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序例【作者】王伯祥 轉載自中國文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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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朝司馬遷所作的《史記》是中國二千年來最偉大的歷史名著,而且其中有許多篇也
是文學名篇。因為司馬遷具有豐富的社會實踐、比較進步的歷史觀點和高度的文學修養,
所以他能夠審擇史料,創設體例,刻畫人物,把先秦以來多方面的史實和他當代社會各階
層的形形色色的動態如實地反映出來,寫成這樣一部完密豐富的 “通史”。更因這部書
有完密的體例,可以妥貼地安排多方面的史實,於是就被由漢朝到清朝的許多歷史家所接
受和取法,無形中便規定了他們寫歷史的範式。另一方面,又因這書的內容豐富燦爛,生
動地塑造了各種類型的人物形象,反映了社會的複雜生活。於是就被後來歷代的文學作家
奉為典範,在中國文學史上發生了莫大的影響。
司馬遷字子長,公元前145年(漢景帝劉啟中五年丙申歲)誕生於馮翊夏陽縣(今陝西省
韓城縣)。六七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司馬談任太史令,[1]他就隨父進京(長安),住在茂陵
地方(在今陝西省興平縣東北)開始學習。到十歲時,便能誦讀古書。二十歲後開始旅行。
他自己說:“二十而南游江、淮(今江蘇省、安徽省一帶),上會稽,探禹穴(在今浙江省
紹興縣)。窺九疑(在今湖南省道縣),浮於沅、湘(今湖南省境)。北涉汶、泗(今山東省境
),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今山東省鄒縣的嶧山)。厄困鄱、薛(俱魯
地)、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過梁、楚(約當今江蘇、安徽、河南三省交界一帶地) 以歸
。於是遷仕為郎。”[2]他的政治生活開始了。以後或因奉使出差,或因陪從封禪,或因
採訪史跡,他依然有旅行的機會,於是他的遊蹤便愈遠愈廣。從《史記》的許多篇“論贊
”中他自己報道的行蹤看,除了今福建、廣東一帶沒有到過外,其他長城以南各省的境界
差不多他都涉歷過;尤其是江、淮下游一帶,他往來經過的次數更多。因此,當時人煙最
為稠密、文物最為豐富地區的社會狀態,他便得到了仔細的觀察、親切的調查。
公元前110年(漢武帝劉徹元封元年),司馬談死於周南(今河南省洛陽市)。過了三年
。司馬遷繼任太史令,開始搜集史料,準備寫作,那時他正38歲。他一方面把國家圖書館
保藏下來的古籍加以編排和整理;[3]一方面訪問交遊朋好,或親身實地調查來重加訂正
或補充。這樣積累加工,到公元前104年(劉徹太初元年)他42歲時,於是醞釀成熟,便著
手寫作這部前無古人的《史記》。[4]過了五年(公元前99年,劉徹天漢二年),他47歲,
為了李陵敗降匈奴的事說了幾句直話,觸怒了劉徹,以為他有意誹謗李廣利,[5]替李陵
開脫,便把他下在牢裡,而且處以腐刑(閹割)。他受了這樣慘毒的酷刑,在獄中還是繼續
不斷地寫作。到公元前96年(劉徹太始元年),他被赦出獄,劉徹又任命他為中書令。中書
令是皇帝親近的秘書,地位比太史令為高,可是那時大都用宦者來充任,不免受到侮弄,
所以他每每自傷,以刖身為閨閣之臣”[6],很是痛憤。但為了要完成這部偉大的著作,
