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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乾嘉時期,由於文化總結意識的增?,對馬班異同的研究呈現出新的景象。乾嘉 學者從史文繁簡、編纂體例、敘事風格、學術思想等幾個方面研究馬班異同,呈 現多樣化的趨勢。他們超越馬班異同研究上抑此揚彼的局限,主張馬、班並舉, 《史》、《漢》同列。他們在比較馬班異同時,能?考慮到成書背景、著史旨趣及 著史目的等各方面的因素,認識更加深刻,並且其得出的結論也較客觀、公允。 關鍵詞: 乾嘉;馬班異同;史文繁簡;編纂體例;敘事風格;學術思想;史學批評 《史記》、《漢書》是中國史學上的兩部開山之作,在中國史學史上占有舉足輕重 的位置。由於二者的特殊地位,比較馬班優劣,探討《史》、《漢》高下,研究相 關史學問題,自然也就成了史學史上一個引人注目的課題,爭論兩千年而不衰。 到了乾嘉時期,隨著文化總結意識的增?,更有大批學者在研究《史記》、《漢書》 時涉及到此問題,如錢大昕、王鳴盛、趙翼、梁玉繩、章學誠、沈德潛、丘逢年、 浦起龍、朱仕琇、熊士鵬、楊於果、牛運震、陸繼輅、王筠、周中孚等。他們或 斷簡零札,或鴻編巨制,從不同角度對馬班異同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成果甚豐, 見解深刻。剖析乾嘉學者的馬班異同論,不僅可以使我們看到《史記》、《漢書》 研究的歷史成果,還能使我們看到乾嘉學者自身的治史原則和方法。 一、史文繁簡 《史記》記事起於黃帝,訖於漢武帝太初年間;《漢書》所記?西漢一代之史事。 二書在內容上有一百餘年的重合部分。就具體篇章而論,《漢書》一百篇中有五 十五篇與《史記》所記內容相同,計有帝紀五篇,表六篇,志四篇,傳四十篇。 故歷代研究馬班異同的學者,很容易從二書相同的部分著手,研究其史文繁簡、 記事詳略、取材異同,進而評價二書的優劣。如宋人倪思、劉辰翁的《班馬異同 評》、明人許相卿的《史漢方駕》等。乾嘉學者在研究馬班異同時,研究角度已 趨向多樣化,但仍對兩書重合部分的記事繁簡問題給予極大關注,並通過比較探 討了馬班史書取材的標準以及他們的史識。 總體而言,乾嘉學者在進行這方面的比較研究時,已不像晉張輔等學者那樣簡單 地以史文繁簡論史書優劣,而是能?從馬班著史意旨的角度討論二書的繁簡問 題,比較公允、客觀。如王鳴盛曾在《十七史商榷》中反駁張輔的“繁省說”, 並且進一步指出“馬意主行文,不主載事,故簡;班主紀事詳瞻,何必以此? 劣”,[1](卷七)意思是說,馬、班作史的著重點、旨趣不同,由此而?生記 事繁簡區別,對此應分別看待。陳元棫也說:“史公之書,自黃帝訖麟趾,備載 歷代,而卷帙不及《漢書》,似乎簡矣,然簡人所不能簡,亦詳人所不能詳”, [2](卷一八)無論是簡是詳,都是緊緊圍繞著著史宗旨而作出的取捨。司馬遷《史 記》?會通之作,上下縱橫幾千年,旨在探討歷史演變的過程,故不得不提綱挈 領地記載史事;而班固《漢書》?一代之史,述西漢之始末,主在總結西漢治理 國家的經驗教訓,故需詳載二百年之歷史。所謂“必綜會其世其帝其國其人其事 之始終曲折,審其孰重孰輕,炯若觀火,然後即其重者以立主意,復執此以制一 切詳略虛實之宜”。[3] 就《史》、《漢》兩書的具體篇章來說,乾嘉學者認為二者互有得失。