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u76901 (K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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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觀點] 海之民的千年共和國:威尼斯戰史(17)
時間Wed Mar 24 10:52:10 2010
摩瑞亞戰爭
威尼斯與土耳其之間再度爆發了戰爭,而這一次是威尼斯人主動挑起的復仇戰。
1683年,哈布斯堡帝國統治下的匈牙利發起了叛亂,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宰相梅齊豐魯.卡
拉.穆斯塔法(Merzifonlu Kara Mustafa)認為這是自蘇萊曼大帝以來,伊斯蘭世界征
服歐洲的不可多得好機會,於是獨斷宣佈對奧地利開戰,由宰相親率十五萬大軍與兩萬改
宗兵前往攻打維也納。當時的蘇丹仍然是與克里特戰爭時同樣的穆罕默德四世,沉迷於遊
獵與後宮的這位皇帝幾乎都把政事交給臣下處理。
然而,土耳其的擴張政策這一次卻引起了歐洲世界全體的危機感,除了首都處於生死存亡
危機的哈布斯堡家也動員了神聖羅馬諸侯的聯軍前來救駕之外,波蘭.立陶宛聯邦也基於
對土耳其侵入外西凡尼亞與烏克蘭的不安感,而派遣了強力的騎兵隊前往支援作戰。
土耳其軍自認作好萬全準備,從五月起開始攻城,但卻沒有想到維也納在這一百五十年來
經過了最新式的星堡工程環繞加強,多達一百門的大砲把帝國的首都武裝到了牙齒上。土
耳其軍的攻城行動死傷慘重卻又一無所獲,當圍城持續至九月12日時,七萬歐洲聯軍開到
了維也納城下,與土耳其軍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
這場維也納會戰的結果,以鄂圖曼土耳其軍全面大敗崩潰作收。改宗兵的腐化、長途跋涉
遠征、武器裝備的落伍、補給後勤的不繼…諸多原因導致了土耳其帝國的歐洲夢破碎,而
卡拉.穆斯塔法也因此遭到蘇丹究責,悲慘地被下令賜死。
鄂圖曼土耳其的霸權隨著維也納會戰的失敗,而開始全面性的土崩瓦解。俄國與波蘭開始
攻打位於黑海沿岸的土耳其領土,奧地利人吹起向外西凡尼亞與巴爾幹進擊的號角,甚至
是連最富庶的希臘與小亞細亞諸省都對蘇丹揭起了民族獨立的反旗。
雖然一開始被征服時希臘人對於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宗教寬容政策頗為欣喜,但於近幾年
來,因土耳其本身在克里特戰役後期陷入的財政危機,希臘人開始飽受土耳其人重稅剝削
與沉重勞役之苦,而大幅提高的異教稅更是令希臘居民群起反抗。
在這種絕佳好機下,威尼斯共和國決定支援希臘獨立,於1684年四月25日主動對土耳其宣
戰,這也就是「摩瑞亞戰爭」爆發的背景。
過去的克里特防衛司令法蘭謝斯科.摩洛希尼則被共和國政府起用,希望重用他當年在克
里特戰役期間指揮艦隊在希臘沿海活動的經驗,來贏得摩瑞亞戰爭的勝利。同年八月,第
一批威尼斯部隊約八千人在法蘭謝斯科指揮下登陸南希臘的阿卡迪亞,佔領附近的離島作
為基地,受到當地希臘反抗軍的熱烈歡迎。
1685年六月25日,法蘭謝斯科集結了希臘志願兵與威尼斯陸軍約一萬人的部隊開始進攻希
臘本土。土耳其派駐希臘的總督伊斯馬爾(Ismail)向本土請求支援,將當地的兩萬名守
軍集中至柯隆尼與卡拉馬他的要塞中,並捕抓了許多當地居民的女眷作為人質,藉此要脅
希臘人不得叛變。不過這種行動顯然招致了反效果,在威尼斯人包圍柯隆尼城49天之後,
城內的希臘人偷偷打開了城門,放威尼斯人入城殺光了土耳其兵。卡拉馬他方面的守備隊
,則在威尼斯人獲得神聖羅馬帝國約三千人的增援後,自認不敵而舉手投降。
然而,來自奧地利與德意志的援軍隨後因為水土不服而很快在冬天撤出了戰局,威尼斯人
再度恢復孤軍奮戰之身。所幸在1686年春天由奧圖.威爾翰.柯尼馬克(Otto Wilhelm K
önigsmarck)將軍所指揮的五千北歐傭兵登陸了希臘,柯尼馬克的遠征軍士氣高昂且訓
練有素,在瑞典軍與威尼斯軍的猛攻下,阿戈斯與柯林斯相繼陷落,伊斯馬爾總督被殺,
數萬名土耳其軍與眷屬逃亡不及而被俘。
考慮到為了避免這些土耳其人被群情激憤的希臘暴民撕成碎片,威尼斯人決定把這些俘虜
裝船遣送至利比亞。
1687年七月,法蘭謝斯科獲得了增援而使得總兵力上升至一萬四千人,在地的希臘民兵人
數也突破一萬大關,於是他率領部隊從佩特拉發起登陸戰。土耳其將領馬穆德率領部隊出
擊試圖在水際迎擊威尼斯登陸部隊,但卻被威尼斯艦隊的砲火轟得人仰馬翻,而不得不放
棄李班多與佩特拉,退入雅典並試圖在底比斯建立新防線。
1687年九月26日,伴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威尼斯人射進巴特農神殿的砲彈點燃了土耳其
軍的彈藥堆棧,燒起了熊熊大火,接下來神殿的屋頂被爆炸的威力掀翻了一半,堅守在附
近的土耳其軍不禁目瞪口呆,而威尼斯的官兵則大聲叫好,稍後雅典的土耳其守軍就決定
舉手投降。底比斯方面的敵軍,也在柯尼馬克將軍的掃蕩下輕易土崩瓦解了。
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四世此時已經因為接連戰敗而眾叛親離,他的王弟蘇萊曼二世於是發
動宮廷政變廢黜了王兄,成為新任蘇丹。
威尼斯共和國對於這種接連勝利的消息,不禁大感欣喜,威尼斯人民上街舉行不輸嘉年華
