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有生命的,他們有自己的語言,脈搏和思想。只有在山的胸膛中,人類,你,我
才能真正得到最終的救贖。不過,這些,都是在我親炙那一片美麗,認識這群『山的子民
』之後才恍然的事了…。』
第一天
七月的豔陽下,一群都市來的大學生,呼吸急促,嘴唇蒼白,和一群箭步如飛的Bunun(布
農),濕濡著全身有如一條條的魚,正試圖泅泳向山的心臟。艱困地擺著尾,我再三抬頭
,順著山徑遙望著,渴望見到我的龍門。
我已經忘了此行的目的地了,我已經忘了『認識原住民狩獵文化』這耳熟能詳的口號了,
這一刻,我只想活下去,想讓快得已分不出節奏的心臟,停止,我想念冷氣,沙發,可樂
和一切被蒼白的文藝青年斥之為『資本主義遺毒』的享受。
猛然!腳下打了個踉蹌!於是我望了下旁邊高達數百公尺的懸崖,和底下原應是澎湃,不
馴,但如今看起來卻像一條白絹的卑南溪。突然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潑下。
『你還好吧?』
『好。』標準答案,可是我聲音卻是冰冷的,我再一次提醒自己,還想再見到媽媽一面。
Biou輕巧的從我身邊跳過,到最前頭和Alie說了幾句話,再輕巧的跳回我身後。凝望著他
一滴汗也沒流的額頭,我突然起了一種荒謬的感覺。過去,當自己以一種寬容的聲音,伴
著一點點竊喜高喊『關懷弱勢民族』的時候,到底是用怎樣的一把尺在衡量強勢與弱勢?
年所得?滿足無窮欲望的能力?可是在瑰麗,神秘,多變,艱困的山林裡,貨幣又豈不是
一種可笑的玩物罷了!
汗水在迅速的蒸發中,我想我應該已經過了運動員的『撞牆期』了。每當這時候,全世界
我就只聽見心跳的聲音。ꄊ『怦!』『被物質淹沒了沒?』
『怦!怦!』『夠不夠孤獨?常不常放下一切,向自己深處挖掘?ꄊz我在逐漸洶湧起來的血液裡,和心跳對話。
只感覺一波又一波的血浪,從心臟強烈的汲出。身體成了一種既真實又迷惘的存在。
蟲聲,鳥聲,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已逐漸稀釋,遠去。只有在這時候,你可以確確實實的
感覺自己的存在。活著,在天地之間。且是一種直見性命的時刻,無所遁形。從勉強面對
自己的血,肉,思慮,喜,惡,欲求和荒蕪,到一種透徹的領悟,瑩瑩然,滲入肌骨裡,
又是一番全新的蛻變與成長。
『快到囉!前面有溪流哦!』
Biou(一個年輕的Bunun信仰者)昂然的音調驚起了不少鳥兒,似乎也為大家注入一股強
心劑。仔細傾聽,果然不遠前有潺潺的水聲,再轉個彎,眼前就是個小瀑布,和長期衝擊
出來的一潭碧綠。
大家爭先恐後的享受這份清涼,一邊則欣賞Biou表演捉螃蟹的絕技,他輕輕悄悄的翻開河
床上的石頭,就是好幾隻碩大橫行的螃蟹。忽然,他指著剛打開來的一個『螃蟹之家』,
螃蟹媽媽和一群驚慌失措的螃蟹寶寶惶急的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正當我們還在讚嘆的時候,我聽到Biou的聲音在耳邊悠悠響起:
『照我們Bunun的習俗啊!這種小螃蟹和襁褓中的母親我們是不能殺的。』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塊放回,一邊還低聲對螃蟹道個歉。
『這樣子,溪流的生命才能不停延續…。』他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眼前突然飄過一些,指責原住民濫捕稀有動物,並試圖立法『限制』的
白嫩官員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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