大致說,《漢 書》與《史記》相比,增加了一些詔令、奏議等,對此乾嘉學者肯定其記載詳贍 的一面,如趙翼《廿二史札記》“《漢書》多載有用之文”、“《漢書》增事?” 等條,就指出《史記》失收許多“經術之文”、“干濟之策”,認為是一種缺憾。 而《漢書》“於文字之有關於學問,有繫於政務者必一一載之”,明顯贊同《漢 書》記事的詳贍,認為《漢書》所增補之文,“皆系經世有用之文”,[4](P20— 21)能讓讀者瞭解到更多的史事,從而對歷史有更深刻的認識。再如沈德潛所論 “高帝以下諸本紀,《史記》不錄詔語,即間及一二語,而不錄全文,《漢書》乃 備載之,以志一代敦本懋實之治”,[5](卷三)同樣也肯定《漢書》多載詔令 奏議。但乾嘉學者在肯定《漢書》增加詔令、奏議以充分表達史實的同時,又指 出《漢書》與《史記》相比也有繁而無當之弊。如丘逢年說:“馬之《律書》簡 而要,班之《律志》詳而不得其要。”[3]趙翼也認為《漢書》所增列傳有“本 非必應立傳之人”,並“開後世史家一事一傳之例,宜乎後世之史日益繁也”。 更進一步說,“《史記‧淮陰侯傳》全載蒯通語,……不更立蒯通傳,正以明淮 陰之心,兼省卻無限筆墨。班掾則轉因此語而特為通立傳,反略其語於《韓信傳》 中,是舍所重,而重所輕”。[6](卷五)同時,他們還通過比較《史》、《漢》 記事之不同,指出“班馬各成其是”,如沈德潛指出:“《史記》董仲舒與申公、 轅固生、伏生諸人,入《儒林傳》,故只記其治《春秋》,傳公羊氏學,見有功於 經。而《漢書》詳載其《天人三策》,及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語,見其能推 明孔氏之傳,此班馬之各成其是也。”[5](卷三)顯而易見,他們不是簡單地以繁 簡論優劣,而是以其能否完整、清晰、準確地表達史事論優劣。這是乾嘉學者繼 承清初顧炎武“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7](P1465)思想的表現,也證明乾 嘉學者已走出以前“繁簡論”的樊籠,能一分為二地對待《史》、《漢》的文字繁 簡問題,作出公正的論斷。 二、編纂體例 從編纂體例上說,《史記》、《漢書》均為紀傳體史書,一為通史,一為斷代;一 為首創,一為繼作。乾嘉學者在評論馬班史書的編纂體例時,表現出相當公允的 看法。首先,他們充分肯定司馬遷對紀傳體史書的首創之功。在這一點上趙翼所 論最為全面、最具代表性,他說:“司馬遷參酌古今,發凡起例,創為全史。…… 自此例一定,歷代作史者遂不能出其範圍,信史家之極則也。”[4](P2-3)王鳴盛 也說:“司馬遷創立本紀、表、書、世家、列傳體例,後之作史者,遞相祖述, 莫能出其範圍。”[1](卷一P3)其它乾嘉學者如錢大昕、章學誠、趙懷玉等都有 類似論述。司馬遷在繼承發展前人成果的基礎上,有機綜合五體,創造了紀傳體 史書,其功績不可磨滅。其次,他們對班氏父子在體例上的損益也給予了足?重 視。“班氏父子因其例而損益之”,[8](卷二四)一改《史記》的“歷代之史” 而為《漢書》的“一代之史”,在某種程度上,《漢書》也有所創造、有所發明。 對此乾嘉學者有客觀評價,認為二者只是“體制不同”,[9](卷二)都是適應 了時代發展的要求而作出的選擇,並無優劣之分。這和唐代的劉知幾、宋代的鄭 樵相比,是一大進步。劉知幾因重體例嚴謹而“抑馬揚班”;鄭樵因重會通之作 而“抑班揚馬”,二者所論均有偏頗。而乾嘉學者認為通史、斷代均為良史,應 以其服務的對象來確定使用的體例,不能抑此揚彼,這是對劉知己、鄭樵歷史編 纂學思想的超越,應給予充分肯定。 