他只得“隱忍苟活”,“故且從俗浮湛(沈),興時俯仰”,[7]仍舊繼續寫作了五六年,
直到公元前91年(劉徹征和二年)他55歲上,全書方才完成。凡十二“本紀”,十“表”,
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此後雖
略有增修,到明年他56歲那年便成絕筆。後來怎樣,竟沒有確切的事蹟可資佐證,所以他
的卒年,到今天為止還沒有人考定它。
在司馬遷之前,中國的歷史著作已經很多。除了那些早就散佚的古史不必指數外,到
現在還流傳通行的,已有以年代為次的“編年史”如《春秋》,以地域為限的“國別史”
如《國語》、《國策》,以文告檔卷形式保存下來的“政治史”如《尚書》,以記述各派
思想流別並加以批判的“學術史”如《莊子》的《天下篇》和《荀子》的《非十二子篇》
等等。但在當時,還沒有人能夠科學地編排整理,產生一部完整的“中國史”。司馬遷獨
能融會貫通,扛起這樣的重任,其主要原因在他具有創造義例的識力。他首先掌握了他那
時代裡所認為歷史上的政治中心人物,所以他把黃帝以次一直到他當代的帝王,編成《五
帝本紀》等十二篇。[8]這些“本紀”固然詳載帝王的事蹟,可是同一時代社會上發生
的重大變化也就有計劃地編排進去,把綱領貫穿起來,基本上成為有系統的編年大事記。
其次把“並時異世,年差不明”[9]的事蹟,仿周代譜牒的體制,編成《三代世表》等十
篇。於是歷代傳遞相及的世系,列國間交涉糾紛的關係,主要職官的更迭等等繁複混淆的
事項都給這縱橫交織的表格排列得頭緒分明,眉目清疏了。又次,創立《禮書》、《樂書
》、《律書》、《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河渠書》、《平準書》等八篇。
這些“書 ”,記述的是所謂“朝章國典”,共實舉凡天文、地理、政治、經濟、風俗、
藝術等等都把它們分門別類,寫成了各種類型的專業史。或者這樣說,他已為後世的專業
史塑造了適當的雛形。再次,創編了《吳太伯世家》等“世家”三十篇。把春秋、戰國和
漢初主要王侯、外戚的傳世本末寫成了各個不同的國別史。[10]最後是《伯夷列傳》等人
物傳記七十篇,[11]總稱“列傳”。這些列傳,基本上是描寫各個人物生活的“專傳”。
但也有些業績相連,彼此有關的人物,便寫成了敘述多人的“合傳”。[12]還有些人,或
者行事的作風相類似,或者品質的氣味差不多,只要有一節可記的,不問他們是否同時或
者異代,便“以類相從”地作成了若干篇“類傳。”[13]此外對於當時的外國或者國內的
少數民族,也適當地安排在有關各篇列傳的前後,說明他們同漢民族如何打交道、如何發
生關係的始末情由。[14]每篇的末了,又大都附有“論贊”。論贊的作用,多半是引據異
聞來補充流傳的史實,或者根據實地調查來闢去相傳的謬說,絕不像後世人作史論那樣的
任意翻案或者故作苛論。這樣就表現了他自己的立場和看法,顯示了負責的精神。
司馬遷《史記》的成就,不僅表現在他創設的體例上,尤其表現在他的工作態度上。他有
豐富的社會實踐和進步的歷史觀點,自然就證明了自己的寫作責任,端正了自己的工作態
度。他入手之初,廣泛地徵求當時流傳的史料,加以甄擇,先編成基本的記錄,隨時把他
得自交遊之間互談訪問的異聞口說來參訂這記錄的異同。又趁著遊歷的便利,到處親自調
查,把原來記錄的材料互相比對,改正了不少書本上的錯誤。這樣他就切切實實地做到了
“考文徵獻”的工夫,揭露了民生疾苦的根源,提高了著作本身的傳信價值。總之,他的
《太史公書》務在崇實斥偽,對一切虛偽失真的把戲,始終作無情的鬥爭。如本紀一類,