會的勝利遊行,共和國議會甚至向法蘭謝斯科送上了伯羅奔尼薩征服者(
Peloponnesiacus)的頭銜,甚至在他本人還活著時就打造了銅像來記念其功績。
1688年,法蘭謝斯科.摩洛西尼司令官在戰地收到通知,他被威尼斯議會選舉為新任總統
。但他實在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就在後方的國民沉醉在勝利的幻想喜悅中時,威尼斯軍
正在面對著新的難關───相較起叛亂叢生的希臘本土,土耳其軍反而更能掌握那些人口
幾乎已經土耳其化的大島,例如內格羅龐特(優比亞)與克里特。威尼斯海軍試圖突擊佔
領這些大島,但卻是無功而返,徒增死傷。
後來,法蘭謝斯科總統在 1694年去世前始終身處戰地第一線,指揮部隊作戰,嘗試奪回
地中海的島嶼───但是苦戰的結果卻是一無所獲。他兩次負傷回威尼斯休養,但卻終身
未曾回家看過那具議會獻給他的伯羅奔尼薩征服者銅像。
新任蘇丹蘇萊曼二世試圖力挽狂瀾:他指派柯培呂律家出身的阿哈穆德.法齊爾(Ahmed
Faizil Köprülü)前往迎擊東歐的基督教世界聯軍,成功地在塞爾維亞與與保加利亞
一線粉碎了奧地利軍與波蘭軍的進擊。雖然法齊爾宰相後來於匈牙利壯烈戰死,但鄂圖曼
帝國已經暫時站穩腳步,接下來蘇萊曼二世又指派北非海賊梅佐.莫提歐.海珊(Mezzo
Morto Hüseyin)擔任鄂圖曼帝國海軍司令,在地中海發起一系列對威尼斯的反擊戰。
1695年二月九日,海珊提督在安納托利亞西部的奧諾西斯(Oinousses)海角率領一支20
艘大帆船與24艘槳帆船組成的艦隊,攔截由安東尼奧.詹諾(Antonio Zeno)所指揮的威
尼斯登陸艦隊。這支預備登陸巧斯島的威尼斯艦隊雖然擁有21艘帆船、五艘威尼斯砲艦與
21艘槳帆船的優勢兵力,但卻因為滿載兵員與物資,且處於不利的逆風位置,而遭受了土
耳其艦隊的猛攻。
威尼斯艦隊被擊沉了三艘帆船、重創一艘帆船;而土耳其方面則是被擊沉兩艘帆船與兩艘
槳帆船,幾艘其他船隻損害程度嚴重。雖然損失程度對等,但對於戰略目標受挫的威尼斯
而言卻是失敗,而在海戰當中被鄂圖曼土耳其擊敗更是心理面的一大打擊。
忍受了十年以上漫長的痛苦,威尼斯人不禁回想起克里特戰爭的惡夢,戰爭初啟時那些樂
觀氣氛也就隨之煙消雲散。威尼斯人於是決定在法蘭謝斯科之後選出一個沒有野心的總統
───被稱為「濫好人」、「美男子」的席維斯特.法利耶羅(Silvestro Valiero)。
這位毫無軍旅經驗、純外交體系出身的威尼斯總統決心終止摩瑞亞戰爭,於是敦促列強領
袖與土耳其蘇丹上談判桌,於塞爾維亞境內促成了1699年的卡羅威茲(Karlowitz)和約
,結束了十五年的摩瑞亞戰爭。
威尼斯在和約中得到了南希臘與地中海諸島,但真正重要的克里特與優比亞卻未能奪回,
塞浦路斯與巧斯更是遙遠的夢想。威尼斯人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國家在兩場合計四十年的
戰爭中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如今就連奪回舊日的領土都欲振乏力了。
忙碌於對土和談與終戰事務的法利耶羅總統,於1700年因重病與過勞,在草擬因公殉職者
的補助金修正條款時死於辦公桌上。
1715 年、土耳其對伯羅奔尼薩再度發兵征伐,這一次無兵可用的威尼斯人很快就被迫退
出了希臘,而且永遠沒有再回去過。
「亞德里亞海女王」的時代如今是真正一去不返了。
西歐的勃興
由於長期對土耳其戰爭的放血,以及轉口貿易航運業的衰退,十八世紀的威尼斯人口下降
至十三萬七千人,含本島與加盟都市和殖民地在內,總人口約兩百萬。
漫長的克里特戰爭,使威尼斯有長達二十五年的時間孤立於世界之外,等到他們回過神來
,卻發現整個世界宛如南柯一夢般,一覺醒來變得完全不同了。
在這二十五年內,歐洲世界發生了許多搖撼歷史的大事。
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使得這個16世紀曾經一度強盛的大國,淪為貧窮而衰弱的二流勢力;
法國由號稱「太陽王」的路易十四統治,邁向富國強兵之道;英國被克倫威爾變天成為共
和國,並決心成為一個真正的海洋國家;而荷蘭則是發展成了世界第一的海商強權,以衛
冕冠軍之姿接受了共和英國挑起的霸權挑戰賽。
使盡全力才勉強從對抗土耳其的大戰中倖免的威尼斯,對於這些事情並不是無知,但卻是
知道了也沒有多大幫助,威尼斯根本沒有辦法因應這些對它的經濟產業衝擊甚大的劇變。
一度曾經擁有世界最大貴金屬礦源的西班牙,在短短幾十年內,就不斷破產與跳票,喪失
了金融信用與國威尊嚴,王公貴族們也變得貧困無比,西班牙人沉醉在舊日光榮之中,卻
無法挽救眼前的霸權土崩瓦解。西班牙的衰退使得依附它的熱內亞、那不勒斯都因此萎縮
不振,這意味著義大利本土的市場規模,也不如過往那樣繁榮熱鬧了。
在路易十四乍看之下輝煌極盛的武功背後,支撐著法蘭西霸權的國柱,卻是出身低微的財
政大臣尚恩.巴蒂斯塔.柯伯特(Jean Baptiste Colbert)。這位一天工作16個小時的
布商之子觀察研究了西班牙的失敗,以及義大利與荷蘭的繁榮,幾經推敲思考之後,他提
出了一套新經濟政策,用以引導法國從貧困的農業國走向富庶的工商大國之道上。
基於他的觀察,柯伯特假設西班牙的財政崩潰,是因為其政府濫用銀庫存,使貨幣喪失了
擔保的信用,而根據上一世紀英國伊麗莎白女王的鑄幣廠長葛拉欣(Thomas Grasham)所提
出的「劣幣驅逐良幣」理論,使得西班牙的財政信用在不斷的貶值與重鑄中,被洗得全無
