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 同行七千哩 001楔子

[canwe (guest)]

（以下文章改編自筆者真實經歷，為顧及隱私，人名及細節則有所修改。）

謹以此文，紀錄我那十二年間，深深刻畫在靈魂中的生命旅程。(1998-2010)
-------------------------------------------------------------------



001楔子


「你呀，又遲到！」
這句話彷彿電流般通過我的腦袋，我倏然驚醒。

猛坐起身，揉揉眼，環顧著四周，我劇烈的心跳聲、那言猶在耳的熟悉語調，在空蕩蕩
的房間裡不停地迴響著。

伸手摸向床頭櫃，拿起手機，螢幕顯示著０６：０５。

閉上眼，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那熟悉的聲音，那道淺淺的笑容，隨著意識的回復
，逐漸遠去。

睜開眼，視野變得清晰起來，十一月中的紐約清晨，室內雖有暖爐，但凍人的寒氣依舊
讓人冷得直哆嗦。

我嘆了口氣，是又做夢了吧，又是那同樣的夢境。

家門前的巷子口，那道高瘦的身影，帶著淺淺的笑容，緩緩向我走來，柔聲地說：

「你呀，又遲到！」他伸出手，指尖在我額間輕輕彈過。

「連夢裡都這麼準時，至於嗎你...」摸了摸額頭，我淒然一笑。

振作起精神，洗把臉，梳理儀容，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身形單薄依舊，白皙冷峻的面容
，似乎比昨天更消瘦；那雙柔弱的眼神，卻越來越陌生。


祿承恩，你還要這麼折磨自己多久？


其實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時至今日，我離開臺灣，來到這城市，也已整整六年了。

不對，用「離開」兩字敘述那段過往，似乎不太合適。

中國的文字意涵深奧，一些獨特的字詞用法，例如「撒嬌」、「無為」等詞語，都很難翻
譯成英文解釋給老外聽。

但，生性含蓄內斂的中國人，在遇上了某些複雜的情緒時，卻又很難像老外那樣，以簡單
的英文單字來表達內心情感。

好吧，與其說是離開，不如借用英文字中的Escape，會來得貼切許多。Escape除了可解釋
為離開、逃脫之外，還隱含著「拋下一切，使人遺忘」的深切企盼。

遺忘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讓所有人將你遺忘，那更是難事，要有背棄一切的決心，背棄你
曾擁有的，背棄你曾愛過的，甚至，背棄自己的靈魂。

穿上襯衫，理了袖口，繫在左腕上的沈香珠子，在冷冽的空氣中，散發出記憶中熟悉的檀
木氣味，腦海裡浮現的，是嬤嬤慈祥的臉龐，笑容溫暖如昔。

手腕的熱度，隨著思緒流轉，逐漸傳至眼框，心裡突然一酸，如哽在咽。

從小，我就是個安靜的孩子，既不吵，也不鬧。也許是天性如此，又或許是受當時的環境
所影響。

一手將我帶大的嬤嬤，曾對我父母說：
「承恩這孩子，心裡頭總像藏著莫名的不安，靜得讓人心疼。」

在我出生未滿兩個月時，父親便從意外驟逝的祖父手上，接下了家族企業這個龐大的重擔
。初為人父、人母的父母親，一方面得應付競爭對手的落井下石，還要防堵公司內部亟欲
取而代之的幾個元老股東。想起來，在那二十出頭的年紀時，就必須為了數百員工的生計
而日夜操勞，也真是難為他們了。

內憂外患交逼下，心力交瘁的雙親，實在是無暇顧及剛出生的我。於是，母奶都還沒來得
及啜上兩口，我就被交付給嬤嬤照料了。

嬤嬤，也就是我的祖母，時已年過六十的祿堯氏。遭逢突如其來的喪夫之痛，生性堅忍剛
毅的嬤嬤，為了讓父母親沒有後顧之憂，獨自撐起一切家務，包括照料剛出生的我，所有
的生活起居，餵奶、哄睡、換尿片，全都由嬤嬤一手包辦。就連取名這檔事，也是嬤嬤說
了算。

在祿家的家譜裡，我是第十二代「承」字輩，嬤嬤為我取名承恩，是希望我能上承天意，
下蒙祖恩，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平安長大。