在評論《史》、《漢》內部具體體例時,乾嘉學者的看法不甚統一,對某種體例的 設立,存在意見分歧。 就世家而言,班書改《史記》“世家”為列傳,有學者認為此做法不妥,比如趙 翼就說:“今改作傳,而其子孫嗣爵者又不能不附其後,究非體矣。”[4](P3) 但也有人持相反意見,認為這只是由斷代史體例所?定,“不得不與馬異”,說 “班掾斷漢為書,始高祖,終孝王王莽之誅,則本朝宜推尊,世家可不立。”[10] (卷二)這種意見上的分歧反映了乾嘉學者在歷史編纂學思想上認識不同。 就表而言,乾嘉學者均充分肯定史書宜立表,對《史》、《漢》之表都給予了極大 關注。由於二書之表除斷限各異外,內容基本雷同,故引起的爭論不大。但因《漢 書》首創《百官公卿表》和《古今人表》二表,前無此例,所以引起了一些爭議, 其中對《漢書‧古今人表》的爭論為最多。一方面,有對班書《古今人表》加以 針砭的,如認為《古今人表》與其斷代史的體例不符;收錄人物荒誕、無稽,並 以己意定高下。對此,趙翼、章學誠、浦起龍、沈德潛、熊士鵬、朱仕琇等都有 所論述,如沈德潛說:“《漢書‧人表》一卷,起自伏羲,迄於董欣、司馬翳, 準之體例,未為得宜。蓋《漢書》既以漢為主,不必復序古今人物。”[5](卷 三)浦起龍也說:“至若《古今人物》一表,草率支綴,強分九品,並闌入莊、 列寓言無實之人,尤為識者所笑也。”[9](卷二)另一方面,也有替《古今人 表》辯護的,認為班固撰《人表》雖未列漢人,但有因古鑒今的思想。如錢大昕 在《廿二史考異》中說:“今人不可表,表古人以為今人之鑒,俾知貴賤止乎一 時,賢否著乎萬世。”[11](P140)梁玉繩也說“班氏廣征典籍,搜列將及二千 人,存其大都,彰善戒惡,準古鑒今,非苟作者”[12](P467)等等。乾嘉學者 對《漢書‧古今人表》的不同認識,反映出他們對史書編纂體例的不同看法,尤 其是對於斷代史紀傳體編纂的不同看法。當然,用今天的眼光來看,要認識《古 今人表》的價值,必須深入體會《漢書》的史學思想及《古今人表》的立表旨趣。 [13]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理解通史、斷代之思想融通。 就本紀而言,乾嘉學者對二書爭論最多的當屬《項羽本紀》、《呂太后本紀》、《惠 帝本紀》等。一方面,乾嘉學者肯定《史記》為項羽、呂太后立本紀。如錢大昕 認為項羽“雖非共主,而業為天下主命,不得不紀其興廢之?”,《漢書》降項 羽為傳,是因為“孟堅漢臣,故有意抑項”,[14](P573)所以說“《史記》, 一家之言;《漢書》,一代之史”。[8](卷二八)又如鄒方鍔說“羽之立本紀也, 遷蓋以繼秦而有天下者羽也”、“削孝惠而紀呂後,紀其變也,著其實也”。[15] (卷六)此等議論甚得史公之深意,也反映了錢大昕等人在歷史編纂思想上的遠 見卓識。另一方面,也有乾嘉學者肯定《漢書》的作法,如趙翼認為本紀之體是 用以“敘述帝王”,而遷《史》為項羽立紀,“頗失當”,“故《漢書》改為列 傳”。[4](P3)又梁玉繩批評《史記》說:“惠帝不立本紀,反以呂代劉。睹 斯?論,咸成乖越。”[16](P101)趙翼等人的評價,有其合理的一面,畢竟《漢 書》斷代為史,意在尊漢,應把高祖冠本紀之首,此無可非議。但批評《史記》 的做法,又欠妥當。司馬遷《史記》為通史之作,他是站在歷史變化的高度上臧 否人物、評論歷史的,而趙翼等人不甚理解史公旨意。竊以為,《漢書》為惠帝 立紀、項羽改傳,重在表現體例嚴謹,強調封建禮法制度不可逾越。