價值;而荷蘭、熱內亞、威尼斯雖無銀子的直接來源,但卻因為貿易平衡與安定和平而能
夠吸引源源不絕的投資流入國內,國庫於是富有,貨幣具備信用,經濟於是安定,形成一
個長期的正向循環。
因此,柯伯特主張要立法給外國商品課以關稅,鼓勵本國的工業生產,高價聘用外國的專
業工匠,在政府的規劃下成立國營手工業作坊,如此一來就不必像西班牙那樣依賴外來的
舶來品而使得國家財富逐漸在不平衡的入超貿易中流失。為了把法國的手工業從無到有建
立起來,他聘用了威尼斯的玻璃匠與刺繡師傅、熱內亞的造船匠、荷蘭的珠寶加工匠、西
班牙的木匠與裁縫師、德國的鐵匠與鑄工、瑞士的鐘錶與機械工…到了1660年代,法國各
大都市都已經建立起巨大的國營工廠,里昂與巴黎的工廠甚至擁有多達一萬名工人。
同時,柯伯特亦注意到了基礎建設的重要性,他向路易十四建議在法國沿海多建港口,強
化海軍軍備,加強對法屬加拿大的殖民活動,並以巴黎為中心修築了國道與橋樑,藉此增
強法國的貿易競爭力。因為他的建設廣為法國人所熟知,因此被國民尊稱為「道路之父」
。
法國的財政由於工商業的發達而好轉,社會普遍富裕帶來了文化與思想方面的革新,柯伯
特運用官方資金建立許多研究機構,使法國在科學技術與哲學思想方面居於歐洲領先地位
,像是法蘭西科學院、文學院、巴黎天文台等組織,均是由柯伯特向路易十四建議而成立
的。以「我思故我在」而聞名的笛卡兒、優異的傢俱與藝術品設計師勒布朗、戲劇大師莫
理哀也都在這個時期大為活躍。
引致這些榮景的柯伯特新經濟政策,日後被史學家們稱為「重商主義」,或是「柯伯特主
義」。這些理念與政策在當時是新穎而大膽的,而確實也使得國家財政一直遊走在破產邊
緣的法蘭西王國不再臉色發青,並成為西歐各國所急欲效法的對象。
跟隨著法國開啟的流行,英國人也有意無意地在各方面模仿,踏上了重商主義的道路之上
,不過英國的條件與法國不同:貴族與中產階級的強勢,與希望建立專制集權國家的查理
一世之間產生了嚴重的摩擦,最後終於點燃內戰之火。戰爭的結果以國王被砍了腦袋,克
倫威爾上台擔任護國主建立獨裁共和國告終,但是英國人卻沒料到克倫威爾的野心究竟有
多大。
同一時代的荷蘭,也迎接了海上馬車夫的黃金時代與衰落期。十七世紀初,荷蘭在開普敦
建立殖民地、在現名紐約的土地上興建新阿姆斯特丹、攻佔了巴達維亞、在錫蘭島上建立
可倫坡港、把葡萄牙人逐出麻六甲、並把台灣納入殖民地---聯省共和國的三色旗飄揚
在世界各地,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經手歐洲約五成的熱錢與物流,荷蘭人所繪製的海圖包括
世界三大洋五大洲且正確無比,比起上個世界的西班牙而言,1670年代時的荷蘭才是第一
個真正實質意義上的日不落國。
荷蘭人的統治沒有宗教問題,他們可以容忍胡格諾派、克爾文派、抗議派、天主教徒、甚
至是無神論者與全歐洲所厭惡的猶太人也不例外。高效而有組織的國家機器宛如現代企業
般的治理著國家,克爾文派設立的私立基礎學校大幅提升了國民總體的識字率與文化素質
,在歐洲為路易十四的專制輝煌而高歌狂熱的時代,只有像荷蘭與威尼斯這種海洋共和國
,獨立自處不為宮廷貴族文化所動,發展著自己一套的市民文化,成為人文主義在君權神
授之專制時代中的搖籃。
這種自由而充滿朝氣、而且擁有許多海外第一手新資訊的荷蘭,吸引了各國思想家與科學
家前往定居,也培養出一批優秀的荷蘭本土人才。丹麥出身的艾賽維爾(Lodewijk
Elsevier)在荷蘭建立起蓬勃的印刷出版業,德裔地理學家法倫紐士(Bernhard
Varenius)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了他的「地理學總論」,葛提斯(Hugo Grotius)則創造了
國際公法,雷文胡克(Antoni van Leeuwenhoek)因發明了顯微鏡而使人們得以探索微觀
世界。在這裡沒有宗教法庭,也不會有專制君主的迫害,科學與教育因而欣欣向榮,發展
無礙。
十七世紀初的英國在查理一世的統治下,步上絕對王權主義之道,他以海對岸的歐洲大陸
專制君主國為榜樣,希望能夠繞過總是發牢騷的議會自由用錢,他的莽撞行為最後導致內
戰,貴族與中產階級們組成的議會起兵反抗,以及一個短命的共和政權誕生。
「護國主」克倫威爾領導下的英國,卻違背了下議院與英國人民的期待,以一種遠較國王
更為專制極權的態度,集英國之國力於一擲,使英國從一個置身於歐洲之外的孤立島國成
為富有野心的爭霸列強。克倫威爾時代的英國透過征抽擠榨偷搶借貸,每年花費三百萬英
鎊的預算,而這種花費卻是幾乎每年都把錢花到一毛不剩的查理一世時代四倍以上,顯而
易見的是,對百姓而言一個高效能的專制共和,遠比無能的王政國家更為恐怖。
克倫威爾熱切地希望英國走向富國強兵與世界霸權之道,有計畫地想把英國從一個鬆散的
君主國,重塑為斯巴達式的專政共和霸權。除了對內加強政府控制、建立常備的英國職業
陸軍、廢除伊麗莎白時代曾經流行的戲劇與文學等「奢靡享受」之外,更進一步對外設置
重額關稅,並頒布「航海法」條例,起用羅伯.布萊克提督,以舊皇家艦隊為基礎建立一
支強大的英國海軍。
航海法的內容大意,是輸入英國的一切舶來品都必須由英國船運輸,禁止任何外國船隻闖
關靠泊。這種徹底的商業鎖國很快為其他歐洲強國所效法,給予荷蘭與威尼斯這種仰賴轉
運貿易與金融業維生的國家嚴重打擊,荷蘭於是起而挺身反抗,與英國之間爆發了三次英
荷戰爭,即使克倫威爾的共和國很快倒台,但是英荷之間的對決態勢卻已成定局。
在克倫威爾死後,英國結束了令人痛苦的高壓共和時代,勉為其難地讓查理二世復辟,但
是查理二世與隨後詹姆士二世對成為專制君主所表現的高度興趣,最終還是點燃了光榮革