基本上是記載帝王發號施令的,他因為看到秦亡漢興的五年之間,實際上領導當時各支起
義的力量來推翻暴秦王朝的是項羽,他便在《秦始皇本紀》和《高祖本紀》之間創立了《
項羽本紀》。又看到劉邦死後,他的兒子劉盈承繼了帝位,但一切實權都由劉邦的妻子呂
雉掌握,劉盈只擁有一個虛名,他便乾脆立了個《呂太后本紀》,書中竟找不到“孝惠本
紀”的名色。他這樣做,明明是“不以成敗論人”,不肯屈辱了為領導起義鬥爭而失敗的
英雄;[15]明明是不偏輕婦女,所以不非難女主臨朝,反而說“高后以女主稱制,政不出
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稀),民務稼穡,衣食滋殖”[16]呢!這是何等的
識力![17]
同時他為要分別是非,對於當時統治階級的醜惡也就秉筆直書,毫無隱飾地盡情揭發。帝
王如劉徹的迷信求仙和貪功生事;[18]將相大臣如公孫弘等人的巧詐逢迎,[19]張湯、杜
周等人的貪污殘酷,[20]竇嬰、田蚡等人的傾軋陷害;[21]王室子孫如燕王定國和齊厲王
次景等人的荒淫亂倫:[22]都給它如實地反映了,遺留下深刻的譏諷和譴責。當時因為得
罪了統治階級,就有人說這部著作是“謗書”。這正證明了他鬥爭性的強烈,所以有這樣
擁護正義的態度,表達了人民的呼聲。此外,他對社會各階層的人物如儒生、遊俠、農民
、商人以至醫、卜、星、相等等各方面的生活狀況也同樣地看待,利用種種類傳的方式,
都給以廣泛的、比較全面的敘述。[23]該同情的寄予同情,該批判的予以批判,真是愛憎
分明,使後世的讀者仿佛親自接觸到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而引起“善善惡惡”的共鳴。
綜觀《史記》的各體,“紀”是年代的標準,“傳”是人物的動態,“世家”是紀傳
合體的國別史,“表”和“書”是貫穿事蹟演化的總線索。它們之間互相開合著,並不是
彼此對立的,而“紀”和“傳”更是構成全書的經緯線。正因為經緯開合,所以能夠分別
安排組織,“罔(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
作者的當代)”,“拾遺補藝”,“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24]寫成了這樣一
部空前的大著作,奠定了作史的範式,一直被後來歷代史家所尊奉,稱做“紀傳體”。那
些承襲紀傳體的作品,不論以朝代的興亡為限斷的如後漢班固的《漢書》一直到清朝張廷
玉的《明史》等;或者以某一個時代的特徵為限斷的如唐朝李延壽的《南史》、《北史》
、宋朝薛居正的《五代史》和歐陽修的《五代史記》(世稱《新五代史》)等;或者專記同
時並立政府的如晉朝陳壽的《三國志》:大都遵循他的成規,跳不出他的範圍。雖他們的
作品,編次儘有出入,[25]名目儘有改變,[26]門類盡有短缺,[27]但 “紀”和“傳”
都絕無例外地沿襲下來的。所以我們對歷代逐漸結集攏來的“三史”“十七史”“二十一
史”乃至“二十四史”“二十五史”等紀傳體的史書,都管它叫“正史”,在從前中國史
學界中最占首要的地位,而《史記》乃是這些正史的開山祖師。那些正史以外的“汗牛充
棟”的紀傳體的“別史”,實在也都是由《史記》派生出來的。
“史記”一詞本只是泛指一般史籍的公名,[28]所以司馬遷的書在當時只稱《太史公
書》,班固把它記錄在《漢書‧藝文志》裡,便直寫“《太史公》百三十篇”。就是後漢
時應劭的《風俗通義》和荀悅的《漢紀》提到這書也只稱它為“太史公記”,並沒有把“
史記 ”的名詞專門隸屬給司馬遷。直到唐朝編撰《隋書》,才正式把“《史記》一百三
