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同學環島旅行回來了。
他去旅行之前，在網路上認識了我。環島期間，他每一天都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現在位
於哪個縣市，做了些什麼。我記得，他去了我大學時居住的花蓮，我現在讀研究所住的高
雄。每天聽著他報告行程，我覺得自己好像也去旅行了。他說過的話，我記得，我一直都
記得。
他回到台北後，我們約見面，一起吃飯，逛逛街。
然後，他把我帶回他家，我們躺在他家的那一張床上。他的爸爸還沒回家。
他說，他從沒見過他的母親。母親在生下他之後，就不知去向。他只有母親的名字，印在
身分證上。從小他就跟著爸爸。
國中之前，他都跟著爸爸寄居在親戚家中，直到高中才搬出去，搬進現在這個家—
一間雜亂、狹小、濕氣重的雅房。在首都台北裡面，也有人過著如此黑暗的生活。
他說，每天他起床前，他的爸爸就已經消失不見，出去外面打零工，或幹些他也不知道的
事。然後他去飲料店工作，晚上回家。上床睡覺前，他的爸爸通常還沒回家。父子兩人每
天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一年互相交談不超過十句話。他要出門環島的那一刻，他背起背包
，打開房門，告訴爸爸說：我要出門幾天。然後他就去環島了。
我問他：過年呢？過年家人都要聚在一起的。
他說：今天過年，我爸都沒回家。我無聊的時候，就去找朋友。
他不說話了。只是抱住我。他說，他很喜歡我，要我當他的男友。
□
寒假結束了。我要回去高雄的那一天，一大早他陪我去搭車。
剛回高雄的時候，我常常收到他從電話傳來的溫暖問候。
但後來，電話慢慢消失了。我們失去連絡。
有天，我決定打電話給他。他接起電話後，說：你是誰。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無法否認、形容當我掛斷電話的那一瞬間，心中有多麼悲傷。
但事過境遷以後，我的心中擁有的不只是悲傷。
他的母親從未聽過兒子說過一句話，他的父親一年聽不到兒子說超過十句話，但我多麼幸
運，能在那一個月的寒假，聽他對我說那麼那麼多、那麼那麼多的話──那些話多麼多麼
令人，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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