命的爆發。貴族議員們驅逐了詹姆士二世,迎來荷蘭的貴族(威廉三世)成為新的王室,而
新的英王礙於語言障礙,對於統治英國並不抱持著多大興趣。於是,從十七世紀末起,「
君臨而不統治」成為了英王與貴族和中產階級之間的默契,在這種溫和而穩健的自由氣氛
之下,英國人迎來了啟蒙思想的青芽時代。
然而,克倫威爾短暫的統治已經給予英國的體質根本改變。英國不再是由自耕農士紳和君
王主導的封建國家,而是一個配備精良近代軍隊,由中產階級和貴族階級主導,對財富與
擴張充滿野心與動力的海商帝國。
英荷戰爭可以說是海戰史上罕見,真正海洋國家之間的彼此衝撞對決,不管是參戰的船隻
數量還是海戰之慘烈程度,恐怕也都是世界有數。荷蘭有特隆普(Maarten Harpertszoon
Tromp)、德.盧伊特(Michiel de Ruyter)等海軍名將,甚至在四日海戰這種風帆海戰史
上空前也可能絕後的史詩會戰中大破英國海軍,乃至荷蘭艦隊可以開進泰悟士河在倫敦放
火的囂張程度。
但是,與威尼斯人在克里特付出了慘重代價一樣,雖然荷蘭艦隊在大西洋上對付船堅砲利
的英國始終處於優勢,但是漫長的戰爭與貿易封鎖卻使得荷蘭深受其害。而又一個使荷蘭
在戰爭中損失慘重的原因是其經濟政策的天生弱點:由於是十七世紀歐洲金融的中心樞紐
與貨幣兌換中心,荷蘭並沒有選定一種國定貨幣,而是放任各省份乃至各殖民地自行鑄造
,以及使用外國貨幣,像是杜卡特、塔勒(taler)、古盾(Gulden)等強勢貨幣,於是
在戰爭爆發後,資本就為躲避戰亂而迅速地轉換為外幣撤出荷蘭市場,於是使得荷蘭經濟
在十七世紀末陷入癱瘓的絕境。雖然荷蘭政府在1680年決定中央統一鑄造,制定「荷蘭古
盾」為國定貨幣,而國家經濟也確實有所起色,但已是亡羊補牢之舉。
西歐的局勢逐漸成形:完成了改革與體制轉換的英國與法國逐漸蛻變成為強國,地中海世
界與其它曾經輝煌的都市國逐一喪失光芒,專制或立憲的君主國,由於政府的組織效能為
之一新,成為歐洲的統一民族國家迅速發展產業的最佳方案。
就在這歷史的巨輪飛快轉動的十七與十八世紀,面對著西歐的掘起與經濟的巨變,威尼斯
共和國也並非坐以待斃。
威尼斯的黃昏
相較於歐陸大國而言,威尼斯有幾個明顯的弱點。
首先,威尼斯市本身毫無物產,就算有,也多半是偏奢侈品類的精密手工業。而威尼托地
方雖然有本土的農工產業,但一來農業產量不足以自給,而工業的人力資源則不如新興的
法國與英國,成本比人貴在市場上就毫無競爭力可言。
即使想要發展產業走重商主義路線也有困難,威尼斯就算對英法這些產業強國實施保護鎖
國政策,那仍然無法避免。對於並未邁入重商資本主義時代國家保護的威尼斯而言,在蓬
勃發展的外國工商業產品面前,其本土曾經發達輝煌過的紡織工業、玻璃工業也被物美價
廉的舶來品打得節節敗退。
外交方面也有著孤立的困擾,也不存在可信賴的軍事靠山。威尼斯畢竟是共和國,而不是
君主國,再有錢的富豪家族也不能跟王室血統攀附比出身,無法以哈布斯堡家或波旁家的
方式,透過聯姻與親戚裙帶關係,來締結長期穩固的盟約。當然,這也有利於威尼斯在歐
洲大戰時保持局外中立的態度,而不致被這錯雜的姻親關係捲入戰事。
然而,威尼斯共和國仍然在堅持著,它有嚴整公正的法律、有效率的行政管理、對宗教、
政治、道德等話題予以容忍的開明態度,和自由暢通的貿易金融產業。
面對這種種情況,共和國政府所採用的對應策略,卻教人出乎意料之外。在最後的一百年
,威尼斯人改以觀光娛樂產業,作為國家經濟的最後支柱。
觀光有個特色,那就是不需要天然資源。僅此一點,就足以決定它在共和末期所佔的經濟
地位。
早在威尼斯還在中世紀的時代,它就是觀光大國,只不過觀光對象不是威尼斯這座泡水城
本身,而是直達君士坦丁堡、亞歷山大港、耶路撒冷的定期船班和朝聖旅行團。中世紀的
歐洲人信仰虔誠,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前往耶路撒冷或是羅馬朝聖,在天主教廷發行贖罪
券之前,前往聖地朝聖是少數可以洗淨罪孽的修行方式。
然而,基督教除了十字軍戰爭的十二與十三世紀曾經短暫控制過耶路撒冷之外,大多數時
候這座聖城都是控制在伊斯蘭教勢力掌中。但這並不妨礙威尼斯人賺錢營利的行動。
在地的伊斯蘭領主們也不會很介意異教徒跑來朝拜耶路撒冷,反正他們只會點人頭收過路
費之後就不再干涉,所以威尼斯人最後跟蘇丹們談好了每年由國家支付一筆「團體過路費
」的特價優惠,然後國家再把經營朝聖旅行的特權承包給民間企業去作。
朝聖旅行期間可以收費的東西多著了:客船船票、旅店床位、通譯費、過路費、暈船藥、
伙食費、旅行裝、地圖、觀光手冊、聖經、十字架、香油等等(還有11世紀左右開始出現
的旅遊意外險),這些全都由旅行社一手包辦,朝聖客只要啟程前付錢給旅行社,不必苦
學拉丁文或阿拉伯語,就能輕鬆完成朝聖之旅(沒出意外的話)。
這也不是什麼獨創的點子,據說威尼斯人當初想到要玩起這一套,是在阿拉伯經商的威尼
斯人看到阿拉伯人經營麥加與麥地那朝聖團旅遊事業很火旺,才把阿拉伯式的朝聖旅行團
照搬進西歐世界。不管怎麼說,威尼斯經手這種中古世紀旅行團的經驗,無疑對於它在共
和末期發展的觀光旅遊業有相當的正面經驗。
在宗教改革之後,歐洲人對於這種狂熱的宗教信仰逐漸喪失興趣,轉為較穩健的啟蒙思想
與理性主義;在這種追隨著文藝復興腳步的古典文化氣息下,歐洲的貴族與中產階級成員
,他們出遊的理由不再是為了祈求上帝的寬恕,而是為了享受浪漫與知性。
或著也可以這麼說: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之後的歐洲人,朝聖的對象從神學宗教的耶路撒