而《史記》 為呂后、項羽立紀,則重在突出歷史變化以及重要人物在歷史上的作用。 《史》、《漢》二書的“書志”部分,均記述典章制度,對後人研究古代政治史、 軍事史、經濟史、文化史以及自然科學技術發展史等,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班固對“志”非常重視,《漢書》“十志”除繼承《史記》“八書”之外,在內 容上又有所增加,如《地理志》、《藝文志》、《刑法志》、《五行志》等。乾嘉學者 對《漢書》“書志”所增內容進行了仔細研究,如朱仕琇認為二者的不同“有損 有益”,“《律曆》、《禮樂》、《五行》、《藝文》諸志,遷無而班有”。[17]丘逢 年也說“馬闕《地理》而班於此志為特精”,“凡此豈非馬失而班得乎”?[3] 肯定了其所增內容及首倡之功。 乾嘉學者對二書重合部分的列傳也進行了比較研究,認為“《漢書》武帝以前王 侯公卿皆用《史記》舊文,間有《史記》無傳而增立者”。[4](P22)並且肯定 其所增之傳,如趙翼就認為“《史記》有《齊悼惠王世家》,而趙隱王如意、趙 共王恢、燕靈王建皆無傳,趙幽王友附於《楚元王世家》內。然皆高帝子也,何 得闕之?《漢書》皆立傳”[4](P22)但乾嘉學者在肯定其增傳的同時,也指出 了《漢書》所增列傳有流於繁瑣的一面,如章學誠說“自班、范以後諸傳,人各 自為首尾,史傳由是益繁”。[18](P245)另外乾嘉學者注意到《漢書》對《史記》 的列傳也有所改動,並認為這種改動得失參半。如王鳴盛認為《史記‧大宛列傳》 把張騫、李廣利二人穿插敘述,而“班氏以二人截分兩傳”,“體例明整,馬不 如班”。[1](卷六P2)而沈德潛則指出,“《史記》詳敘桑弘羊、孔僅之去本 趨末,亂法擾民,《漢書》只述晁錯之入粟塞下,而於弘羊等闕焉,此班之不及 馬也”。[5](卷三)《史》、《漢》二書列傳的差異反映了司馬遷、班固二人史識的 不同,乾嘉學者所論較中肯。 總之,乾嘉學者認為,在體例上,《史記》通變化,較靈活;《漢書》守繩墨,較 嚴謹。所謂“遷才高識超,不拘拘於繩墨;固言必矩度,有阡陌可尋”。[9](卷 二)“《史記》變化,《漢書》整齊”,[3]在體例上各有其優缺點。對二者體例異 同的評價,章學誠所論甚為精當,說“馬則近於圓而神,班則近於方以智”,他 認為“智以藏往,神以知來”,“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 知來欲其?擇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19](P49)細繹二書,筆者 認為此論獨具隻眼,高人一籌,甚符合《史》、《漢》的實際。班書體例嚴整,遷 史體例靈活,但都能適應其記事之需要。 三、敘事風格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為先”[20](P11),故評論史書需重視其敘事特點。就 《史》、《漢》二書來說,在乾嘉學者看來,其敘事風格均不失大家風範,各有千 秋。敘述史事上“遷文直而事核,固文贍而事詳”;寫作風格上“《史記》宕逸, 《漢書》沈厚”[3]。 司馬遷善於刻畫人物形象,在這一點上班固要遜色一些,如熊士鵬論《史記》刻 畫人物,說:“余每讀其列傳,觀其傳一人,寫一事,自公卿大夫,以及儒俠醫 卜佞幸之類,其美惡譎正喜怒笑哭愛惡之情,躍躍楮墨間,如化工因物付物,而 無不曲肖。”