肚子會變笨，果然不是騙人的。
為避免媽突然「清醒」，我努力把話題扯向更遠的地方。媽一邊
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一邊看我粗手粗腳拿免洗碗將粥分作兩份，接
著，取走其一，嚐一口，表情瞬間微妙起來。
「生意很好？怎麼口味沒有很好？」
我無言以對。說穿了它只是生意不太好、家裡從來沒人想去「試
試看」的路邊攤。沒辦法，我在外面走好久，腳實在很酸……
「騙妳的啦！傻子，看妳緊張的……」
媽無預警大笑，我跟著笑，笑完後，客廳復安靜下來。
我有預感媽接下來會說什麼。結果，果然。
媽嘆氣，「怎麼辦？醫生說應該接受，可是我好像沒有辦法。」
「我知道，妳只是不希望阿志走不好走的路。」
「我不是個好媽媽。」
儘管心痛如絞，但我表面上還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模樣。
「媽，別說了，快喝粥吧！涼了就不暖胃了。」
媽點頭微笑，開始忙著一口一口，珍惜似地喝著。
我則忙著在心裡發誓，直到阿志親口、當面向媽和我道歉以前，
絕對不會和他說半句話。我是認真的，有違此誓，願這輩子再也租不
到羅曼史小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77.168.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