冷轉移到人文主義的義大利,前往歐洲文化的源頭感受各種美好的事物,成為一位紳士的
必經之道。
事實上,雖然歐洲政治權力的中心轉移到凡爾賽宮,而經濟的重心則遷移到了倫敦,但是
歐洲人仍然對於義大利,西洋文化上的共同祖宗,抱持著憧憬與幻想;而在社會衛生、談
吐禮儀、烹飪技術等生活水準方面,義大利仍持續領先歐洲。直至十八世紀末,義大利式
的歌劇與藝術仍然在上流社會中十分流行,書寫樂譜的公用語言也仍是義大利文,而歐洲
出版業與文化事業的重心仍然在威尼斯,不曾改變。
這些觀光客前往威尼斯的理由,當然並非只是為威尼斯而來。米蘭的時尚、托斯卡尼的豔
陽、羅馬的古蹟、以及佛羅倫斯的唯美…但是,共和國政府絞盡腦汁,比其他義大利都市
在這方面付出更多考慮的結果,是使得每一個曾遊歷威尼斯的過客,都不自覺的為這個國
家與都市沉迷而流連忘返。
除了威尼斯人的祖先所留下的千年建築奇觀外,威尼斯人也精心地安排好了各種服務,準
備要把每一位到訪威尼斯的客人乖乖地把荷包掏空到一毛不剩。考慮到許多觀光客不熟悉
威尼斯方言,早從中世紀時的威尼斯就特別訓練了服務員與市區警察,兩人一組地行動,
尋找那些看起來像是迷路或是不知何去何從的獨行客或夫妻家庭,主動地上前提供義大利
語、法語、德語、英語的導遊服務。這種嚮導員編制甚至可以上溯到十二世紀時就已經存
在。
稍有身份與財產的紳士們,在決定踏上前往義大利之旅時,多半都曾在行前稍微惡補過義
大利語吧。不過,威尼斯人仍然規劃好一切,打從翻越阿爾卑斯山或是從伯加莫進入威尼
托開始,旅客們就會搭上共和國政府安排好的公共渡船,沿著波海一路出海,途中經過維
若那、帕多瓦等古都名勝,在威尼斯貴族們豪華的別墅中欣賞畫作與藝術品,在土產店購
買紀念的手工藝品。
除了威尼斯以外,沿途經過的共和國領土威尼托本身也是很富觀光價值的。富有教育氣息
的大學城帕多瓦、以建築技術集結成的匹亞琴薩、以及用藝術品堆疊而成的維若那都是共
和國的風光名勝。曾前往威尼斯一遊的莎士比亞就讚美道:「可愛的帕多瓦,生長美的菜
園。」
搭船進入威尼斯之後,威尼斯人也為觀光客們準備好了各種戲碼,足以留下深刻印象。共
和國議會大門永遠敞開著給外人參觀,甚至連投票與議事的過程也都容許群眾圍觀,許多
人都對威尼斯那複雜的投票選舉制度感到驚奇無比,而總統府與擺放肖像畫的長廊也常時
對外開放,共和國的最高政治領袖們,往往在換房間開會時與觀光客擦身而過,而遊客本
身卻毫不自知。不過,嚮導員也會很技巧的把觀光客帶離敏感的機密場所,並禁止未經申
請導遊服務的遊客單獨進入政府機關閒晃。
各種節日與慶典也頗具特色,潑水節、嘉年華會、海婚節…威尼斯的慶典總是場面盛大壯
觀,出席的政府官員衣著華麗驚人,而賽船會事或是街區之間的擲蕃茄大賽也都能讓遊客
為之陷入狂歡氣氛。
至於那些想要發表意見的啟蒙主義者,只要在聖馬可廣場大聲高呼就能吸引到聽眾,不管
談再激進的話題警察也會不加以干涉。
要令人理解威尼斯的政治自由,可以舉個實際例子:16世紀有名的政治批評家皮耶托.阿
瑞汀諾(Pietro Aretino)是十分囂張的怪才,因其刻薄尖酸的辛辣筆風,而被稱為「君王
的剋星」。他因為寫文章諷刺了選舉教皇的紅衣主教們,而遭新教皇克里門特七世忌恨,
不得不從羅馬出逃---他最後決定流亡威尼斯尋求庇護,並在威尼斯渡過人生的最後二
十九年。在這個安全無虞的水上堡壘恣意咒罵封建君王們之際,阿瑞汀諾讚道:「只有在
威尼斯,正義才得以伸張。」也有人指出,威尼斯之所以決定庇護阿瑞汀諾,其實是為了
收買他好讓這位歐洲名嘴不挖共和國的瘡疤罷了。
當然威尼斯並不是百無禁忌。任何被認為是意圖顛覆國家的活動,皆會被十人委員會查知
,並冠上叛國罪之名起訴斬首,甚至是死於暗殺。然而在1582年,共和國議會深感這種寧
可錯殺的態度所造成的白色恐怖之患,於是立法廢除了叛國罪,限制十人委員會的職權,
將其置於議會的監督之下公開行政。此後,十人委員會的恐怖政治也就名存實亡,而共和
國內的言論自由又更上升一步了。十七世紀,威尼斯國營郵局甚至廢止了信件檢閱制,立
法保障秘密通訊的自由。
在這種最大限度的自由環境下,其他歐洲國家找不到的禁書與絕版品,各種批評時政與人
物的諷刺報刊,在威尼斯卻是正大光明的鋪在書店門口,讓遠道而來的知識份子們趨之若
鶩。而威尼斯共和國境內也就因此成為了自由主義與高等教育的樂園,瑞典的瓦薩國王(
Gustavus Vasa)、波蘭的索畢斯基國王(John Sobieski)等人都在帕多瓦大學接受教育
。
而有牌賭場的設立,以及情色產業的完備成熟,更使得威尼斯成為了大人的夜之遊樂園。
吃喝嫖賭是人類最古老的欲望與產業,但要談真正地意識到其經濟價值,而由政府給予支
持和官方獎勵的話,果然還是不能不談威尼斯。
有句笑話把威尼斯人的生活非常貼切地描述出來:「清早作個小彌撒,餐後玩把小賭博,
晚上召個小婦人。」
威尼斯當局也曾經試圖阻止賭博的行為,十人委員會在十五世紀曾兩度下令禁止紙牌或骰
子,但一次引發了市民罷工暴動而撤消,第二次則根本沒有被人認真當一回事過。後來發
覺禁止不了,共和國政府索性默許,後來乾脆把它就地合法化,開徵博奕稅甚至發行公共
彩票,讓賭博成為威尼斯的全民運動。唯有同性戀(雞姦)和男扮女裝與女扮男裝是不被
法律允許的,一但被警察抓到將會被斬首;十六世紀之後,這方面的限制與法規也放鬆了
。
1638年時,威尼斯首座合法的賭場(Ridotto)由丹多羅家族的後代馬可.丹多羅成立,
這座政府核發執照的有牌賭場不同於過去偷偷摸摸的地下聚賭,它正大光明地座落於聖摩
西橋旁,敞開著大門給往來行人展示它豪華的裝潢設備,賭場大廳供應著無限量的葡萄酒
、咖啡、甜點,而內部的遊樂廳則分成十餘間包廂,遊戲種類包括紙牌、骰子、輪盤,每
