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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電子報」最新寄出的文章 標題:奇異的果實 作者:小威(政大廣電系教授) 來源:女性主義站(bbs.feminism.net) 「南方」寄出時間: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羅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 「讓我簡明的告訴你們,從今以後,你自己的生活必須帶引你,如同 我過去帶引你一般...... 我必須很遺憾的說, 現有文明尚未進步到不需要 以生命換取生命的地步。」 --Ethel Rosenberg寫給兒子的遺書 「作為一個非裔美國人是不可能沒有任何政治抉擇的。即使決定低 頭忍辱吞生,也是一種政治抉擇。」 --Donald Clark, 「Wishing on the Moon」,頁一六六。 ○ 這一切,都要先從Rosenberg案說起 ○ 問我:二次戰後的五十年間,美國最糟糕的政治組合是什麼? 我的答案:杜魯門總統,FBI局長胡佛,與擎舉反共大旗,為紅 色獵巫行動揭開序幕的參議員麥卡錫。 一九九七年三月中旬, 一名退休的前俄國KGB幹員Alexander Feklisov 接受 Discovery 記錄片製作人員訪問,公開宣稱,在一九五三 年遭美國法庭以從事間諜活動,提供俄國製作原子彈情報為由處死刑的 紐約市民 Rosenberg 夫婦,事實上並沒有提供過任何跟原子彈有關的情 報。 他特別指出,雖然 Ethel Rosenberg 的確曾經從工廠偷帶出一個軍 事電子零件,但整體而言,Rosenberg 夫婦在五○年代的蘇俄間諜活動 中,扮演「相當邊緣性」的角色。 八十三歲的 Feklisov 接受訪問的新聞,如同細石跌入深闊的海洋中 ,渺茫無蹤,沒有得到太多迴響。九○年代的俄國早已解體,東西方世 界冷戰結束,原子彈也成為過時的名詞。這時候,誰會想要試圖去了解 這個曾經在五○轟動美國的 Rosenberg 審判案? 又有誰知道, 老KGB 特別點名,認為她是無辜的 Julius Rosenberg,竟然是美國歷史上,除了 林肯被刺案曾處決一名女性之外,唯一以叛國罪被處死的女性?回溯起 來,Rosenberg 夫婦,可以說是在當時如火如荼進行的政治獵巫氛圍中, 以最嚴峻方式懲處的犧牲者。 Rosenberg 夫婦深愛對方,即使在首次被捕時,他們仍然試圖緊握著 彼此的雙手,甚至隔著囚車的鐵網彼此吻別,這些照片都曾經成為報紙頭 條。 Rosenberg 案於一九五一年開庭, 審理此案的法官Kaufman,代 表美國政府起訴的 Saypol,都由參議員麥卡錫的左右手Cohn 一手安排。 陪審團成員的選擇,事先也沒有經過為被告辯護的律師與檢察官的審核, 陪審團中無一人是猶太裔( Rosenberg 是猶太裔),這是一開始就註定被 告一定失敗的殘酷遊戲。 一九五三年,Rosenberg 夫婦被判處死刑定讞,進入電椅室處決。調 查局局長胡佛面對媒體,傲然宣稱,Rosenberg 案是「世紀之罪」( Crime of the Century )。 ○ 然後,Lewis Allan登場 ○ 那是一個互咬( naming names, Rosenberg 夫婦也是被Julius 的兄弟 David 咬出來的)的年代。五○年代的美國,曾參加工會、罷工、示威、遊 行、組讀書會的公民,都有被約談的可能。調查局曾宣稱聯邦政府單位有兩 百五十名沒有通過忠誠制度審核,有顛覆國家的意圖,將之解職。麥卡錫利 用當時才剛剛勃興的新聞實況轉播,舉辦公聽會調查名人,包括政客,明星 ,好萊塢的導演。有人因受不了壓力而自殺,有人因無片可拍而遁走異鄉, 發誓永不回國。 在人人自危的五○年代紅色獵巫中,沒有人在意 Rosenberg 夫婦同時被 處決後,誰來照顧他兩個年幼的兒子 Mike 與 Robert?