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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導乍看和同志議題的關聯性小,能擦邊的就是陳雪是公開出櫃的作家吧。 但仔細讀整篇訪談,很多思考是可以映照到同志議題身上的, 所以轉來和大家分享 :) http://blog.chinatimes.com/laborpower/archive/2009/04/08/393093.html http://blog.chinatimes.com/laborpower/archive/2009/04/15/395231.html (內有照片) 三鶯部落,作為一個見證--專訪「橋上的孩子」陳雪 ◎江一豪 2009-04-08 11:25 陳雪,知名小說家,我們中央中文系的學姐。 一直以來,我對陳雪的認識幾乎用前面那兩句話就能概括,直到去(2008)年11月 底,她在我的部落格留言,表達希望能跟我們討論,一起為三鶯部落做點什麼開 始,她的身影就不斷地跟大夥兒一同出現在三鶯部落的行列裡。 去年三鶯部落自救會舉辦抗爭尾牙,她捐出5本著作《橋上的孩子》義賣,觸動 我閱讀她的這本半自傳體長篇小說,並奇妙地找出文句間居然跟三鶯部落,有著 極為相似的景況。究竟是我無意間翻現她們的相同,還是我強加兩者間的關連? 就讓陳雪自己來談談吧。以下的採訪記實以問答方式,並以《橋上的孩子》文句 錯落呈現: 江一豪(以下簡稱問):為什麼會想送《橋上的孩子》這本書給三鶯部落義賣? 陳雪(以下簡稱雪):會送《橋上的孩子》這本書給三鶯部落,跟我會參與他們的 這場抗爭有滿直接的關連。我們家在我小的時候是靠擺地攤維生的,在這段經驗 裡有兩個很深刻的印象,一個是因為非法被驅趕;一個是為了生存,我們家就像 吉普賽人一樣,一直到處擺攤在流浪。 我們也曾經市場裡住過,就是用很簡單的木板隔起來,連屋頂都沒有的小隔間而 已,那個情景就跟三鶯的房子有點像。當初之所以住在那裡,就是為了早上能早 一點起來佔位置做生意。當時家裡為了賺錢,我們常住在這種地方,小孩子往往 在車上,甚至丟到紙箱裡就睡了。雖然我們並不是窮到這樣,但為了賺錢還債、 為了求生存,而有了這種生活樣態。 問:就是這種生命經驗把妳跟三鶯部落扣連在一起? 雪:雖然我後來成為一個作家,但我覺得自己跟三鶯部落在某個層次上是命運共 同體。因為我是從這樣一個非法、違法、不該存在的流動攤販的生活經驗成長過 來的──我們都曾經是違法的,都可以被開單、被掀翻攤子、可以被抓、東西被 沒收。我到現在都還很記得,我們全家在搶救那些被警察摔壞的卡帶的畫面。 當流動攤販,一直是我們家的生活處境,即使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店面,在比較 大的日子(編:生意好的時候)裡,我爸爸還是讓我去當流動攤販。所以我印象很 深刻的是,你永遠都是不合法的,只因為你想賺錢。可是想賺錢背後的許多原因 、命題,是有些人不會、不願去理解的。 ***************************** 之前女孩跟弟弟妹妹住鄉下老家, 媽媽在台中,爸爸忙起來就住豐原 潭子各個賣場,好不容易有了自己 的店,一家團圓,雖然跟鴿子籠一 樣小,他們情願這樣全家人擠在那 個小閣樓裡生活。 《橋上的孩子》頁167~168 ***************************** 問:所以妳是以「理解」而非「同情」在看三鶯部落? 雪:我很小的時候對世界的想像,就是很多層次、很斑駁的。一個地方可以有高 樓、有店面,但也應該容許人是以這種流動、不合法的方式的存在。我企望這個 世界可以讓這麼多人因為這麼多不同理由,以不同的生存姿態存在。我並不是說 要讓流動攤販都合法,但應該要有這些縫隙。比如說我父母讓我小時候做這些事 情很痛苦,可是我相信還是會有人有需要用這種方式存在。所以當初去三鶯,並 不是以自己比他們條件好的姿態去關心,而是在遭遇上有著跟他們比較相近的處 境,讓我可以很輕易地理解,人往往會被迫採取某種方式存在。送他們《橋上的 孩子》,正是因為我可以理解他們,同時也希望其他人可以理解,即使我們不存 在同一個生活條件底下,但這個差異應該是可以被看見的。 