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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ime-weekly.com/2009/0916/4MMDAwMDAwMzY4Mw.html 陳弱水的家庭有些特別,父親陳慧劍一生最大的事業是推廣佛教,所著《弘一大師傳》風 行臺灣數十年,對知識青年認識佛教影響頗深。父親去寺廟時也常帶上年幼的陳弱水。 1976年暑假,陳弱水參加了一個佛教夏令營,才開始系統地瞭解佛教。多少年後,陳弱水 回憶,家庭特殊的氣氛對他的影響是讓他對人生的看法帶有一種宗教感。 胡適的影響更為深遠 高中時代,陳弱水對西洋文學、歷史和哲學都有興趣,不過後來才察覺,對於文學的興趣 主要在文學評論方面。1974年他考入台大歷史系。父親受胡適的影響很深,陳弱水因此也 讀過家裡所藏的胡適著作,也在圖書館看過《自由中國》等舊刊,瞭解一些殷海光的思想 。對他而言,胡適的影響比殷海光更為深遠。 大學時代,正是美國的余英時、林毓生、張灝等華裔歷史學者對臺灣產生影響之際。陳弱 水既讀余英時和林毓生的書,也讀唐君毅和牟宗三的書,主要興趣在思想史。1975年初, 林毓生到台大歷史系任客座教授,陳弱水聽他的課後感覺頗有收穫,開始花力氣學英語。 讀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後,陳弱水考入美國耶魯大學,成為余英時的學生。 在耶魯大學時,陳弱水擔任過余英時和史景遷的助教,耳濡目染深受教益。攻讀中國思想 史幾年後,陳弱水將自己的研究方向確定在唐史。談起“漢魂唐魄”的說法,陳弱水笑道 :“不要太浪漫,這只是一個符號罷了。漢唐也有很多缺點,不過,要講世界性,那應該 是唐代的特點。後來中國人的心態變化很大,自我中心越來越強化。” 1987年在耶魯大學博士畢業後,陳弱水留校教了一年書。1988年至1993年到加拿大英屬哥 倫比亞大學任教,其間和葉嘉瑩同事一年半。陳弱水回憶: “葉嘉瑩教授有很強的傳播 詩歌文化的責任感。她有超越的一面,不顧任何艱難,希望延續這個文學傳統。” 回到臺灣後,陳弱水長期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後成為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同時也是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合聘研究員。陳弱水說:“在台大,我的工作變得更繁重 ,要承擔研究、教學、行政等工作,要指導的研究生多。在華人社會,很難什麼事都拒絕 ,因為太忙,文債很多。” 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在治學的同時,陳弱水始終關注和思考公共事務。談到臺灣人文學家不再對公眾社會產生 巨大影響力的現象,陳弱水認為,“我到耶魯大學時,人文學家處於美國高等教育界核心 的地位,最主要的幾個大學的校長都是人文學家,現在越來越少了,當然現在哈佛大學的 校長還是歷史學家。可臺灣很早就不是這樣了,我在臺灣念大學時,校長早就由科學家擔 任了。因為中國文化中有很深的功利主義,過去重視文,是因為科舉考文科,科舉廢了之 後大家都念工科了,即使是早期的留美學生也多是念理工的,這種情況發生得很早。就整 個社會來看,以自然科學為主,早已經是趨勢。念理工的人對念文科的人有根深蒂固的不 信任感,是來自於教育和考試制度,覺得念理科比較難。現在臺灣政府是以政客為主,他 們也不太徵詢非政客的學者的意見。現在是政客的年代,政客考慮的主要是政治利益,當 然其中也包括意識形態的利益。” 現在,陳弱水不時應邀到大陸進行學術訪問,他的多種著作出版了簡體字版。談到中國情 懷,陳弱水說:“臺灣人的中國情懷基本上有三種,第一種就是實際的生活,第二種是經 濟跟大陸很密切,第三種是意識形態的問題。