我們談的,不是溫情 ,不是慈善救濟,不是媒體造勢,是真實且深刻的生存問題。 Lewis Allan,一名紐約的高中老師,Cafe Society 的常客,具有前進思想 的詩人,在眾人的疑懼與詰難中站出來了。他收養了Rosenberg 夫婦的兒子。 一九七○年,Mike 與 Robert 為了替父母申冤,向政府施加壓力,長達二十 五萬頁,記錄五○年代獵巫行動的檔案 Perlin Paper,終於解除機密,得以重 新出土。九○年代開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編列預算,將 Perlin Paper 全文 數位化,至此,血跡斑斑的珍貴史料,不但公諸於世,也可永續保存。 ○ 然後,奇異的果實出現 ○ Lewis Allan,原名 Abel Meeropol,他是個熱愛音樂,文學,有基進政 治觀點, 反對種族歧視的的詩人。 早在一九三九年 四 月,Allan 就曾經與 Billie Holiday 在紐約 Cafe Society 獻唱的秀場製作人接洽,說是寫了一首詩 ,也譜了曲子,要獻給 Billie Holiday。 為了表示誠意,Allan 在鋼琴前坐下 ,開始彈唱「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 南方的樹結著奇異的果實 Southern trees bear a strange fruit, 血沾滿枝葉,滲入根中 Blood on the leaves and blood at the root, 黑色的身軀,在南風中輕擺 Black bodies sway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 白楊樹上掛著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 壯闊的南方,醉人的田園風光 Pastoral scene of the Gallant South, 雙眼睜凸,嘴兒曲扭 The bulging eyes and the twisted mouth, 木蘭花香,甜美而新鮮 Scent of magnolias, sweet and fresh, 然後,突然傳來陣陣屍肉焚燒的氣味 Then the sudden smell of burning flesh. 這是烏鴉啄食的果實 Here is a fruit for the crows to pluck, 雨水蓄積後,風會吮乾 For the rain to gather, for the wind to suck, 太陽腐灼後,從樹上殞落 For the sun to rot, for the trees to drop, 一顆奇異而苦澀的果實 Here is a strange and bitter fruit. 一九三九年的 Billie Holiday,已經開始有走下坡的趨勢。搖擺樂年代 飽受經濟蕭條的衝擊,有大勢已去的跡象。製作人 John Hammond 不喜歡 這首歌,他認為這首歌不符合 Holiday 的調性,只會讓她變得更像個「歌女 」( chanteuse )。當 Allan 向她說明時,Holiday 遲疑了,她一向只唱歌, 不曉得讀詩的深意。尤有甚著, Holiday 並不是那麼的政治化。 她只想向 Louis Armstrong 看齊,以娛樂大眾為已志。 然而,在聽完 Allan 的演奏後,起先猶疑不決的 Holiday 向秀場製作人 說: 「好吧!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就唱了。」 於是,在長達九個月與 Cafe Society 簽約獻唱的日子裡,「奇異的果實」 被安排在曲單的最後一首歌。Holiday 演唱這首歌時,所有的燈光全部關掉, 侍者不許走動,遞送飲品或接受點餐,現場只留一盞小燈,微弱地照著 Holiday 臉龐。 曲畢時,不管觀眾如何瘋狂鼓掌,Holiday 從不回應,也不謝幕,兀自 走回化妝間。 