[10](卷二)司馬遷寫人物善用對話,且多用口頭語言、諺語等, 人物形象豐滿,個性鮮明,惟妙惟肖。而班固由於“言必矩度”,[9](卷二) 以致行文平鋪直敘,少了一些變化、靈活之感。所謂“孟堅文密,子長文疏。凡 文力大則疏。氣疏則縱,密則拘;神疏則逸,密則勞。疏則生,密則死”。[21] 另外,司馬遷注意用晦,“文貴遠。遠必含蓄”、“意到處言不到,言盡處意不 盡”、“子長文並非孟堅所知”。[21]在這一點上,乾嘉學者認為班固不如司馬 遷。 但是,在某些篇章敘事上,班固又有不亞於司馬遷、甚至超過司馬遷之處,如趙 翼指出:“《史記》無《蘇武傳》,蓋遷在時武尚未歸也。《漢書》為立傳,敘次 精采,千載下猶有生氣,合之《李陵傳》慷慨悲?,使遷為之,恐亦不能過也。 魏禧謂固密於體,而以工文專屬之遷,不知固之工於文蓋亦不減子長耳。”[4](P22) 又如沈德潛說:“《史記》於李陵戰功敘之極略,而《漢書》所載,‘自千弩俱 發,應弦而倒’,下至‘擊鼓起士,鼓不鳴’止,使千載下毛髮俱動,不獨表陵 之勇,亦以鳴太史公救陵得禍之冤,此班之勝於馬也。”[5](卷三)從這些評 價我們可以看出,對於《史》、《漢》兩書的敘事風格,乾嘉學者是有相當公允的 看法的。 在敘事方面論述較詳細、較客觀的是熊士鵬,他認為二書敘事有“馬書之隱而 彰”者、有“班書之詳而核”者、有“馬書之直而寬”者、有“班書之贍可為戒” 者,“後之人讀此二書,於其隱而彰,則知樂得為善之利,於其直而寬,則知開 其悔過之漸,於其詳而核,則知實濟有裨之為貴,於其贍可為戒,則知遺行有玷 之為羞,此皆不失乎《尚書》、《春秋》之道與法,而足以繼古傳今者也”。[10] (卷二)在此熊士鵬認為二人儘管在風格上有所不同,但均能達到史書應有的效 果,均不失為良史之作。 就序贊來說,乾嘉學者認為二書不分伯仲,班固《漢書》“十二紀贊言簡義該, 神味四溢,與《史記》同工”;[3]且“太史公論贊,……皆有深義遠神,誠為 千古絕筆”。[22](P631) 總之,在敘事風格上,乾嘉學者認為《史》、《漢》兩書各有特點,遷史的文章風 格是峻潔雄偉,班書的風格是沉穩密塞,均對後世有重要影響,誠如浦起龍所說: “要而論之,文章議論之高,班不及馬,而後人無遷之才,則寧學固,不可學遷。 以遷書變化無方,而固書有規矩可遵也。朱子云:‘太史書疏爽,班固密塞。’ 夫密塞則有法可循,故後世之史,亦多從《漢書》之例云。”[9](卷二) 四、學術思想 在中國史學史上,最早對司馬遷的學術思想進行全面評述的當推班彪、班固父 子。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的贊語中指出《史記》“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 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 其所蔽也”。[23](P2737—2738)班氏對《史記》的這三點批評,一直引起後世學 者的重視,他們在研究《史》、《漢》學術思想時,一般都立足此三個方面,或是 或否,反復辯駁。乾嘉學者對《史》、《漢》兩書思想進行比較時,同樣非常注意 班固對《史記》思想的這一評價,並由此對司馬遷、班固的學術思想進行了比較。 在乾嘉學者看來,班固批評司馬遷“先黃老而後六經”,實際上是混淆了司馬 談、司馬遷父子的思想,司馬談重道,而司馬遷尊儒,二者不能相混。梁玉繩就 指出:“《六家指要》之論歸重黃、老,乃司馬談所作,非子長之言”。