這是就集體而言,個人就更複雜了,我覺得 臺灣人包括知識份子對大陸瞭解很少,原因很多,包括臺灣媒體報導很淩亂,沒有系統。 不過我從小比較好奇,自認為對大陸瞭解多一點。” 陳弱水和太太周婉窈是台大的同班同學,後來同赴美留學。回到臺灣後,兩人都任職於中 央研究院,周婉窈在臺灣史研究所,研究臺灣日據時代的歷史,也研究17 世紀的臺灣。 如今兩人都在台大任教授。陳弱水介紹,周婉窈對文學和藝術都有很大興趣,充分結合到 她的歷史研究之中。生活中,年輕的時候夫婦倆喜歡旅行,但現在太忙,休閒時主要聽古 典音樂。 臺灣大學校園典雅古樸,隨處信步,觸目所及常引起對學界先人的念想。我隨陳弱水先生 邊走邊聊,聽他指點舊跡。第一次暢談後,陳先生髮來了他在台大的演講稿《台大歷史系 與現代中國史學傳統》,讓我對台大歷史系瞭解更深。再次見面在他的研究室,我們聊到 了一些故人舊事。 印象最深的一堂課 我猜想余先生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 出趙翼的錯誤,並說出正確的答案。 時代週報:在台大讀了五年書後,怎麼想到去耶魯大學留學? 陳弱水:我本科畢業後先去當了兩年兵,一年在桃園,一年在金門,回來是1980年,就進 了台大歷史研究所一年級,只念了一年就到耶魯大學的博士班念書。我的歷史專業教育有 十一年半,本科四年,碩士一年,博士班六年半,這十一年半中,在台大只有五年。所以 我受到臺灣學界影響比較少,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是美國學界。耶魯大學是美國人文學界的 核心,知識力量、學術力量不是臺灣大學所能比的,所以這六年半對我的影響很大。在耶 魯,我基本上跟余英時和史景遷兩位先生讀中國史,也修讀歐洲思想史。選擇耶魯,是因 為余先生在耶魯的緣故,余先生知道我,也歡迎我去。 時代週報:耶魯時代的余英時先生是什麼樣的? 陳弱水:那是他創作力最旺盛的時候。他住在新港城郊外,年節的時候我們會去探望,他 對我們這些異鄉人幫助很多。余先生一方面創作力很充沛,一方面還幫助學生。因為偶然 的因素,我去的第二年就當他的助教。其實當時我對美國的瞭解、英文的能力還不足以當 助教,剛好原來的助教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繼續當,我只好硬著頭皮上。我當余先生的助教 起碼有三次,當助教要跟學生討論問題,比當學生的聽課更認真,一年以後我還要出考題 ,改考卷,打分數,要對余先生有相當的理解才能寫出讓余先生滿意的考題。這對我來說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的收益很大。 時代週報:他上課怎麼樣? 陳弱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旁聽研究生的課,我們念趙翼的《廿二史劄記》。我猜想他 事前沒有準備,學生拿出什麼條目來他就臨時看,結果一面讀,他就一面指出趙翼的錯誤 ,並說出正確的答案。這對我做研究有很深的啟示:人文學者做研究要靠自己的心、頭腦 ,隨時都要處在一個嚴謹、具有批判性的狀態當中。他的創造力很充沛,這點在中文學界 很多人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問題。 時代週報:你在耶魯上史景遷的課多嗎? 陳弱水:我當過他的助教,還有研究助理,跟他的接觸比較多。他的書我也讀過一些,瞭 解他的風格。他的風格在中國史學傳統裡是沒有的,所以對我有些影響。最重要的是讓我 瞭解到西方史學中的文學成分,強大的敘事傳統,這和中國清代零碎的考證,實在是鮮明 的對比。很多人以為敘事史學是新的,其實是很強大的傳統,很多人對西方的認識是透過 西方傳來的新思潮,根本不知道西方日常性的主流是什麼東西。 時代週報:他上課講故事能力很強? 陳弱水:大學部的課是根據講稿講故事。研究生的課是討論性的。不過在我跟他私下接觸 看來,他整天都在想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把各種歷史訊息合成一個個圖像。 