十卷”列為“史部”中的頭一部,下注“目錄一卷,漢中書令司馬遷撰”。而且把劉宋裴
駟、徐野民和梁鄒誕生三家的釋解音訓之作也接連並載了“《史記》八十卷”“《史記音
義》十二卷”、“《史記音》三卷”三大項。於是“史記”之名便由公名演化為專名,而
“太史公”三字也就跟司馬遷的名字結合起來,三者之問便成為不可分割的專用品了。即
此一端,很想見他在中國史學界起了如何的示範作用。
上面說的是司馬遷在中國史學上的不朽偉績。至於他在中國文學界發生的巨大影響,
更因為他的寫作方法具有高度的現實主義。他自幼誦讀古代的典籍,接受了歷史上傳統的
豐富的知識。後來他遊歷名山大川,深入社會,又接觸到多方面的事物,體驗了各階層的
生活。所以他能夠抓住社會上各色各樣的典型人物,予以盡情的刻畫和生動的描寫。[29]
同時他能夠衝破當時文壇上的陳腐習套,吸收了人民邊的新鮮活潑的語言,充實了自己的
寫作技巧。所以他把古籍中“佶屈聱牙”的文字大膽地改寫為平直易解的詞句,跟各地的
方言土話並列起來,[30]同樣地供他驅遣並且有意揚棄了當時流行極盛的辭賦之流的駢偶
形式,擴大了長短相錯的散文領域,因而創造了乾淨利落優美獨特的風格。凡是經他筆端
塑造的人物,都成了有血有肉,充分表現個性闊他描寫每一個人的說話或者幾個人的對話
都刻畫得那麼聲口宛然,惟妙惟肖地恰合其人的身份和性格,而且曲折細緻地表達了當時
的場面和氣氛。
如《項羽本紀》寫項梁的會稽起義;寫項羽的巨鹿大戰;寫樊噲的鴻門闖宴;寫項王
的垓下突圍。《陳涉世家》寫大澤鄉的起義;寫陳涉舊友的愿樸。《留侯世家》寫圯上老
人的約會;寫漢王席前的借箸劃策;寫設計搬弄四皓。《陳丞相世家》寫陳平的去楚奔漢
和還金辭漢;寫周勃的被詰受窘和陳平的相機答辯。《孫子吳起列傳》寫孫武吳宮教戰;
寫孫臏馬陵道破殺龐涓;寫吳起的矜名使氣和受讒奔楚。《商君列傳》寫衛鞅入秦遊說,
與廷臣爭辯;寫變法之令的推行;寫趙良的勸諷。《平原君虞卿列傳》寫平原君的矯情殺
妾;寫毛遂自薦,幾句話把楚王說服,因而歃血定盟;寫公孫龍夜見平原君,阻止他的貪
功受封;寫虞卿、樓緩的鬥計。《魏公子列傳》寫信陵君夷門執轡,神色愈恭;寫侯贏教
公子竊符救趙;寫朱亥椎殺晉鄙;寫公子在趙與博徒、賣漿者交遊,引起平原君的愧悔;
寫公子終因毛、薛二公的一言,幡然覺悟,立即歸魏應付國難。《范雎蔡澤列傳》寫偽張
祿逃死入秦,取得秦王的信任,封侯拜相;寫須賈使秦受騙,受到不堪的陵辱,終因贈袍
在先,僅免一死,寫平原君的留秦被脅和魏齊的投奔無路;寫蔡澤公開宣言,竟奪占了范
雎的相位。《廉頗藺相如列傳》寫藺相如的完璧歸趙;寫澠池會上秦王被脅擊缶;寫廉頗
的覺悟謝罪和他晚境的頹唐;寫趙奢的用兵和閼與取勝;寫李牧的守邊卻敵。《田單列傳
》寫田單的智略和火牛破燕;寫田法章與太史嫩的女兒自由戀愛;寫王蠋的守節不屈。《
刺客列傳》寫專諸的刺殺王僚;寫豫讓的漆身吞炭;寫聶政的剝面抉眼和他姊姊的哭屍明
志;寫荊軻的悲歌慷慨,提匕首入秦,當廷把住秦王的袖子,出匕首椹他;寫高漸離的逃
難擊築和曤目行刺。《淮陰侯列傳》寫韓信的胯下受辱和登壇拜將;寫他的拔幟破趙和囊
沙破楚;寫武涉、蒯通對他的遊說;寫劉邦偽避雲夢,韓信在陳受縛;又寫他後來被人出
賣,在鐘室就戮。《季布欒布列傳》寫季布的逃難受髡,躲在朱家家裡為奴;寫曹邱生的
面折季布;寫欒布的冒死哭祭彭越。《張釋之馮唐列傳》寫釋之執法公平,不肯為皇帝的
一言而枉殺無辜;寫馮唐因皇帝問他邊將的人才,申雪了雲中守魏尚的冤屈。《魏其武安
侯列傳》寫竇嬰,田蚧的爭權傾軋;寫灌夫、籍福等人的從中挑撥;寫後來為了灌夫罵座
,逼到竇、田二人在太后面前互相攻訐,連皇帝也無可奈何。《李將軍列傳》寫李廣的善