[16](P1487) 王鳴盛在《司馬氏父子異尚》中也說司馬談尚黃老,“遷意則尊儒”。[1](卷 六P6)他們還具體分析了《史記》某些篇章的撰述思想,指出司馬遷重儒輕道 與班固以儒為宗沒有什?兩樣。如王鳴盛分析《史記‧儒林傳》“力表武帝之能 尊儒”,指出“先黃老而後六經,非子長本意明矣”。[1](卷六P4),趙翼也分 析《史記‧孔子世家》,指出“孔子無公侯之位,而《史記》獨列於世家,尊孔子 也”。[6](卷五)章學誠則通過分析《太史公自序》指出“《自序》以謂‘紹 名世,正《易傳》,本《詩》、《書》、《禮》、《樂》之際’,其本旨也”,認為司 馬遷“經緯古今,折衷《六藝》”,“皆不背於名教”,[19](P221—222)不 僅不“後六經”,而且“折衷六經”,這與班固著史“緯六經,綴道綱”沒有什 ?兩樣。[23](P4271) 對於班固譏評司馬遷“退處士而進奸雄”、“崇勢利而羞賤貧”,乾嘉學者也進 行了批駁。如梁玉繩認為司馬遷寫《游俠列傳》,“蓋見漢初公卿以武力致貴, 儒術未重,舉世往俠干禁,嘆時政之缺失”,決非“退處士而進奸雄”。[16] (P1487)班固之評,全然不瞭解司馬遷寫史的真實用意。而牛運震在《史記評 注》中通過分析《史記‧貨殖列傳》,指出司馬遷在《貨殖列傳》中“或作莊語, 或作謔詞,或為詭激之論,或為平情之言,察其旨皆有所謂,考其是非頗不謬於 聖人”,駁斥了班固對司馬遷的譏刺,並進一步指出,有人輕議司馬遷?富厚而 譏貧賤,是“失事理之平而不得太史公之用心者也”。[22](P883) 另外,應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乾嘉學者還從其它角度比較馬班學術思想之異同, 如熊士鵬就指出,班固變換司馬遷立十表之例,撰次《古今人表》,結果在人物 評價方面上下失序,“固譏遷是非謬於聖人,此表之謬,亦數倍於遷矣”。班固 變《史記》之“書”為“志”,《郊祀志》因於《封禪書》,《食貨志》因於《平 準書》,“其在列傳中,居攝建年,不偏年紀之末,孺子主祭,附載《莽傳》之 中”,“其所傳儒流,徒與陰陽農墨等分畤並驅”,“固既譏遷退處士而進奸雄, 崇勢利而羞賤貧,此亦何以異於馬乎?”[10](卷二)在熊士鵬看來,班固在理 論上譏評司馬遷之失,而實際上自身也有處理未當之處。 從以上論列可以看出,乾嘉學者在討論馬班思想異同時,從尊儒絀道、重義輕利 的傳統思想出發,極力抹殺馬班二者之間思想的差異,有很大的局限性。實際上, 馬、班之間思想上的差異是明顯的,司馬遷生活的漢武帝時代,“罷黜百家,獨 尊儒術”剛登上政治舞臺,百家爭鳴之餘?猶存,其思想的包容性很大。而班固 生活在儒學神學化的東漢時期,受社會意識環境所決定,班固受正宗思想的影響 非常明顯。但乾嘉時期由於文化上的高壓政策、儒家一統天下的時代背景以及學 者們自身思想的局限性,使得他們在評論《史》、《漢》兩書時,有意無意曲解了 馬班的思想,得出片面的結論。 另外,乾嘉學者認為二書在政治上都是尊漢的,如錢大昕所論《史記》“舉《月 表》一篇,尋其微旨,厥有三端:一曰抑秦,二曰尊漢,三曰紀實”。[8](卷 三四)而《漢書》更是以漢為尊,斷代為史即是為此。 五、幾點認識 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出,乾嘉學者的馬班異同論有如下幾個特點: 其一,探討問題的角度已趨向多樣化。自魏晉時期人們開始將司馬遷、班固放在 一起進行比較以來,圍繞《史》、《漢》二書所討論的史學問題愈來愈多,內容愈 來愈豐富。