小時候，嬤嬤總愛對我說：
「恩恩啊，你知道嗎，你身上所流著的血，可是有著兩條皇室貴族的血脈吶。」

「我們祿家的先祖，源自於戰國時期，是秦國貴族贏姓之後，而嬤嬤的本家堯姓，也是帝
堯的後代啊。」抱著懷裡的我，嬤嬤繼續說道：

「你要謹記自己的血緣來歷，時時警惕著自己，不可做出令先祖蒙羞的事，知道嗎？」
當時年紀尚小的我，只能懵懂點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家裡的事業，也因父母親的努力而逐漸穩定下來，但因日益增長
的國外業務，他們仍須四處奔波，還是沒有喘口氣的機會。在嬤嬤的細心照料之下，漸漸
地，我學會了爬行，沒多久，也學會了走路。在我第一個生日時，嬤嬤握著我的手，切下
我生平第一塊生日蛋糕。當親友們圍繞著我們，唱著生日快樂歌時，我笑著回過頭，轉著
一雙晶瑩透亮的小眼睛，朝著祖母喊了一句：「嬤、嬤嬤！」

嬤嬤聽了滿心驚喜，既得意又開心，抱著我親啊親的。
她驕傲地對著親友們說：「你們看，我們家恩恩真是聰明吶！」

從那天起，我開始學會說話。但在旁人眼裡，我仍像個啞巴，包括父母在內，很少有人能
讓我開口，除了嬤嬤。

嬤嬤，這個故事真好聽，再給我講一遍，好麼？
嬤嬤，妳做的紅燒翅膀真好吃，我明天還要吃，好麼？
嬤嬤，妳的手好大好軟，妳牽我去公園玩，好麼？
嬤嬤，我長大以後要賺好多錢，然後買間大房子給妳住，好麼？

我的童言童語，總是讓能嬤嬤樂呵呵地笑著，看著她溫暖的笑容，我覺得好開心，身體暖
暖的，好有安全感。

六歲那年，嬤嬤生了場病。身體一向硬朗的她，就這麼倒下了，我的世界，突然沒有了依
靠，失去了陽光。

嬤嬤，老師講的故事不好聽，妳趕快好起來給我講一個，好麼？
嬤嬤，阿姨煮的紅燒翅膀好鹹，妳趕快好起來做給我吃，好麼？
嬤嬤，妳的手怎麼變這麼細小，妳趕快好起來再牽我去公園玩，好麼？
嬤嬤，妳看我的小豬裡存了這麼多錢，妳趕快好起來我帶妳去買大房子，好麼？

嬤嬤躺在床上，慈愛的眼神中，泛著瀅瀅的淚光，摸著我的頭說：

「好，好，嬤嬤很快就好起來...很快就好...」

記得，那是一個下過雨的午後，沈悶的空氣中，仍帶著潮濕的雨水氣味。

那天，嬤嬤的房間裡有好多人，我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時探著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嬤嬤
，她的臉色好白，像張白紙一樣。

父親神情凝重，呼喊要我過去。我到了嬤嬤的床前，嬤嬤突然張開了雙眼，那溫柔的目光
依舊，慈愛地看著我。

我笑著對她說：「嬤嬤，妳好了嗎？妳不痛了吧？妳快點起來，我們去公園玩，好麼？」

「恩恩乖，嬤嬤好了，嬤嬤不痛了，嬤嬤會一直陪著恩恩，看著我的恩恩，平安健康的長
大...」嬤嬤顫抖著手，將她從不離身的沈香念珠取下，套在我細小的左腕上。

「恩恩你記著，這串手珠，是嬤嬤送給你的禮物，你要隨身戴著，看不見嬤嬤的時候，只
要心裡想著我，不管在哪，嬤嬤都會出現，保護我最愛的恩恩...」

------------------------------------------------------------------------------

淚，一滴一滴，無聲地滑落，落在那顆僅存的沈香珠上。

我低聲地喃喃自語：「嬤嬤，今天是恩恩生日呢。祝我生日快樂，好麼？」

望向窗外，眼裡盡是雪白一片，細雪似棉絮般覆蓋在玻璃窗，隙縫間透進了一絲冬日暖陽
，灑在已滿佈淚痕的臉上。

閉上眼，試著平復自己混亂的思緒，那道高瘦的身影，似乎又浮現眼簾。

「你呀，又遲到！」他伸出手，指尖在我額間輕輕彈過。

睜開眼，我摸摸額間，向著窗外那抹暖陽，哽咽地說：
「宇維，這次遲到的可不是我啊...我在這兒，已經等了你六年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34.189.85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gay/M.1429022851.A.979.html
推 hanyuk: 好看耶,期待XD
推 hebebear: 推推，12年的故事，令人期待：)
推 darkestwind: 默默推，很喜歡。
推 dtDeam: 有點悲傷的開頭　推
推 polesirius: 細緻又透著感情的起始
推 MrDino: 推覺得細膩動人
推 hugohale: 這是用心寫出來的文章耶，為了健康作者要少抽菸。
謝謝關心，某人每天盯著我，現在已經不太抽了
※ 編輯: canwe (1.34.189.85), 04/21/2015 11:22:13
推 xupuru864: 慢慢看ing～推
推 dtDeam: 來複習 留爪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