射;寫霸陵尉的醉態;寫李廣的治軍,不拘泥於文書條教而士卒愛戴;寫他被匈奴擒住,
在半途奪馬逃回;寫他深入敵境酣戰,吏士皆無人色,而他意氣自如;又寫他勇略冠絕一
時,終因不得大將軍衛青的歡心而被逼自殺。《汲鄭列傳》寫汲黯的憨直,他不畏強禦,
面折朝臣的虛詐和貪酷,對皇帝、大將軍也不為少屈;寫鄭當時結交好客,唯恐不及,而
一朝失勢,賓客便驟見冷落。《遊俠列傳》寫朱家、郭解的仗義行俠,都是脫人於厄而不
求知、救人於難而不望報,終因包庇了許多被迫害者而遭到統治者的嫉妒,郭解便因此被
夷滅。《滑稽列傳》寫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的妙喻;寫優孟“賤人貴馬”的諷諫
;寫優旃“漆城難得蔭室”的譏刺。[31]凡此種種,他都用多種多樣的寫法,描畫出各
個不同的境界。於是許多已經過去的歷史竟變成了活潑生動的故事,讀起來仿佛看了許多
幅動人的圖畫,或者像看了許多出動人的戲劇。對那些可愛可憎的人物,忽而喜,忽而怒
;對那些悲壯激烈的情節,真是可泣可歌。遇到十分緊張的場面和十分熱烈的氣氛時,更
能使讀它的人被吸住在字裡行間,不但覺到“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而且真有“共呼吸
、同生死”的感覺呢。
正因為司馬遷的《史記》具有這樣偉大的感染力量,他的影響便在中國文學史蔚成了
一脈相傳的散文主流。唐朝的韓愈為要從當時盛行的駢偶文體中求得解放,便用全力提倡
散文,[32]造成了一時的風氣,表現了巨大的成績。人家稱讚他“文起八代之衰”,[33]
其實他和他的同志們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也就是司馬遷的《史記》。後來的宋、元諸大家,
明七子和清朝的桐城,陽湖諸派的所謂“古文”,都只是這一股主流中所起的波瀾。其他
如清初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那樣類型的所謂“筆記小說”,也都是接受了《史記》的影
響的。就是外國小說的初期翻譯,也還是利用了這傳統的散文,尤其是林紓。他們所以要
這樣追求摹仿,正因為《史記》那樣的散文在當時是最適於通行的緣故。
基於同樣的理由,《史記》中保留下來的許多生動活潑的故事,都成了人民喜見樂聞
的東西。明朝余邵魚的《列國志傳》[34]和甄偉的《西漢通俗演義》等小說,其中絕大部
分是取材於《史記》的。直到現在,南北各地說評話的藝人,在各種場合把它分頭開講,
仍舊吸引著不可計數的廣大聽眾。至於戲劇的搬演,尤其是“源遠流長”,自元、明以來
不少的“雜劇”和“傳奇”也都採取《史記》的故事做他們編演的藍本。現在最通行習見
的雜劇結集如明朝臧懋循刻印的《元曲選》,傳奇結集如明末清初毛氏汲古閣傳刻的《六
十種曲》,其中已有取材《史記》的作品十一種,[35]其他刊本流傳的還沒有一一悉數呢
。目前京劇經常演出的節目中,如《鼎盛春秋》中的《文昭關》、《魚腸劍》,《八義圖
》中的《鬧朝撲犬》《搜孤救孤》,《將相和》中的《完璧歸趙》、《澠池會》、《負荊
請罪》,《千金記》中的《鴻門宴》、《霸王別姬》等戲,沒有一齣不被廣大人民所喜愛
,而受到絕大多數觀眾的擁護。像這樣上好的劇本,就說是根據司馬遷的原著而改編的,
也並不過分。其他如《屈原》、《棠棣之花》等話劇,《信陵公子》、《虎符記》等京、
越劇,以及各處地方戲和先後編印的童話如《連城璧》、《河伯娶婦》等等,取材於《史
記》的還多著呢。這不是它遺留在中國文藝界的莫大影響麼!