問:三鶯部落的原住民身分,也是讓妳發生關注的理由? 雪:這個部分是緣於我個人的經驗。我年輕的時候有個很喜歡的人,他是個原住 民,也是因為透過他,才讓原住民這個陌生的概念鮮活起來。透過他,我才知道 原住民在經歷什麼──包括從他求學、到都市裡來謀生,我是很具體地從他在語 言、在文化、在求生這多重的經歷裡,知道一個人怎麼被逼到這個境界,讓他不 斷不斷在無法被單一分割的處境裡面,面對整個人被貶值的遭遇。 雖然我沒做什麼,但我們能說自己沒做什麼嗎?畢竟我們代表的這個漢人社會, 確實做了很多不義的事情。包括我跟他在對話的時候就是用漢語,用這個他說起 來並不很流暢的語言。我並不是那麼喜歡用「原罪」這個詞,但我們不能假裝不 知道這個事情。 但我不會只把三鶯部落單純地理解成原住民議題,而是都市無法謀生的、違法的 ,等等多重的邊緣。這就跟我是個同志,性別身分比較複雜、或是中下階層的小 孩等等身分一樣,所有被想像成弱勢、邊緣的、非法的,都是少數。我們每個人 都是很多部分去拼湊而成,但我們不會永遠都站在多數那邊,而某些人在他身上 有著比較多的少數,我剛好有比較多的少數經驗,或是比較邊緣的身分,所以比 較能理解他們,比較想把自己跟他們結合在一起。透過理解上的結合,我想要整 體地去思考,而不只是人道的考量。 問:當初認識三鶯部落的契機? 雪:之前知道三鶯就是透過苦勞網跟朋友們斷斷續續的訊息,一直到朋友親自帶 我們去才算真的到過那裡。那次到部落去就很想跟人說說話,因為光是看是不夠 的,雖然不知道能做什麼,但至少該說說話,結果就遇到潘阿姨,很快就能對話 。那天天氣非常冷,房子也很破,我們坐在屋子裡也都一直發抖,所以離開的時 候,心中比較多的還是同情,整個感覺很哀傷。雖然對於這樣的生活我並不算陌 生,但過去我們終究是個體,但三鶯是集體在過這樣的生活,所以就比較強烈地 想做點什麼。 問:可是後來有了新的發現? 雪:對,三鶯走到今天,我其實滿意外的,他們做到超出我理解的改變。我第一 次去的時候,真的不知道這裡的人怎麼在想、在運作如何繼續住下去的這件事, 不可避免的,多少會帶些悲慘的角度來看待三鶯,畢竟政府已經把這個地方弄成 廢墟,然後人也變少了、很無助的樣子。但他們的主體性跟創造出來的力量那麼 強,有一次我帶香港朋友去的時候,看得好多人,大家又都在蓋房子。當初那種 淒涼、混亂的氣氛很驚人地整個被翻轉。到了尾牙那天更不用說,大家都很驚訝 ,那麼快就蓋起一個舞台,整個過程他們雖然對外界表示感謝,但卻也不卑不亢 很有自主意識,我覺得這真是很厲害。 問:聽起來,三鶯部落的存在有許多值得觀察的角度,同情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主 題? 雪:我覺得三鶯部落從原鄉離開到都市,來到這裡這麼久,就像是一場冒險,而 這個冒險用這樣的形式停留在這個地方,如果不是政府一直強力的拆遷,我相信 這裡會發展出很奇妙的生活方式。像潘大姐在三鶯種菜到市場去賣菜,跟當地漢 人都市生活發展出來的關係,其實就是一種冒險,這也是我很能理解、體會的經 驗。所以我一直不是從悲慘、同情的角度來看三鶯,我反而覺得那是一種很奇特 的生命力的展現。 我常常會在路上觀察到很多地攤,他們都是違法、都是冒險者,而在冒險的過程 中,也會開展出很多讓人驚嘆的部分,像現在的地攤很多都是用一個紙箱加上一 片紙板就可以做生意,一瞬間就能消失無蹤,跟他們比起來,我們過去擺的地攤 真是太麻煩了。看到這種地攤我很喜歡也很讚嘆,雖然他們是違法,可是我很喜 歡這種事情,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固定不動的,而我也不認為只有真正很弱 勢的人,才值得用人道的角度被支持。 ***************************** 是這個小小的店鋪,好不容易才還 清了債務,接下來就可以開始存錢, 以後或許可以在豐原買一間屬於他 們自己的房子,像妹妹許多次畫在 紙上的那樣,有三個房間,客廳跟 廚房。 《橋上的孩子》頁104 ***************************** 問:合法、非法並不是妳看待世界很重要的端點。 雪:隨著文明的發展,人要住在一個溫暖、舒適、牢固、合法的地方,其實不是 皆如此的,這是被建構出來的。