「奇異的果實」的重要性對 Holiday 是難以言喻的。 每唱起這首歌,眼 淚總會佈滿她蒼白憂傷的臉龐。這首歌控訴著南方白人對黑人動用私刑 ( lynching )的殘酷,黑人被活活鞭打,截肢,吊在樹上而死,在四○年代的 美國南方,仍然非常普遍。施暴者經白人政權與市民的容忍,即便定罪,也是 非常輕的罰則。「奇異的果實」提醒Billie Holiday,她父親就是白人動用私刑的 犧牲者。 演唱「奇異的果實」成為 Holiday 生涯中最觸動情感的印記,聆聽「奇異 的果實」變成黑人聽眾最傷痛的回憶。Holiday 在哈林的阿波羅劇院初次獻唱 這首歌時,歌曲結束,全場一片死寂,許久之後,傳來陣陣沙沙的聲響。 那是全場兩千名哈林區市民,此起彼落的嘆息。Holiday 本人也無法控制 這首歌對她情緒的衝擊。獻唱完畢時,她拒絕謝幕,走回休息室時,哽咽得說 不出話來。 「奇異的果實」變成了新聞話題。在此之前,「時代」雜誌雖偶爾有黑人音 樂的樂評,但從不刊登黑人樂手的照片。「奇異的果實」讓 Billie Holiday 的照 片終於可以在時代雜誌刊登。然而,CBS仍然不讓 Billie Holiday 灌製這張 專輯,許多廣播電台也禁掉了這首歌。 最後,Commondore 唱片公司的老闆 Milt Gabler,在CBS的允許下,為 Billie Holiday 灌製並發行「奇異的果實」。 錄音現場沿用了 Cafe Society 的伴奏組合: 小號手Frankie Newton, Tab Smith 等三人負責簧管樂器, 低音貝斯手John Williams,鼓手 Eddie Dougherty,鋼琴手 Sonny White。 編排的方式是這樣的:以鋼琴作為開場白, 然後是 Frankie Newton 的弱音小號, 簧管樂器伴奏 Holiday 幽微轉折的藍色 嗓音,宛如低泣,節奏樂器則以慢板低調的方式進行。 Commondore 究竟是個小公司。爾後,除了 Mosaic 重新發行 Commondore 珍貴的錄音,日本人據說也曾重出 Billie Holiday 這首錄音室版之外,我們再 也聽不到傳說中的,錄音室版的「奇異的果實」。 以上就是關於盧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的故事。 ○ 後記 ○ 九○年初期,L君買到 Billie Holiday 在 Verve 出版,兩張一套的專輯。 第一張 CD 的第二首曲子就是「奇異的果實」的現場錄音。彼時L君最喜歡做 的事情,就是學 Billie Holiday 尖著嗓子說: 「 Thank you...thank you...now I would like to sing a tune that was written especially for me... 」 (手邊並無錄音帶或西低,記憶或許有誤。) 然後L君就會以極爛的歌喉,開始唱「奇異的果實」。 這段惡趣味,常常成為我們兩人無聊時玩笑的主題。 那是一個捷運,北二高沒有通車,儲值公車票尚未發行,電子雞與葡式蛋 塔也尚未流行的時代。九○年代初期,走在午後的街道,你會看到有「獨立建 國」標語的巨大宣傳車,以驚人的超級擴音器,橫掃過市區,然後路上的阿多 仔,居然會跟著宣傳車喇叭放出來的歌聲一起唱著: 「建國,建國,建國建國建國!!」 八年以來,我仍然沒有忘記「奇異的果實」,沒有忘記 CD 中,清楚傳來 Billie Holiday 清嗓子,費力的咳嗽聲,沒有忘記L君的惡趣味,也沒有忘記所 有曾經有的、美好的、天真的、壯闊的、想要改變台灣的偉大夢想。 即使現實 與夢想的距離, 竟被證明是如此的──遙遠。 謹以此文,紀念 Billie Holiday 「奇異的果實」日本版專輯於九月在台發 片,並追悼已經逝去的純真年代 -- ※ 發信站 :地理小站/bbs.geog.ntu.edu.tw/140.112.64.125 ◆ From: h36.s117.ts30.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