公元10世紀40年代(五代中葉)以來,中國雕版印刷的風氣逐漸展開,刻書傳佈的作坊
便成為當時新興的事業。起初只見於官家和寺院,後來私人也有的經營了。各種圖書的傳
刻,大都看它們本身的質量和社會的需要而決定它們傳佈的廣狹,有些是一度刻印之後,
絕未重刻再版的;也有些是輾轉傳刻,到現在還保留著若干不同的版本的。《史記》這書
屬後一類,所以它從鈔寫以至雕版印刷,流傳的本子極多。就內容說,有單刻白文的,
[36]有附刻注文的,[37]有加刻評點的;[38]從形式說,有版口大小不一的,有行款疏密
不同的。不但數出來不勝其煩,就是數得出的也頗有已經遺佚或者僅存孤本而成為古董的
。現在最容易見到而流行最普通的《史記》,還是那些歷來為了結集叢書而編刻進去的本
子,如明朝嘉靖、萬曆時代南北監所刻的《廿一史》本,明末毛氏汲古閣所刻的《十七史
》本,清朝乾隆時武英殿官刻的《二十四史》本,[39]光緒時江寧、蘇州、揚州、杭州、
武昌官書局合刻的《二十四史》本。[40]
對於《史記》的注釋和考訂,從漢朝起一直到最近,差不多每一朝代都有人在那裡做
過工夫的,也有未經傳刻的稿本,也有單刻別行的專著和附刻在各家文集裡邊的散篇。最
易接觸到而且比較完整的注釋也只就是那些附刻在《史記》一起的三家注。[41]上面述及
的《南北監本》和《殿本》都附有三家注,《汲古閣本》和《局本》只有《集解》而沒有
《索隱》和《正義》,但汲古閣於刻行《十七史》之外卻又單刻了《史記索隱》三十卷。
清朝同治時,張文虎便根據《汲古本》的《集解》,單刻本的《索隱》,明王延韶刻本《
史記》的《正義》,並羅列了他所及見的書刻古本、時本和別人的校本十四種,校成一個
一百三十卷的新本子,當時便由金陵書局刻版印行。同時又另外刻印了他的《校刊史記集
解索隱正義劄記》五卷。這《劄記》說明了各本字面上的異同及其所以去取的原由,前面
並列舉了所據各本的目錄。後來日本人瀧川龜太郎(資言)便用這個校刻本為底,再根據他
國內傳鈔的材料補出了《正義》若干則,又根據中國清朝人的考訂成說,偶也採取近人的
著作和他國內學人的考訂所得,作成《史記會注考證》十冊。這一個選本,便是從張文虎
的校本裡採錄下來的白文。
這個選本的目的,在於是向一般愛好文藝的讀者介紹這部祖國文學遺產的名著,同時
提供一個便於誦讀的本子。因此,只選了描寫生動而故事性較強的記敘文二十篇,[42]凡
是“表”“志”和其他偏重年代、世系或議論的“紀”“傳”概從割捨。為要保持原來的
面目,入選的各篇都照錄全文,不加刪節;篇次的前後也悉照原本的順序。但迻寫的形式
卻照現今的慣例。每篇都分段提行,施以標點。[43]
校勘古書是批判接受文化遺產的第一步工作。因為傳本中語句的“異”“同”固然要
引起解釋的糾紛,就是字面的“正”“訛”也會影響到意義的分歧,所以歷來嚴謹的學者
往往對古書的校勘是不憚煩瑣,不避迂拙地幹著的。這一選本的任務雖沒有搞校勘專業的
必要,但為了幫助批判接受加一點力,便向讀者提供幾條校勘的例子,想來也不是多餘的
。因此,把手頭容易得到的覆刻《宋蜀大字本》(簡稱《蜀本》)、覆刻《百衲宋本》(簡
稱《百衲本》)、影印南宋黃善夫刻本(簡稱《黃本》)、原刻汲古閣《十七史》本(簡稱《
汲古本》)和日本排印的瀧川資言的《史記會注考證》本(簡稱《會注本》)來跟採定的《
張校本》互相對勘,凡文字的異同正訛,一一隨手作成“校記”若干則,”[44]散附在
各篇的注釋之中。
這一選本,為了便於誦讀,凡各篇中涉及的音讀、字義、語彙、地名、人名、官名、
器物名……和彼此牽涉的事件必須互相闡明的地方,都作成簡單的注釋,跟校記併合起來
,總稱“校釋”。這些校釋,用 [1][2][3]……號碼分繫在白文中每一需要說明的逗號或
句號旁邊,然後把這些校釋的條文順次總錄在每篇的後面,用備讀者的參考。
校釋的條文,當然儘量使用語體,但也有難以表達而不得不採用淺近文言的。音讀一
