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亦是一種經驗，你可曾學會甚麼？
回頭凝視轉折的那天，嚥下最末一口氣後，你死了，中止所有故事撰寫的
可能（「The Big Blue」裏，那張記錄心脈的紙片不再擁有任何波動，徒
留無盡的空白）。在拋棄這個身軀的幾日內你猶難以置信，像被丟到一個
陌生的場域，裹在泡泡中與世隔絕，無法可觸，只有視聽，那樣地惶恐，
驚疑，畏懼。
白日時你總趴在電視機上，看久違的親族們絡繹來訪，多少年沒聯繫了，
終究只有一死，成為族譜上被奠祭的名姓，才能維持你們僅存的關係。還
有人群散去的夜裏，與你血脈最相近的兒孫陪著老妻不寐，在靈堂前折元
寶，折技法繁複的紙蓮花，那花你也折過，哀麗的傷懷與淚一瓣一瓣嵌在
裏頭，火爐裏化作一縷輕煙，如多少個夜裏你在夢中感知他們消散的形象。
你看著自己靜靜躺在一個太過擁擠的寓居之地，卻不感到煩燥。年輕的時
候，你總是厭怒於擁擠與熱，而此時的你卻能抽離那些情緒，並與之和平
相處。你想，人說這世間的一切原如一場夢，果真不錯。眾多的執念像魘
魔，困你在夢裏的混沌之心，這道理你在死後才開始明白。
回想生前種種，心中的喜悅多於悲傷：第一次上學，第一次單戀，第一次
感到死亡而且畏懼，第一次失眠，第一次離家，第一次為人所愛，第一次
為所愛者遲疑，第一次分手，第一次擁有安定的關係，第一次步上理想人
生，第一次成為人父，第一次看孩子模仿你，第一次帶兒女上學，第一次
有別的家庭融入你的家庭，第一次擁有早年最渴望的成就，第一次你感到
自己站在一切的峰頂……像立體幻燈片，人生的片段快速翻頁陳列眼前，
漸漸地你也能開始靜心，在身外觀望這一切：生者們猶有餘溫的情感終於
一點一滴如煙消逝，而世界依然轉動，似乎不曾為你的不在而產生任何難
題。你想起早年，那些被自己藏在記憶角落的許多過往，那些傷痛與快樂，
那些完成與未完的夢想，那些幽微的情感與無話可說，你想起所有的事物，
所有關係，所有的一切都有極限（只因這「所有」是依附於你自身的「有
窮」）。而所謂的「無限」，或者「永遠」，其實並不存在。
你忽然懂了，為何人死後，摯親之人總要在送祭的火堆旁披麻引幡，忍住
滿腔悲咽哭喊著往生者「快跑喔」（現世的火燄在身後追趕）、「過橋喔」
（如此通過兩個世界的鍵結）、「不要回頭看」（放下身後的一切，不掛
心，才能擁有終極的平靜）；以及晝夜念誦的經文，繁瑣送葬的儀式……
種種種種，都要在你經歷了生的實踐後才能理解，在死的經驗中學習，領
悟生命真實的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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