桌都有職業的莊家引導遊戲進行,並監督是否有賭客有出千作弊之行為。賭場內貴族與平
民沒有分別,他們都為了享受一擲千金的快感而來到這裡花錢,喲喝聲與金幣鏗鏘聲不絕
於耳,唯威尼斯本地的貴族會戴上面具賭博,因為賭博在古老的大家族中是被認為不道德
的行為。
之後威尼斯更由於制定博奕法,於是許多的公營與私營賭場遂如雨後春筍般的設立。貴族
們戴上面具在此揮金若土,平民結束辛勤工作後沉醉於此奢望一日翻身;威尼斯政府和善
地袖手旁觀,偶而會制定新的法律以禁止過度好賭或是出千作弊的行為,但是每年收入高
達三十萬英鎊以上的博奕稅,這相當於十七世紀當時英國海軍的年預算額(英國駐威尼斯
大使如此說),只要能發現其中好處,相信不會有國家對於這麼好賺的事業作太多限制。
1715年,威尼斯政府甚至發行了樂透彩券,引起全國瘋狂購買,其他歐洲國家也都陸續跟
進,因為威尼斯發行的彩票,扣除獎金後每年淨收入竟也能達到十八萬鎊。也許我們可以
合理地推測,身為威尼斯人的風流才子卡薩諾瓦(Casanova)正是因為對於彩券的熟悉,
才在逃獄流亡法國後,把樂透彩也一併引進了法國社會中。
另外由於中世紀時就是水手與商人往來,朝聖客與觀光客絡繹不絕的交通樞紐,因此可以
想見威尼斯對於性娛樂的需求自古以來就一直是很大的。在1509時共和國政府對妓女戶進
行了清算普查與就地合法化的發牌核照,威尼斯市內甚至擁有11654名妓女,品級也從政
商名流甚至知識份子爭相造訪的高級名妓,到普通水手發洩性欲的雜牌妓女,客層無所不
包,市場涵蓋全面完整。那紅牌妓女到底有多受歡迎呢?1511年時一位名妓英佩拉(
Imperia)去世時,有多達千人前來哀悼,來自歐洲各地的五十位詩人合寫了十四行詩來
讚美她、費拉拉公爵親自現身發表致哀文、用大理石為她打造墓碑、還聘用薩克森的有名
石匠來刻上最美的碑文,這是一位普通國王絕無機會享受到的規格外待遇。
這些妓女並不只有美色或肉欲教人沉迷,畢竟對於有錢又英俊的上流菁英而言,有美女相
伴左右不會是很困難的事。但是,高級妓女有許多人是出身自受過教育的貴族或富商家庭
,她們專精於某種樂器或是演唱,不少人對藝術鑑賞也很有心得,她們甚至能與王公貴族
在床上辯論學問與政治,也善於理財經營甚至成立自己的沙龍與咖啡館。凡是受過教育的
男子,無不對這種罕見的知性美感到強烈的魅力,特別是這些女人不是自己的妻子,不會
拿知識來捆綁自己而是純粹一種興趣相投的交流時,更能客觀地評價她們的內在美。
有位不太守清規的義大利神父費瑞左拉(Agnolo Firenzuola)在玩遍各地女人之後,他
寫了一本對話集「論女人美」,很有技巧地紓發自己上妓院與各種豔遇的心得,最後他得
出了一個結論:「美乃一種有秩序的和諧,在一種美的事物之中,儘管組成的元素各有不
同,但它們組合成一個整體的女人後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和諧,這種和諧,就是美。」這還
真是將男女之間的性關係升華到了哲學層次的問題了。
像是盧梭這樣的外國名人,即使荷包不夠,卻還是厚著臉皮與三五好友協同,約好大家一
起出資供養一位名妓,而那位威尼斯妓女也慷慨地接受了這種團體票價格。但當然也是有
純粹為發洩或紓壓而嫖妓的人,好比馬基維利在威尼斯出差時,便詳細地把他的風光豔旅
寫信告訴了朋友大肆炫耀。
鑑於君子好逑之心,一位頗有商業頭腦的出版商於是想到發行一本年鑑,書中載明威尼斯
最有名的紅牌名妓姓名、住址、營業時間、聯絡方式與索取的費用行情。這本出版於1520
年的「極樂威尼斯」年鑑往後成為了威尼斯各大書店店頭必擺的暢銷書之一,而且每隔數
年就會更新再版。
除了男人玩女人之外,威尼斯女人也熱愛玩男人。威尼斯修女放蕩不守清規的事蹟是歐陸
聞名的,甚至出現過炎孕修女院的不可思議壯舉,威尼斯教區歷代累積的各種通姦罪狀記
錄在帳面上有案的就堆了足足四大冊,並在當時成為義大利人口耳相傳的熱門話題。
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在北歐造成了道德規律的清教徒式生活;而在南歐卻反而帶來了性
道德的全面解放,要從何說起呢,也許舉個例子───十七世紀時有個威尼斯女子被姦污
後投水自殺,而威尼斯主教直呼「這實在是太罕見了」,於是提議捐款為她樹立塑像以資
記念。
儘管上述講了這麼多的「傷風敗俗」之事,但事實上共和國末期的威尼斯仍是歐洲犯罪率
最低的地區。除了賭博與色情產業和宗教犯罪的除罪化大幅降低了獄政壓力外,二百萬人
口中有一萬餘名警察和四萬名兼職的民防團員,他們在官員指揮下辛勤地維持共和國境內
的治安,外國間諜或是小偷強盜很難在嚴密的警網下逃脫。
除了吃喝嫖賭以外,威尼斯還有一項娛樂產業───歌劇業。歐洲承認義大利音樂的優越
,接受它的樂器和形式,歡迎其優點,為其歌手加上皇冠,對於義大利歌劇的美妙旋律大
為折服。包括莫札特等人,數以萬計的歐洲才子們都負笈義大利學習音樂。
一位英國貴族在威尼斯旅遊時寫道:「在聖馬可廣場上,人群中有個傢伙,或許是鐵匠或
是鞋匠吧,閒暇時開始奏起小提琴曲調,接著就會出現一群人,跟著唱出曲調各部,唱得
既準確又有韻味,在我們北方國家即使是上流社會中都很難得一見。」
沒有人像義大利人那樣喜歡歌劇,因為社會富裕和文化風氣,即使是收入微薄的見習學徒
或是船夫水手,也願意掏錢進歌劇院去看一齣快樂的喜劇。任何一個有錢也有尊嚴的義大
利都市都會願意砸錢蓋歌劇院與大教堂,這些建築的堂皇富麗程度可說是事關一城一國的
國際威信問題。
十七世紀的威尼斯擁有四座大劇場,與十座較小的戲院,以一座人口不到二十萬的都市而
言實在是很誇張的等級。當時的歌劇就有如現代的電影,各種最先進的舞台設計與布景變