般都用直音。但也有難覓恰當的字面而變例用“讀某字某聲(分別四聲)”或偶采切音的。
解釋字義,大都利用習熟的連語,但有時也不得不仍取舊時的形式而寫作“某,某也”;
“某某,某某貌”。又為了進一步瞭解古書的異體字,有時也不避生僻,引用一些異文,
以資比對。地名的考釋,一以今地為歸結,凡遇名稱疆界有變動的地方,都根據內務部編
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區劃簡冊》和最近區劃變動的情況來改定它;也有彼此關涉必
須搞清楚它的沿革的,也就不避煩瑣地加以說明。人名只詳簡歷,但關涉較廣的人物而並
無他的傳記入選的,敘述也略為加詳,並且注明《史記》本書中有他的傳,以便讀者需要
時的考索。官名只說明它當時的職掌,但有涉及階位、祿秩等等必須前後參照的,也詳予
敘述。器物名只能隨順舊注,加以今釋,無法跟現制比附的,不敢穿鑿。
以上所述,可以說是編者著手編寫校釋工作時自定的凡例。
最後,應該鄭重向讀者聲明:這一選本,雖經本所“中國古代文學組”同人的幫助,
使編者及時修正了不少欠妥的地方。但其他生硬難化,甚至還有紕漏之處,都該由編者個
人負責,竭誠請求讀者的指正。
1955年8月王伯祥序於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本年正值司馬遷誕生二千一百年紀念。
注釋
[1]掌理編寫國史的史官。
[2]《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3]《自序》:“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
[4]《史記》在當時只叫做《太史公書》或直叫《太史公》。
[5] 李廣利是劉徹寵姬李夫人的哥哥,當時為貳師將軍,是李陵的主帥,後來他也投降了
匈奴。
[6][7] 《漢書》卷六十二《司馬遷傳》引他的《報益州刺史任安書》。
[8]他這樣做,當然受到歷史上的時代局限性,但他只認識實際上的政治中心人物,並不
被“正統”觀念所支配。所以十二本紀之中,就包括了當時一般人所忽視的草澤英雄如項
羽和臨朝稱制的女主如呂后。
[9]《太史公自序》。
[10]《孔子世家》和《陳涉世家》是特例。
[11]七十篇的末了一篇就是《太史公自序》。
[12]如《范雎蔡澤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等。
[13]如《刺客列傳》、《滑稽列傳》、《貨殖列傳》等。
[14]如《匈奴列傳》、《南越列傳》、《東越列傳》、《朝鮮列傳》、《西南夷列傳》、
《大宛列傳》等。
[15]《史記》把陳涉列為世家,也是同樣的理由。
[16]《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後面的論贊。
[17] 後世史家,首推班固,他已被“正統”的觀念困住了,寫作《漢書》的時候,就把
項羽次在陳涉之後,同降為列傳,而且直斥其名,逕標做《陳勝項籍傳》。至於呂后,他
雖不敢顯加貶損,但在《呂后紀》的前面一定要生硬地插入了短短的一篇《惠帝紀》,粉
飾一下“政有所歸”。其他的史官更不用說了。
[18]見《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和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傳》。
[19]見《史記》卷一百十二《平津侯主父偃列傳》。
[20] 見《史記》卷一百二十二《酷吏列傳》。
[21]見《史記》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傳》。