時代週報:他在美國學界影響多大? 陳弱水:他的影響主要不在學界,是文化界,如果是學界,也是中國研究以外的學界,使 研究中國史以外的人瞭解中國歷史,特別是明清歷史。他等於是在英語文化界裡中國史學 的一個代表性人物。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 時代週報:在耶魯大學,你最後的研究方向為什麼是唐史? 陳弱水:進了耶魯,當時的計畫是研究中國古代思想,主要原因是以為古代思想是瞭解中 國文化的根本。慢慢感覺到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路子,因為資料有限,研究的人很多。我到 耶魯第二個學期就跟余先生說,我要改做北宋研究。余先生很支持我,通過北宋來瞭解宋 學的興起。我花了一個學期,寫了一篇關於曾鞏的報告。寫完後我跟余先生說不行,雖然 讀了些文集,但還是迷茫,必須往上追溯,做唐代研究。做唐代不能光做儒家,儒釋道都 要做,尤其是佛教,我剛好出身在佛教家庭,對佛教的認識比別人多,上大學後也稍微系 統地接觸過佛教。當時我不知道做唐代還要注意文學,因為唐代重要的士大夫都是文人, 我對文人的研究準備不夠好,後來花很多年補。這時已經是博二下學期,余先生說非常好 。 時代週報:陳寅恪先生的唐史研究有多重要? 陳弱水:很重要。陳先生的研究涵蓋了魏、晉、南北朝、隋、唐,寫了一些魏晉南北朝的 論文,還通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回溯了一些,然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元白 詩箋證稿》講唐代。陳先生提出了很多課題和典範性說法,使中國中古史研究立刻達到了 別的領域一開始沒有的深度和高度。我在上世紀80年代開始研究中古史的時候,陳先生的 研究還是很先進。臺灣、香港、海外也有一些成果,但都是片段性的,不能整體超過陳先 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他的課堂筆記,也就是萬繩楠整理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講演 錄》,這也是前沿性的。所以,作為一個領域的開拓者,典範的提出者,他的前沿性,曾 經很少人能超過。現在很多人已經超過他了,可以說他哪方面的說法太過了、不可靠,以 前我們讀,只能懷疑,不能很明確地這樣講,因為沒有這麼多的研究積累。 時代週報:張廣達先生談到唐代文化中的多元、開放心態,是一種相當可貴的精神。 陳弱水:我想在唐代前半期可以這麼說,後期就不一定了。我的一篇文章談到中國以自我 為中心的歷史情境,唐代是例外。不過唐代這個情況與其說是精神使然,不如說是歷史環 境的反映。有兩個歷史環境因素,一個是隋唐是隨著北朝建立的,北朝統治階層跟北方的 遊牧民族、中亞西亞商業民族關係很密切,比較沒有中華中心的思想。隋唐統一以後,變 成了世界最強的帝國,是一個國際性的帝國。第二個歷史因素是,當時中國核心地域黃河 流域跟其他地方有很流暢的交通管道,南方也有南海貿易。當時中國是面向西方的世界, 不是面向東亞的世界。東亞的國家是向中國學習的。不過到了8世紀末,中國就有很大的 變化,特別是士大夫階層,他們本來就不是這麼全心全意開放的。當然還有吐蕃佔據了河 西走廊,切斷了中國跟西亞的聯繫,後來西夏興起、伊斯蘭教興盛等,阻斷了中國的向西 之路。人的意識多少都是對環境的反應。當歷史環境發生變化,你本來就沒有衝破的心態 ,本位主義就強了。不過,這段時間確實是中國歷史上很珍貴的時代。 我不滿意學術界的商業化 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 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能隨便說。 時代週報:我看你的書,覺得你的公共意識很強。 陳弱水:對。