換有如好來塢電影特效,大牌演員擁有死忠的後援會與支持粉絲,熱門的戲碼會被觀眾口
耳相傳,擁有口碑的劇作家寫出新戲時,轟動的程度甚至會在首演時導致觀眾擠垮劇院大
門,預售票更是排隊到三個月以後都還有人願意花錢買。
由於音樂家與演員的供過於求,和隨之而來的削價競爭,歌劇與音樂在義大利事實上是種
稀鬆平常的庶民娛樂。在阿爾卑斯山外的世界,法國與奧地利的歌劇是由王公貴族所出資
,在宮廷中演出給上流社會人士觀賞,在英國則是因為劇院票價高昂,變得只有富裕的資
本家才能進場享受;然而,在威尼斯的情況卻大大不同,貴族議員和庶民水手一起擠在同
一間歌劇院,貢多拉船夫與外國紳士共處一席,一齊為舞台上的演出歡呼或發出噓聲。
誠如伏爾泰所說:「一切的悲劇在義大利, 都會成為喜劇。」威尼斯人看戲從來不是為
提高教養或是附庸風雅,而是為感官上的娛樂享受,一旦舞台上的演員忘詞或是走音,又
或是劇情的演出脫逸常理,那麼整座劇院都會鼓譟騷動,貴族議員們會破口大罵,庶民觀
眾們會朝舞台上投擲雞蛋與水果,絲毫沒有風度可言。
但威尼斯人對於水準欠佳的演員和演奏者嚴苛羞辱同時,卻也不吝嗇給第一流的劇作或演
員最熱烈的歡呼聲。每一個威尼斯人都是精明的鑑賞家,能夠察覺到作家隱含在戲劇中的
心聲,像是郭德尼(Carlo Goldoni)在1762年寫下一部歌劇「嘉年華會的最後一夜」,
準備在首映公演結束謝幕時,由他親自上台告知觀眾,這是他離開威尼斯前往法國巴黎的
贈別。一到演員唱完最後一句台詞,還沒等到郭德尼上台,威尼斯觀眾們便報以如雷掌聲
,歡呼聲中還可聽見:「祝一路順風!」「要記得回來唷!」「千萬別一去不回!」的溫
情話,讓郭德尼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威尼斯,離開這群世上最難以討好的苛薄觀眾與最深情
義重的死忠支持者。
但是,就像郭德尼的遠去一般,威尼斯人也確實感覺到,世界的中心正在逐漸轉移。威尼
斯現在的歡笑聲,不過是最後日落西沉前的一抹餘輝罷了───這個已經高齡千歲的共和
國,在晚年也飽受各種慢性病纏身之苦。
首先,威尼斯市內的人口減少是明顯的事實。
因為日漸高昂的房租與地價,還有威尼斯的海上貿易不再興盛,威尼斯的人口因此逐漸外
移,遷移到共和國陸上領土的威尼托各衛星市鎮定居。十六世紀最盛期一度擁有三十萬人
口的威尼斯,在十八世紀末共和滅亡前夕時,本土的人口只剩下了十四萬。
威尼斯上流社會人士的生活,雖奢華且備受服侍照料,但並不因此養成懶惰性格,大部份
的人在成年後都忙碌於經商、從軍、從政、外交活動。威尼斯貴族們自豪於美麗的住宅與
富有教養的言行舉止,但卻也以家族成員與威尼斯人應盡的義務而自豪驕矜。然而沉重的
責任與義務,肩扛在這些擔任無給官職的貴族身上,貴族豪門往往僅為了悍衛家族的榮譽
和威尼斯人的責任感,率軍出征但卻客死他鄉。經過十七世紀幾場大戰的放血,許多威尼
斯貴族已經後繼無人,豪華的宅邸也成為荒廢的空屋,少了這些在社會各個層面扮演火車
頭角色的豪門大族,威尼斯的活力也為之衰退許多。
中產階級的生活則是最為愜意快樂的,他們通常擔任基層教職、公務人員、醫生、律師、
教職工作、公會成員或小店面的主人。他們生活悠閒,而且基本免所得稅,收入無虞,不
必為日常生活四處奔走,以打牌聚賭、嫖妓淫樂、或是切磋演奏樂器的技術,乃至上劇院
看歌劇公演。不過,由於物價和地價的上漲,十六世紀以後供養孩子的養育費昂貴,而威
尼斯夫妻為了維持生活的水準而不願生育兒女,就成為一種越來越常見的社會問題。威尼
斯人若要生育後代多半也會到生活費較低的威尼托購置別莊,很少讓孩子在威尼斯成長。
威尼斯也就因此成為了「沒有孩子的都市」。
至於廣大的無產階級群眾,如貢多拉船夫或是造船工人,那更是可以直接明顯地感受到威
尼斯本土工作機會的減少,於是遷往內地的威尼托、甚至是其他義大利邦國甚至歐洲世界
去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而這種遷向內地的風氣,也使得共和國的社會風氣為之一變。過往傍水而生的海之民,如
今因為經濟產業的風向轉變,而遠離了水域改到陸地上定居;原本不分貴賤老幼都曾經共
同有過的出海經驗,也成為了老一輩念當年勇的古早回憶;而貿易商業的衰退,也降低了
威尼斯社會的階級流動性。比起奢靡廢頹的享樂主義氣氛,這種根本的思想轉換,或許才
是威尼斯人喪失了過往衝勁與活力的原因。
而除了這種朝氣的喪失之外,共和國既有的福利政策也成為了拖累財政與減緩改革的障礙
。威尼斯擁有完備的社會福利制度,早在十四世紀初就建立了歐洲最早的環境衛生管理局
,後來更向聖約翰騎士團借鏡導入公立醫院,並開設了古早的國民健康保險,只要繳納健
康捐,就能夠享有免費接受治療的權力。除此之外,失業者享有失業救濟金,對於戰死者
或因公殉職者的遺族也有充沛的撫恤金照料,而退休的公務員也享有優渥的年金支給。
不過這種優渥的社會福利制度也造成了極大的財政負擔,十八世紀初的威尼斯共和國境內
有高達兩萬名靠領失業救濟金渡日的窮人,諷刺的是這些人多半是沒落貴族後裔,他們因
為父祖輩繳不起稅而從貴族金冊中被除名,除了貿易與從政外也沒有一技之長,不像那些
還可以憑著手藝前往威尼托求發展的市民階級,這些窮貴族因為付不起地租與房價,也沒
錢開業做生意,就只好在街頭流浪向觀光客詐欺或兜售記念品維生,或拿救濟金去賭場最
後一博,大不了輸掉就去跳大運河自殺。
雖說各種廢頹之風,與充斥著各種荒唐浮華的享樂行為盛行,而社會也逐漸在衰退中喪失
活力;無法否定的是,共和國的居民們對於威尼斯的統治仍感十分滿意,領導階層開明而
富有人道精神,政府具備高度行政效率與專業意識,領土範圍內的法律多半得以伸張,受
