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囈語] 瑪黛式回憶

[uomo (甕貓!)]

瑪黛式回憶（下）：

濃霧能扼窒你的氣息，淚濕你斑駁的小巷磚牆

但也能化作一陣山嵐，雲淡風輕，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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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Ｅ爸推門衝進來。發生這種事，我可以說嚇傻了，連看似暴

風雨前的寧靜也沒有，叫人從何預防起？我畏縮在被衣櫃遮擋的沙

發角落，脊背僵硬，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更加劇

這場衝突。但他爸還是闖破他們家那一向森嚴的個人場域，大步伐

邁進來，精幹的手掌抓住我的肩膀。我轉頭望著他，他爸額角青筋

浮動，一字一字告訴我「晚了，你該回家了。」說罷，轉身就走，

徒留不語的兩人在房間，碰一聲，門關起來。房間內，靜的可怕。








我起身看著兀立在門邊的Ｅ。他落淚了。我們交往以來，雖然他年

紀大，常讓我厚著臉皮賴著撒嬌，但我們沒有硬去區分誰哥誰弟。

有時他也會軟弱、幼稚、或是需要肩膀。他想要的依靠我都能給。

但他從來沒哭過。我無語的湊過去，摟著他，輕聲說「乖、乖..」

以往我總鬧著他，說你都不哭給我看，你不哭就不能激發我的葛格

本性，我就不照顧你了唷。但現在，這樣的淚水一粒粒如此沉重，

卻不是我曾想擔待的。「乖，那，我先回家去了喔..」他悽慘的點

點頭，但我卻無能為力，內心一陣酸楚。如果我不盡快離開Ｅ家，

會發生什麼事我無法預料。他爸從進房間開始，我腦海就閃著等等

被他全家拖行至祖宗牌位前跪下，叫我不要在與他們兒子有任何瓜

葛；或是拿著菜刀架脖子的畫面，很滑稽，但我笑不出來。我倉促

的吻了他一下，告訴他不要跟爸爸打起來，行李帶著，便趕緊走出

房門。他爸還臉色鐵青雙手岔胸的望著我呢。邊冷靜的向大門處移

動，我邊試著向他釋出善意「嗯，Ｅ爸，那我就先走嘍，謝謝你們

的照顧..」未語畢，他爸一陣搶白「以後沒有甚麼大事不要隨便來

我們家！」「是..是..」Ｅ則護著我尾隨而出，告訴我別擔心，要

我先回家。穿好鞋子，鐵門喀一聲鎖上，就聽到兩造激烈的嘶吼迸

聲而起。








「你怎樣啦？」「你才怎樣啦？！」兵兵蹦蹦。Ｅ以前告訴我，他

們社區的人八卦至極，三姑六婆者眾，沒事的話，最好兩個男人也

不要在陽台邊肢體甚密，以免惹人言語。但現在顯然是大家都不管

了。我步出他們家公寓樓梯，就站在路燈邊無語的聽著。從剛剛的

你怎樣啦，到現在的中台交雜，甚至是如同鍋瓦瓢盆的擊打聲都出

來了，沒有人要克制音量。我都可以瞄到邊邊的鄰舍在蠢蠢欲動的

窺視了。我內心揪成一團，實在很痛心，也看不到上面發生的慘況

。我叮嚀了Ｅ，要他不要與爸起肢體衝突，但現在他是否安好我卻

無從得知。這是他們家內部的事情，如果我膽敢上樓，原本的「靜

態口角」，可能就會變成動態，有人掛彩了。但我真的該讓Ｅ一人

獨自承擔家庭革命的壓力嗎？自責、不忍以及不希望自己從前線脫

逃啃食我的心。樓上的吵鬧分貝聲漸漸壓低了，但我聽到他媽媽的

哭腔從樓上飄來..駐足在樓下十餘分鐘「待在這裡有助於事情進展

嗎？」該走了，這樣告訴自己。倉皇步向將歇業的捷運，空氣是遲

滯的，月亮圓而明朗，但那天的夜一點也不透徹。








到了家，疲憊的我虛應家人，進了房間。他打給我。我一直很愛他的

聲音，唱歌起來好好聽，甜甜的，啞啞的，就像焦糖那樣。但現在他

的聲音顯然是哭壞了。「我剛剛出櫃了。」Ｅ說。「那怎麼樣呢？有

人受傷嗎？」我一面安撫他，一面靜靜聽著他說。「沒有，但是剛剛

我爸一直拿他的頭撞牆，媽媽哭著跪著，要爸不要激動..然後他們跪

在祖宗牌位前，嚎哭，說她們對不起祖先，生出這樣一個兒子..」我

可以想像Ｅ現在雙眼浮腫、掛滿淚痕、表情空洞的臉。我沒有多說什

麼。等他講得差不多，體力也差不多耗盡，我要他不要想太多，先好

好休息再說。