可是我講的公共意識恐怕跟一般人想的不太一樣。這裡有幾個層次。第一個 是我研究中國本土的“公”。中國“公”的傳統很強,可是沒有明確的範圍概念。“公” 的最主要意義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全體,大公無私;另一個是公心,心理上的“公”。在 現代社會中,公私領域的區分,生活中如何創造穩定的有建設性的集體秩序,是一個關鍵 問題。要理解這個問題在華人社會中的困難,必須瞭解中國原有的“公”缺乏領域意義的 特色。跟“公”的問題相關的,是中國缺乏消極性的道德觀念,即有所不為的責任。世界 上有一些倫理性行為,特別是跟自己家庭親友之外的人事相關的道德,是消極性的,譬如 不要破壞別人,不要傷害別人,我要遵守規矩。中國雖然很講道德,但這類的很少。“社 會公德”就屬於消極性的,因為跟中國人的道德概念不相符,很難引起重視,於是大家日 夜占社會的便宜,占陌生人的便宜,社會有些像叢林。這些問題牽涉很廣,很深,不能只 從現代西方的觀念來瞭解,是一串一串的,我就像考古一般來追索。 時代週報:南方朔提到,當下公共知識份子已經很少了。這跟環境有很大的關係嗎? 陳弱水:“公共知識份子”這個詞是從西方傳過來的。“公共知識份子”是指有一種知識 份子,受過程度不等的專業訓練,關心社會,常對專業以外的一般性問題發言。現在世界 上最有名的公共知識份子有德國的哈貝馬斯,還有加拿大的泰勒,他們既是第一流的社會 理論家、哲學家,又是知識份子。這個詞本身就反映了社會的變化,大部分知識人從事專 業工作,並沒有意見領袖的身份。這個變化也有健康的地方,不要讓學術界的人認為自己 在公共事務上有什麼特權,你的專業跟你關注的公共事務不一定吻合的,不好好瞭解,不 能隨便說。 可是,我覺得現在臺灣學術界發展日益商業化,用商業利潤來想像學術業績,人們常不好 好考慮學術在知識上對人類有什麼貢獻,而是發展出一套封閉的計算方法,上什麼學刊、 拿什麼獎,把學術界搞得跟商界沒什麼不同。如果認真以知識為導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 關注專業,百分之五的人關注公共,這很好。有一種狀況不好,隨便掛了教授頭銜,胡說 些話,別人都要聽,其實很多話是無知,對事實不瞭解,甚至是操弄,這不見得健康。我 個人不滿意的是學術界的庸俗化,商業化。 -- ╭╦════╮ Deutscher _ ║ ╬ ╬╬╣ █▅█ ●● █ █ █ █▊ FussballBund ╠╬___ ▋█▍▌ ▌██ █▄ ▄▊ --------- ▄▄▄╬║ █▍▌█▌██ ██ █▄ ψivy7921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34.146
danielwu13:推 陳若水老師 上過老師的傳統中國史料導讀 上得很好!! 08/15 23:33
KittyStan:有哪個朝代不珍貴的嗎? 08/16 00:39
oldfatcat:推阿水 08/16 02:18
clementia:陳的批判性其實不弱,不過他在這裡真是隱惡揚善啊 08/16 03:23
doraz:為什麼科學家當校長就是功利導向.... 08/16 09:20
sen69:唐太宗:「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 08/16 15:43
sen69:我很好奇如何說明唐之士大夫階層並非那麼全心全意開放? 08/16 15:46
seafood:科學家當校長沒啥不好,但有些人明明只是工程師等級... 08/17 12:36
Ishetar:周婉窈她日語超好的~寫也很標準~我以為她是留日的 竟然是 08/17 13:16
Ishetar:留美....果然人文學科不會至少兩種語言以上會完蛋啊 08/17 13:16
Ishetar:大推周老師 大學只修過她一門課~ 她到現在都記得我~ 08/17 1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