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雨落下的瞬間，我突然發現……＞
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空氣中帶有一種感傷的潮溼氣味。看
完醫生後，由多多開車載我們離開。雨瘋狂地拍打在車窗上，我坐在
車上，看著雨刷不停地轉動著，像是急於刷去它臉上所流下的淚一樣
。
「文呈。」媽媽打破了沉默，喊了我的名字後便不作聲，像是在
等候我的回應一般。
「什麼事？」
「從你小時候到現在，媽媽都沒有跟你提過有關你爸爸的事。」
「沒有關係，我不想知道。」
「但是媽媽覺得，現在應該是可以讓你知道的時候了。」
「可以不要嗎？」我任性地說道，「我不想聽到那個人的任何事
。」
「文呈。」我從後照鏡看到我媽媽的眼神，那眼神，讓我沒有辦
法開口阻止我媽繼續說下去，「請原諒媽媽，這麼多年來，讓你在沒
有父親的生活中長大。媽媽很愛你，想要給你好一點的生活，如果沒
有了爸爸，那麼更不能讓你失去了好一點的生活，所以媽媽拼命地賺
錢，只要想到你可以安心快樂地長大，媽媽覺得好值得，真的！」
「但是媽媽沒有時間陪著你，是媽媽太笨了，以為你需要的不是
那些，卻給你另外一些東西，反而忽視了對你的關心，」我看見我媽
媽在拭著眼淚，一滴、一滴，從她手掌中順順地滑落，像是窗外那場
不相干的大雨，在呼喚著我們兩個人的眼淚一樣，止不住地滴答跌墜
著。
「你爸不是不來看你！是我太自私，一直阻止你爸爸來打擾我們
的生活，因為我跟你爸約定好的，在離婚時約定好的，媽媽自私地認
為，你爸爸的出現，只會破壞我們原本忘記一切的生活，媽媽沒有考
慮過你需要的父愛，從沒有給你過，甚至連我給得起的愛，媽媽都忘
記給你了，都忘記了！......」
「不要再說了！」我終於忍不住而痛哭出聲，我不知道這些年失
去的東西，我是否真的那麼沒有關係，但是我知道，不論有沒有關係
，現在的我，都是千萬分對不起我媽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時候，」媽媽強忍住她的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其實
媽媽沒有發現到，但是你爸爸親口承認了，他的出軌。我曾經就像現
在一樣哭過，但是當時很堅強也很平靜，以為離婚了就可以解決所有
事情......我很恨你父親，當時你的父親似乎只是懷著歉意，卻沒有
挽回。我才了解，那幾年為什麼你爸爸對我總是那麼冷淡，除了客氣
以外就沒有太多的情緒，媽媽才了解，因為他的心已經不在我們這個
家了。」
「媽媽當時覺得自己可以很堅強，沒有了你爸爸，我一樣可以一
個人把孩子養大，於是跟他協議好，絕對不准他來看孩子一眼，一方
面是恨，一方面也是賭氣，我以為不讓他看你，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才能稍稍緩解心裡的痛。」媽媽探過頭來，溫柔地看著我說道，「這
些年，你爸爸有跟我聯絡想來看我們，但我總是以”我們現在生活得
很好，謝謝你的關心”拒絕了你爸，我知道你爸爸是心痛的，媽媽的
報復好像也達到了，但是媽媽的痛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在拒絕他，
感受到他的遺憾後，那種痛，卻加倍地折磨著我！」
「媽......我們都不要去想了好嗎？」
「我決定學著開始原諒你爸爸，也決定不再剝奪你與你爸爸相見
、甚至相處的權力，雖然我們都給不起你一個完整的家庭。但是我們
最少應該要讓你分別擁有你父親與母親的愛，僅管像一面鏡子，拼起
來雖然有裂痕，但是你還是可以分別擁有全部......」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已經與你爸爸聯絡過了，討論過後，媽媽決定讓你跟你爸爸
住一陣子，讓你重新認識你父親，也給你父親一個贖罪的機會。你爸
爸工作比較不忙，他可以比較常陪著你，代替媽媽給你從沒得到過的
......親情。」
「我不要。」我毫不猶疑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為什麼是現在？」我不可置信地搖頭說著，這太荒謬了，在我