乾嘉時期,學者們更是從史文繁簡、編纂體例、敘事風格、學術思想 等多個角度探討《史》、《漢》異同,所論更加全面。這其中,既有宏觀的研究, 如對《史記》、《漢書》整體風格、史學地位的比較;又有微觀的分析,如對《史 記》、《漢書》具體篇章甚至遣詞用句的探討等等。這些對我們今天的《史》、《漢》 研究,都是富有?發意義的。 其二,提出了具有理論意義的史學評論原則。在中國史學史上,比較馬班異同, 一直有一種不好的現象,那就是,要?揚馬抑班,要?抑馬揚班。乾嘉學者力矯 此弊,由原來的抑此揚彼變為馬班並舉,提出以公允之心對待《史》、《漢》兩書, 如沈德潛就指出:“大抵論古人之書,必平允至當,而後可以服古人之心。”[5] (卷三)並批評了倪思、劉知幾、鄭樵等人刻責《史》、《漢》的做法。朱仕琇也 指出:“後之學者,患在好使人同,或則好與人異,……皆揉於私意而與班馬異 者也。”[17]同樣表示了對於以私意評馬班的不滿。丘逢年也說:“故夫甲班乙 馬,與夫甲馬乙班之已甚,皆非平心之論也。”[3]他們認為,“司馬遷《史記》, 班固《漢書》,並推良史”。[5](卷三)司馬遷,“誠史氏翹楚矣”,而班固, “亦皆非後世之所易及者也”。[10](卷二)具體比較起來,“馬班二史互有得 失,有馬得而班失者,亦有馬班同得者,且有馬失而班得者”。[3]“有馬之勝 於班者,有班與馬各成其是者,有班之勝於馬者”。[5](卷三)可以說,乾嘉 學者已能較客觀、公允地評價二者的異同優劣,得出較全面、公正的論斷,他們 所提出的排除私意、平心論事的史學批評原則,也必定成為史學史上一筆重要的 財富。 其三,開始探討《史》、《漢》兩書相異的深層原因,將馬班異同之論引向深入。 他們認識到,《史》、《漢》之不同,一是與時勢變化有關;二是與遷、固二人做 史旨趣不同有關。章學誠就指出:“司馬遷點竄《尚書》、《左》、《國》之文,班 固點竄司馬遷之文,非好異也,理勢之不得不然也”。[19](P348)朱仕琇也認 為,《史》、《漢》之“異同之勢,俱處於不得不然”,[17]時代變化必然導致作 史體制的變化,這種認識無疑是深刻的。《史記》是通史,《漢書》為斷代,兩書 旨趣有異,處理史事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樣。浦起龍就認為,由於《史記》為“歷 代之史”,重在揭示歷史變化,因此司馬遷作史較為靈活,“遷作本紀、世家、 列傳,或進或退,或合或分,各出心裁,初無一定語,故項羽可本紀,陳涉可世 家,屈、賈、老、莊、申、韓可以合傳”。但《漢書》為“一代之史”,重在推 尊漢室,體例自然與《史記》不同,“固所修者《漢書》,則所奉者一王之制, 所編者宜有一定之程,不得任為參差。故《史記》無《惠帝紀》,而《漢書》有 之,項羽、陳涉皆為列傳,彼其體固宜爾也,亦何必強同哉”,[9](卷二)這 是從著史旨趣的不同來論述《史》、《漢》兩書的差異。由此可以看出,史學批評 到了乾嘉時期已有了長足的發展,乾嘉學者已不是簡單地評價《史》、《漢》優劣, 而是能考慮到其成書的背景、作者的旨趣及著述的目的等各方面的因素,歷史 地、辨證地進行評論。 參考文獻: [1]王鳴盛.十七史商榷[M].中國書店.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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