在三鶯部落我看到他們所過的生活,不一定是我 們所理解的,但不是所有人對生活、對生命的想像都是一樣的。我總覺得,他們 想建造自己的生活,那不一定是外面的人所能想像的。 早期我父母讓我過那樣的生活,雖然當初會有些怨懟,但過那樣的生活除了有其 必要,對我的生命造成的其實不是負面,流浪反而成為我生命的主題,所以我非 常能理解三鶯部落的族人不願意去住大樓。如果他們需要,那應該是慢慢被建構 出來,而不是馬上被硬塞到那個地方。 人跟土地的關係,往往超出金錢、法律之外。過去我們家店面門口就常常有個賣 爆米花的來擺,雖然擋住我們的門口,可是我爸爸媽媽從來沒有跟他收過租金, 還異口同聲地說:因為人家早上三點就來擺,所以不應該趕他。對我父母來說, 他有理由「合法」在這邊生存的權利,因為人家這麼多年來,早上三點就來佔, 他付出的是時間。 我看到三鶯就是這樣想,不論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他們在那邊已經居住了那麼 久,有許多人用這樣長的時間,把這個地方變成他的地方。他們所付出的時間、 精力、他們與這個地方的關係,早就已經超過他們是否合法的這個層面。因為跟 土地發生關係,最快的方法就是付錢,但是有些人雖然沒有錢買、沒有在契約上 完成這件事,可是他所付出的時間、精力早就超過這個層次。 我就是用自己這樣的經驗來看待三鶯部落。 ***************************** 不久前還圍滿了顧客、人氣特旺其 他攤子都會側目眼紅的盛況,突然 全部消失,他們只是五個精疲力竭、 蓬頭垢面的男女老小,肚子餓得咕 咕直叫,這咕咕的叫聲把他們拉回現 實,這時候什麼都恢復了常態,回到 生活裡,原來這不過是一場跟昨天一 樣的買賣,債務還是在那兒等著,賺 不了大錢,明天依然要繼續這樣辛苦 地營生。 《橋上的孩子》頁62 ***************************** 問:不過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妳這樣看待河岸的原住民部落。三鶯部落去年好 不容易從周錫瑋手上爭取到的緩拆,沒想到在農曆年後,桃園縣的「撒烏瓦知」 部落馬上又遭到拆除。妳聽到「撒烏瓦知」被拆的時候,心裡怎麼想? 雪:聽到撒烏瓦知被拆,心情很複雜。你們(2/20在行政院前面)被抬走那天,我 人在台中看到新聞就哭了,很憤怒啊非常憤怒,其中也有點措手不及,沒料到桃 園縣政府會這樣幹。 我必須承認三鶯尾牙之後,自己確實有一種成功的感覺,還在一時的感動跟興奮 裡,覺得三鶯能做到現在這樣實在很振奮。所以聽到撒烏瓦知被拆很打擊,覺得 沒完沒了──我們去建設、維護的速度永遠比不上打擊;大家辛辛苦苦做很久的 事情,政治人物卻很容易就摧毀她。所以那時候第一個面臨的是打擊,但第二個 很快就體認到這就是現實,確實我們所面臨的就是不斷會被打擊,必須時時刻刻 提高警覺。這才是真實,真實就是大部分的事情隨時會被摧毀、被打擊,真正能 夠眾志成城的結果的事情,才是少數。 ***************************** 你告訴過我的故事還在耳朵裡回響, 繼續地,我敲打鍵盤書寫著這已拖延 太久的小說,當我一字一句寫下這些, 猶如建造一座永遠蓋不完的房子,蓋 了這邊就拆掉那邊,好不容易砌了牆, 旋即又撤下窗子,總是有無數個缺口 無法補上,我失去正確的語言可以描述。 《橋上的孩子》頁62 ***************************** 問:可是至少我們還有擺地攤的能力? 雪:對啊對啊,像我媽媽的攤子被掀翻後,我們還是會再去啊。就有點像你說, 就算我們房子被拆了,我們還是會在這裡。我們在很多地方擺過攤,同伴也有很 多是流動擺販,我覺得那真的是打不死的精神。可是攤販打不死是因為有顧客, 所以我很希望自己就像是顧客,是個很有力量的顧客來支持三鶯部落。因為攤販 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沒有顧客,那就完了。 問:而且攤販的實力強到一定的時候,就有機會變成觀光夜市了? 雪:對啊,三鶯部落是有機會變成模範部落的啊。 問:關注、支持三鶯部落到今天,妳對她們有什麼期待? 雪:我希望他們可以多說說自己的故事。