好不容易適應了沒有父親的生活，我曾經那麼夢寐以求，到完全放棄
，甚至是極度痛恨的那個人，在我才剛出院沒多久，就要我馬上去跟
那個已經狠狠遺忘的人一起住？我不相信。我不會相信的。
「我不要，媽，我不要。」我堅定地說著。
「文呈，我跟你爸爸商量好的，這是我的主意，聽媽媽的話好嗎
？你已經長大了，你聽得進媽媽說的話，對嗎？」
「我不要！」我失控地大喊著，拼命地拉著門鎖，「多多！停車
！我要下車！多多！！！」
而多多卻只是帶著百感交集，卻又無可奈何的眼神轉頭看著我，
緩緩地開口。
「文呈，聽你媽媽的話，真的。你忘記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天下
無不是的父母，多想一想好嗎？」
我僅管有再多不快的回憶，再多說不出的憤恨與委屈，再多對爸
爸的抵抗，我，我只能，趴在車窗上，努力地哭著，像是一次哭出心
中的痛楚，發自心肺地嚎啕起來。
而雨，卻是越來越滂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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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輩子沒有想過，終有一日會見到我的父親。
如果這是一場夢，我希望我可以馬上醒來，但是我知道我永遠再
也醒不來了。在微微細雨中，我們到了約定好的地點，我下了車，看
到遠遠地站著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他們說，那就是我的父親。
那個夢裡我夢見千百次，把我高高舉起的，那個模糊失真的身影
，原來不是假的，原來是我小時候千真萬確所經歷過的回憶。那雙手
臂，就在離我不到一百公尺的前方，撐著一把黑色雨傘，在雨中孤單
地等著我。
我慢慢地走近，深深地端詳他的面容。
那個有著濃眉大眼，方頭大耳的穩重男人，就是那個曾經率性地
離開，拋棄我與媽媽的男人。
那對深遂空洞的眼睛，曾經眼睜睜目送我與母親離去。
那個男人緊緊抿著的嘴唇，曾經吝於開口挽回一段家庭關係。
那個男人擁有的胸膛，曾經無法保護我們遮風蔽雨，卻投入了另
一個世界中。
那男人滿臉張揚的鬍渣，散發出揮之不去的滄桑氣息，像是這十
多年來的壓抑與悲傷，讓他整個人如同失去了大半靈魂，空洞地等待
著他的孩子賜給他一道赦令，好讓他能夠從自責的輪迴裡，徹底解脫
。
他是我的父親。
他居然是我的父親。讓我媽媽恨了他十多年的父親，一個從不曾
關心過我、不曾擁抱過我的父親，隨意地消失、又隨意地出現的父親
。他們說，那是我的父親。
我緊緊咬著牙，軟弱的我，身體不住地劇烈顫抖，眼淚軟弱地奔
流而下。我快要失去站立的力氣，面對著眼前如山的身影，我沒有勇
氣與他對峙，卻反而讓情緒在那一瞬間瘋狂絕堤.......
「你......是文呈？」
我，終於聽見了我父親的聲音，是那麼的低沉沙啞，卻在淚水與
雨水中縱橫跌宕。一瞬間，我感覺到一個巨大的身影衝過來緊緊地擁
住了我，雨變得好大好大，我的那位父親把我抱得好緊好緊，冰涼雨
水和著他滾燙的淚水混合著流過我滿臉，我覺得，好痛，我的父親把
我抱得心好痛，從他渾身濕透的身體傳來的溫度，讓我覺得好溫暖，
一種夾雜著痛楚的溫暖傳遍了我的全身，我才又重新想起，原來我夢
裡的父親，有著比我想像中還寬廣的胸膛，但我卻不知該怎麼原諒他
，但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解脫我自己......
我，看見我母親與陳志武離去的身影。我母親的背影，原來是那
麼的瘦小與孤單，她撐著小小的傘離開，她的背影漸漸遠離了我。她
的背似乎是有點駝了，那個曾經扛起家中一切生計堅強的母親，在雨
中緩緩的離開了我，是那麼的辛勞與辛酸。而我就像是緊握著碎裂成
兩塊的鏡子，直到雙手滲出了鮮血，雙手被斷口劃出一道道血痕，我
卻無力將兩片碎片完整地拼合。
在狂風暴雨中的我，最後終於迷失在眼前的兩條分岔路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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