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時代的寫作和閱讀
■作者﹕陳平原 ■出處﹕南方周末 ■本文分類﹕ 科技 ■ 中國大陸
作為人文學者，我不能不對電腦／網路與傳統文化的關係極?敏感。在我看來，對於網路
時代的人文學者來說，最直接的受益，主要落實在如下三個方面：一是自由表達以及業餘
寫作成?可能；二是網路在中國的普及，極有可能打破凝定的以北京?中心向外輻射的學術
／文化格局；三是由於網路的“超文本”特徵，使得跨學科研究的可能性大為增加。
在承認電腦及網路給人文研究帶來巨大便利與刺激的同時，必須意識到，新時代學者所具
有的技術優勢，並不能保證其必定在學術上取得超越前人的成就。人文學不同於自然科學
和社會科學之處，在於其對學者個人的意志、慧心、悟性、情感以及想象力有較大的依賴
。先進的技術手段，對於人文學者來說，永遠只能是輔助工具，但電腦及網路的誘惑實在
太大了，我甚至有點擔心，數碼時代的人文學者，可能面臨記憶力衰退、歷史感淡薄、獨
立性減少等諸多陷阱。
過去我們談及某位老學者博聞強記，經史子集脫口而出時，敬佩之情，溢於言表。而隨著
電腦的普及以及軟體業的迅速發展，總有一天，每個現代人身上都可裝備功能強大的資料
庫，要什麼給什麼。以前引以?傲的博學，如今只需 “舉手之勞”，在我，真的是喜憂參
半。最大的擔心，莫過於“堅實的過程”被 “虛擬的結果”所取代。如果有一天，人文
學者撰寫論文的工作程式變成：一設定主題，二搜索，三瀏覽，四下載，五剪裁，六粘貼
，七複製，八列印，你的感想如何？如此八步連環，一氣呵成，寫作與編輯的界限將變得
十分模糊。
當代學者傾向于?寫作而讀書，這已經是由生存壓力不得已而?之；如今連讀書也免了，需
要什麼資料，讓電腦代為“搜尋”就得了。可“讀書”和“查書”，感覺就是不一樣。對
於人文學者來說，“閱讀”本身便是一門學問，遠不只是找尋與論題相關的資料，更包含
著體會、反省、懷疑、選擇。
“資訊”不等於“知識”，更不等於“人生智慧”以及“生命境界”。“快速瀏覽”造成
“虛擬的博學”，同時割裂了原先合而?一的獲取知識與養成人格。其結果很可能是：
“博雅”（先不問真假）易得，而“君子”（暫別斷高低）難求。缺了“涵養性情”這關
鍵性的一環，讀書降為謀生手段，人文研究成了純粹的課題製作，對於許多“別有幽懷”
的人文學者來說，將是致命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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