那幾天，我特別的掛心他。在服務業工作已經很累了，要對客人皮笑肉

笑，回家還要應付恐怖的空氣凝結。隔天晚上我打給他，問他有沒有怎

樣。「沒有，」聽起來顯然是憋著一口氣倔強，不透露內心受傷軟弱的

口氣「只是爸媽說，我很自私，只顧著自己高興，不顧他人的眼光，還

造成家裡負擔。」我莞爾，自私？真是個新鮮的詞彙。「然後他們叫我

搬出去，不要再待在家裡了。我準備要去找房子。」「被趕走了？」「

嗯。」我笑了出來，一個待了二十七八年的屋子，頓時，說要走就走。

我知道第一天聽到這樣的消息必然是晴天霹靂的，但趕親生兒子出門又

令我費解了。如果今天生出兒子時發現他少了一隻手、一隻腳，會想要

攆他出門，把他丟在孤兒院嗎？而如今，你們把他生成同志，你們還沒

有問他喜不喜歡當同志呢！就立即的說要做切割。我不憤怒，我知道這

是人之常情，但我覺得很諷刺。我討厭人性如此。講著，他的聲音又顫

抖起來。「寶貝，我好羨慕你，真的好羨慕你，為什麼你可以那麼幸福

，而我卻生在這種爛家庭裡..」他無力的聲音拖長著、斷續著，沙啞的

尾音聽著好苦澀，但我真的無能為力。最多只能叫他多溝通點、多忍耐

點。我曾經告訴他我們家的開明程度，我爸曾經拍著我笑著說：「如果

你是ＧＡＹ，我也沒關係喔！」云云。我一直覺得，開明哪有什麼，不

就是理性一點，想要少點衝突，然後退一步、多體諒別人一點而已嗎？








「我不討厭我爸爸，我是說真的，但我的心好像被挖走一塊，很痛..」

他這樣說。「真的不要去討厭去討厭爸爸，他畢竟還是你的家人。」我

告訴他，那天雖然Ｅ爸很兇狠，但我從他眼裡看到的不是暴力，是驚恐

。驚恐自己兒子一夕間變成自己不熟悉的樣子，是那樣的亂了手腳才鋌

而走險做出侵略。「你爸爸真的不是壞人，我看得出來，他只是不知道

還有什麼方法跟你溝通，你要給他一點時間..」奇異地，我出言為他爸

辯護，也對Ｅ軟言安慰。他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沒再答腔。








這世界就是他媽的討厭、麻煩，不是嗎？但你又能夠怎樣？只有苟活著

與之對抗吧。我告訴他，別擔心，我會站在你身邊守護你。












                            「然而，」













其實後來Ｅ還是沒有被趕走。那陣子我非常關愛他，電話鼓勵、時常的

美食犒賞是少不了的，總希望他的心情打亮起來。家庭狀況的進展則是

每天都要定時關切的項目。「其實後來我們家真的沒有怎樣欸。」「什

麼叫沒有怎麼樣！？」「就是我媽飯還是照煮我的份，我出門工作也有

問候我，也笑笑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你爸咧。」「他跑

到大溪一個人住了好幾天阿，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原來要攆

親生兒子出去畢竟是氣話啊，在他們家那詭異而僵硬的交涉模式下，原

來還藏有點零星溫暖。他嫁出去的二姐，那個曾狠狠告訴Ｅ說，如果你

跑去當ＧＡＹ我就要把你腿打斷的二姐，寄了一封簡訊來。內容是說「

原來你把這個祕密壓藏在心裡三十年了，辛苦你了，不要擔心我們家真

的會把你趕走。」冷言冷語，但畢竟是刀子口豆腐心。一起住家裡的大

姐則什麼也沒說。（「誰管那隻肥豬在想什麼？」Ｅ事後補充）最後，

塵埃落定，除了開頭可謂之驚悚，好像還真可以說是順利的出了櫃了。








幾個月以後，我還是常把這件事掛在口上向他叨擾，畢竟如此轟烈的事

件，我真不希望他們家出什麼亂子。他從原本感動我如此關心他的零涕

之情，逐漸變為不耐煩的口吻。「什麼啦？阿就真的沒有異動咩。」哎

，居然嫌我煩！但那是意味著家裡的情況是真的安定下來了吧。那麼這

樣也好。事後他爸爸從大溪回來以後，居然從門縫下偷偷塞了一部Ａ片

進來，上面貼一張紙條說「Ｅ寶別怕，爸還是挺你的，你要好好的做男

人，家裡會對你不離不棄」云云。觀念上的確是十分陳腐，但我想最艱

辛的階段應該是已經渡過了。好笑的是，那Ａ片應該是夜市貨吧，上面

的塑膠套還夾一張紙條道「本片封面與內容相符」科科，真好奇他爸爸