[22]見《史記》卷五十一《荊燕世家》和卷五十二《齊悼惠王世家》。
[23]在當時的社會,醫、卜、星、相等人號稱雜流。尤其是遊俠、貨殖兩類的人物,似乎
都不被人家器重的,司馬遷獨能看出他們在社會發展上的地位,特地寫成《遊俠列傳》和
《貨殖列傳》。有人稱讚他這樣做是千古卓識,實在不是過情之譽。
[24]都是《自序》裡的話。
[25]序次先後的位置,各史都略有移動。
[26]《漢書》改“書”為“志”,《晉書》改“世家”為“載記”,《新五代史》改“志
”為“考”。
[27] 《漢書》無“世家”,《後漢書》、《三國志》、《梁書》、《陳書》、《北齊書
》、《周書》、《南史》、《北史》都無“表”“志”和“世家”(今本《後漢書》的“
志”是梁朝劉昭補上的),《晉書》、《宋書》、《魏書》、《南齊書》、《隋書》、《
唐書》、《五代史》都無“表”和“世家”,《新五代史》也無“ 表”,《宋史》、《
遼史》、《金史》、《元史》、《新元史》、《明史》都無“世家”。
[28]《太史公自序》述他父親司馬談的話有“史記放絕” 語,《周本紀》有“太史伯陽
讀史記”語,《十二諸侯年表序》有“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詞”語,《陳杞世家》有“孔子
讀史記至楚復陳”語,《老莊申韓列傳》有“ 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語等,而漢初有
些摹仿司馬遷而作的書也大多稱為“史記”。
[29]在司馬遷以前,沒有專寫個人的傳記。他獨能窺見人的一生是活生生的整體,若把它
分繫在“以事為綱”的記載上就算了事,那就破壞了這個整體,無異肢解了這個人物。所
以他每用多種多樣的方式來寫傳記。就這一點看,可以說司馬遷在中國文學史上是第一個
發現“典型人物”的人。
[30]《史記》用方言土話是有一定的成功的。但也增加了後人理解的困難。例如“夥頤”
一詞,他是用來模擬土話的聲口的,後來讀史的人就泥住字面上,發生了分歧的解釋。
[31]《滑稽列傳》尚有東方朔、東郭先生、王先生、西門豹的故事,都是褚少孫補進去的
,並不是司馬遷的原文。詳見後面《滑稽列傳》的校釋。
[32]那時的古文運動,其實只是排斥駢文,提倡散文。
[33]見宋‧蘇軾:《韓文公廟碑》。
[34] 現在最流行的是清朝蔡元放的評定本《東周列國志》。
[35] 《元曲選》中有李壽卿的《伍員吹簫》,鄭廷玉的《楚昭王疎者下船》,紀君祥的
《趙氏孤兒》,無名氏的《龐涓夜走馬陵道》、《凍蘇秦衣錦還鄉》,高文秀的《須賈誶
范叔》,尚仲賢的《漢高皇濯足氣英布》,無名氏的《隨何賺風魔蒯通》等八種,《六十
種曲》中有梁辰魚的《浣紗記》,徐元的《八義記》,沈采的《千金記》等三種。
[36]只有正文,沒有注解的,叫白文。
[37]注解的多寡詳略並不一律。
[38]評論的見解和點刻的分量也各不相同。
[39]通稱“殿本”,後來許多翻刻和石印的《二十四史》乃至近年開明書店編印的《二十
五史》,都出於此本。
[40]通稱“五局合刻本”,或者簡稱“局本”,其中的《史記》就是江寧書局照汲古閣傳
本刻印的。
[41]這三家是劉宋裴駟的《集解》,唐朝司馬貞的《索隱》和張守節的《正義》。許多古
注大多包含在《集解》內。
[42]就是前面舉例所及的《項羽本紀》以至《滑稽列傳》等二十篇。
[43]古書的傳刻,大多每篇自為起訖,連書不斷;很少見分清段落,圈斷句讀的。
[44]從前刻書,往往整篇連寫,偶有提行另起,也並不一律。校到的各本,就很多是這樣
的,在校記中逐一指出,俾讀者可以想見原書的面貌。
(原載《史記選》卷首,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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