我覺得三鶯部落的故事不只是三鶯部落 ,就像我雖然不是原住民,但我們還是有很多相似的部分。在三鶯部落,有很多 東西會隨著時間、隨著遷徒而凋零而消失。我會很希望年輕的一輩能把這些記錄 下來。這就有點像我去回顧、拼湊我自己過去那段居無定所的記憶,在這個過程 中就有機會把這個聚落的歷史、之所以存在這裡的理由、原因說清楚。總之,就 是把故事說出來吧。 我相信,三鶯部落裡頭有些人很清楚自己在這裡生存的理由,但一定有些人也許 不那麼清楚,他就可以在訴說故事的過程中,把堅持下去的理由找出來。 問:為什麼要堅持下去? 雪:三鶯的存在是一個見證。如果三鶯部落能夠把這塊土地,打造成自己想要的 模樣,那麼首先,這對都市原住民的意義是,它可以更清晰地見證我們存在的理 由;其次,更能讓大部分的人對三鶯部落原本僅有矇矓、破碎的印象,變得更加 地清晰。 我一直覺得,人們隨時可能會變成少數──我們不會永遠都站在對的那一方。雖 然確實有人可以長久地站在對的那一方,但對社會而言,三鶯的存在可以創造鬆 動的可能。他們強而有力的生存姿態,本身就是對這個頑固的、堅持不肯動搖的 既有的生活方式造成很大的刺激──真的只有一種生活方式嗎?你們所堅持的那 個對的東西是絲毫不能鬆動的嗎?那麼為什麼有人就是在河的對岸,在那邊回應 你、提醒你:這個真的是不會改變的嗎? ***************************** 這橋不到兩百公尺的長度, 連接著兩個熱鬧的街道。 《橋上的孩子》頁18 ***************************** 問:如果沒有三鶯、「撒烏瓦知」、崁津、溪洲等部落這群人,就失去了讓主流 社會對照的存在? 雪:對。我相信在台灣社會是有很多人處在模糊的空間裡,找不到安身的地方。 可是他卻可以透過三鶯部落,知道主流的生活方式不是唯一的選擇,甚至是不斷 在傷害我們的選擇。我不覺得所有的人都得要變得很有錢,但那得要有證明、例 子──原來還有其他的生存方式,那也是一種價值。 主流價值是長久以來被媒體播送的價值觀,可是確實有很多人不是這樣也不想這 樣,但卻因為數量很少、存在的姿態也相對脆弱,但是卻應該被保護的。畢竟, 所有的制度都是在捍衛既有的價值。所以如果三鶯真的被建立起來,那麼這兩者 之間的模糊地帶就會變大,否則整個社會就只剩下主流價值這一個端點。 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價值,像巴奈阿姨可以住在三鶯部落、種菜,慢慢讓自己的家 成長那個樣子;有些人可以用最快的方式去買美荷市的坪數,但對很多人來說, 他就可以在三鶯部落跟美荷市這兩者間尋找到參照點。如果沒有三鶯部落,即使 我們非常堅強,恐怕也很難摒除、說服自己為什麼不屬於美荷市那一邊。 問:原來三鶯部落不只是在為自己爭權益,還是在幫台灣社會守護一個很重要的 價值。 雪:當然,就像有些人在做某些事情,他其實是在建立一種價值,像是從事工運 的人、手工藝者,他所做的事情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可是卻是為其他人守住這 個東西。我們沒有辦法把美荷市這樣的東西打倒,但卻可以建立許許多多的參照 點,來轉移、削弱他的巨大。可是這個參照點要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三鶯部落 只是其中一個。只有非常多的參照點,才能翻轉所有人都朝他傾斜、朝他湧去的 情況。 這就好比透過努力,我們也能讓一條河流轉向一樣。 問:有什麼話要跟三鶯部落說? 雪:在這裡好好的生存下去,活出我們要的模樣。只要把這件事做好,就是對我 們所認為的不義的、不那麼正確的體制、政府或生存方式,一個最好的回擊。而 且可以長久的在那裡,這件事情就是對一直質疑、打擊我們的價值、體制最好的 回答。 (本文完) -- 理解是關懷甚至改革的基礎。 (關曉榮,《人間》訪談 1985. 1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5.172.103
zzzxc:推這篇 04/21 11:19
grmtckr:推陳雪 :) 04/21 15: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