的口味。








他一直覺得經過那事情後，欠我很多很多，心疼那天沒有好好保護我。

我告訴他，其實這哪有什麼，出櫃這是早晚的事，一個保守傳統的家庭

，兒子到３０歲還沒有婚嫁對象，父母早就在留心了。而且那天是他一

個人在樓上與整個家庭的立場作戰。他還是頻頻說「讓你從我的地盤被

趕走是我的責任。」，我則是笑笑的告訴他「我是在跟你談戀愛，不是

跟你爸媽談，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我沒有嫁到你們家裡，你爸媽討厭我

我真的不痛不癢。他們沒事不會來找我，我沒事也不會去找他們不是嗎

？爸衝進來的時候，我也看得出來他沒有傷害我的意圖，還算冷靜，甚

至連對我大聲叫嚷都沒有，我沒有吃虧呀！」「我真的沒有難過或受傷

啦。」我說。「你是因為少一根筋的關係吧。」他笑道。








家庭的問題還是存在，疙瘩還懸在那裡。會隨著時間淡化吧？會吧。惱

人的回憶，有時就像是絆人腳足的影子，看著是心煩意亂，但就踩扁它

，然後跨過它吧。而事過境遷之後，說真的，我們還是過得挺好的。









　　　　　　　　　　　　　（全文完）





後記：這，是一場家庭鬧劇；但真的很哀傷嗎？卻也不。

　　　姑且謂之悲喜劇吧！

　　　文筆拙劣，不能抒情，無法浪漫；最多只能用苟延殘喘的流水帳方式記述，

　　　望版上各大文字工作前輩海涵。

　　　城市一隅、小人物的幾句台詞，但故事的本質大抵如此；有了些溫暖陽光，

　　　它也是可以發芽茁壯的。感謝您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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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verything just starts as a slightest storm, and when the incidents have come
 to an end, they turn out to be a completely catastrophe as a whole, which indi-
 cates the irreversible chaos. That's so-called the butterfly effect, isn't it?
 It's like being subjected to the dark reign of fear by obscure cosmic power,
 which is undeniable and irresist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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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36.224.82.30
※ 編輯: uomo            來自: 36.224.82.30         (03/14 18:37)
推 pleasant:「曾經桑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 pleasant:    滄
:)
推 teemocogs: 我很喜歡這篇 有一點動心 一種忍性 而且有愛在心中蔓延
謝謝提莫的喜歡 <(￣︶￣)/

推 MoonKiWi:推故事。有著很多很多很多的情感,因為很多所以說三次。XD
其實當下真有種「無感」感，好些情感是寫文章時對自己做的補述；
倒像是數位修復後的電影ＸＤ
※ 編輯: uomo            來自: 36.224.82.30         (03/14 21:46)
推 turnitout23:你的故事好棒...
推 qlwkejrhtg:推
推 jefffong5464:
推 AndSoItGo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