到人民反對的法律也會很快廢除。
如同一位十六世紀末的威尼斯外交官帕歐羅.巴魯他(Paolo Paruta)在他的著作「成熟
的政治生活(Della perfezione della vita politica)」一書中所說:「品嚐和平的甜
美果實,是所有政治與軍事活動的終極目標。因此,不論君主國或共和國,熱衷於將國家
目標集中於征戰,不斷擴張版圖的作法,絕非達成這種理想的唯一途徑。和平的果實並非
透過征服眾多他國國民,而是在於能以正義統治自己的國家,確保國民的和平與安全。」
書中又提到:「國家之存在,根本的理由不就是為了國民謀幸福嗎?」
也許威尼斯的淪亡不是因為廢頹也不是因為老衰,而是因為過於先進前衛,使它在逐漸步
向帝國主義的歐洲世界中顯得格格不入吧。
不管怎麼說,就在瀰漫著這種教人感到不真實的虛幻而歡樂的氛圍中,千年共和國與它的
二百八十萬國民們步向了終焉的到來。
終曲的第一幕始於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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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24.57.36
推 ffaarr:推 03/24 11:32
→ bof:挑個敘述上的問題... 西班牙繼承戰不是剛好就是法國衰落的起點 03/24 11:46
推 acinus:推 03/24 11:46
→ bof:然後西班牙也不是從這戰爭後國力變衰 而是在開打前就是衰勢了 03/24 11:47
→ bof:然後法國國力變強並不是從Colbert 而是Richelieu 03/24 11:48
→ bof:可以理解要突顯LouisXIV 不過Colbert實在只是讓法國不破產而已 03/24 11:51
推 tom881221:推 03/24 13:04
推 kongsj:讚! 03/24 14:07
推 tarzanboy:我超喜歡這一系列的啦!! 03/24 17:12
推 DragonDeath:觀光業可真是興盛 03/24 18:07
推 xxpp:推,寫的很棒 不過說真的威尼斯戰史變成了威尼斯文化史了XD" 03/24 18:27
推 Maciking:推! 03/24 19:23
推 TEMPLE123:推! 03/24 19:51
推 LCAC:很精采的長文 幫推一個! 03/24 21:41
→ bloodrose23:比利時:鬼才相信荷蘭人會包容天主教!!! (叭~~~) 03/24 22:29
推 Geigemachen:在荷蘭,國際法之父格勞秀斯因神學爭議被判無期徒刑 03/25 09:46
→ Geigemachen:文章對商業活動與觀光服務業的敘述很開人眼界 03/25 09:47
→ Geigemachen:天主教機構在荷蘭獨立後被視為叛國組織被禁止200多年 03/25 09:53
推 yongqing:一般歷史書都說荷蘭對宗教很開放 為何...是因為天主教是 03/25 13:08
→ yongqing:母國西班牙所信的教派嗎? 03/25 13:08
推 PsycoZero:好像聽說荷蘭人只管做生意... 03/25 13:19
推 yongqing:炎孕修女院是啥咪? 03/25 13:29
推 yongqing:原po,Geigemachen有不同意見要寄給你 不過寄錯寄到我這 03/25 13:40
推 yongqing:旅遊業之祖大多都認為是十九世紀的湯瑪斯庫克Thomas Cook 03/25 13:43
推 Geigemachen:我沒有寄錯,我先寄給kau76901,再轉寄給y 03/25 14:04
→ Geigemachen:這樣kau76901共收到兩次;你我都超過四行,板主抱歉,停 03/25 14:06
推 yongqing:四行規定是一次不能連續推超過三行啦 03/25 14:45
推 PsycoZero:把炎孕丟就知道了(小聲 03/25 14:49
推 mackulkov:這一系列可以畫成漫畫或是編成迷你影集 03/25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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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loodrose23:說荷蘭天主教被禁也跟西班牙有關也不太對 03/26 22:38
→ bloodrose23:當年低地區屏除歧見組成聯合省對抗哈布斯堡(同瑞士) 03/26 22:39
→ bloodrose23:但西班牙退出後聯合省就開始吵宗教...比利時就誕生了 03/26 22:40
推 AGIknight:炎孕修女院 XDDDDDDD 03/27 12:00
推 Geigemachen:"荷蘭天主教被禁也跟西班牙有關"是正確的,從獨立就做 03/27 19:59
→ Geigemachen:反西班牙,逼迫天主教,但接受猶太教與流亡異議份子 03/27 20:03
→ Geigemachen:"接受"是指允許定居,不是准許公開宗教儀式 03/27 20:04
→ yongqing:樓上四行了 03/27 20:52
推 MRZ:四行囉,下次要注意囉 03/27 2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