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賣
意歡從沒有到過廣州這個大城市。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奇的。
坐在黃包車內,一路上遊覽周圍的繁榮景象,意歡興奮得嘴巴合不攏。
坐在前面軍車上的玉環,也不時回頭看看意歡,見她一臉傻氣,不禁失笑起來。
「她真是大鄉里出城!」
「今天是要和蔡軍長談生意,帶她來不太好吧?」耀宗有點顧忌。
「沒了她誰幫我梳頭!要不我走好了!」玉環最愛撒野。
「那怎麼行,沒個女人在身方像什麼樣!」
「聽說妳最見得市面啊」
玉環被逗得笑起來。
當然,耀宗沒有告訴玉環,是蔡棠吩咐要帶她一同來的,雖然不知道內裡原因,
但要談妥生意最要緊,耀宗一心要出人頭地。
到達司令部後,意歡更加目瞪口呆。一樑一柱都是那麼的考究,但最吸引意歡
的是客廳裡的留聲機。她始終想不通為什麼轉阿轉,它會轉出美妙的音樂來。
至於玉環在蔡棠的邀請下,共舞一曲。
「妳是我見過的人當中,跳得最好的!」蔡棠輕扶著玉環的腰枝,讓她坐回沙發。
「長官你見笑了!」玉環輕輕一笑。
「其實她之所以跳得那麼好,是因為穿了我們永和莊的絲綢。」
耀宗趁機插嘴,但推銷技倆實在太差,玉環也瞪他一眼。
耀宗自知失言,又忙做補充:
「我們絲廠的特色,就是大部分的女工都是自梳女!」
耀宗俯前小聲地向蔡棠說:「聽說處女繅出來的絲特別好!」耀宗狡猾地笑笑。
但蔡棠卻不置可否。
「我現在還沒決定訂多少絲綢!」蔡棠邊說邊望向玉環。
「嫂夫人不如上客房休息一會,讓我跟陳老闆談談生意。」
「好!妳先上客房吧!」耀宗忙附和。
玉環也難得不用應酬這男人,忙叫喚意歡一同上樓。
「那個會轉的東西好暈啊!」意歡來到客房,仍唸唸不忘那留聲機。
「那當然阿。它轉,妳的眼珠也跟著轉,怎會不覺得暈?合上眼便會好一點。」
玉環走到意歡的身後,伸出手掩著她的雙眼。
「好些了吧!」
「嗯!」意歡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整個人被一道勢力包圍著。
玉環鬆開手,拉意歡到另一邊。
「來!我們跳舞吧!」
「跳舞?我不懂啊!」
「妳不懂我教妳!」
「不!」意歡想走開,但玉環已拉住她的雙手。
「一、二、三!一、二、三!」玉環跳起舞來。
意歡只好跟著玉環的步伐來學。雖然舞步生硬,但意歡漸漸覺得有趣。
兩個人開心地跳著、笑著、轉著,而且越轉越快,最後兩人不支地鬆開手,
各倒在一邊,相視而笑。
「咦!是老闆呀!」意歡突然瞥見窗下的花園裡,耀宗撐著傘匆匆上車。
「他上車走了!」
「什麼?」玉環奇怪地走到窗前一看,但車子已駛走了。
「妳有沒有認錯人?」
「沒有啊!」意歡肯定地說。
她倆知道事情不妙。正當意歡想索上房門之際,已經太遲。兩個身行魁梧的侍從
已撞開房門,架起意歡拉出房外。
「太太!太太!」意歡一邊驚恐大叫,一邊掙扎著。
「意歡!」玉環衝上前欲拉住意歡,但蔡棠卻擋在門前,然後把門關上。
「太太!太太!」
意歡無論怎樣掙扎也沒有用,只有眼睜睜看著玉環被蔡棠關在房裡,而自己則
被人扔出大閘外。
「開門呀!開門呀...」意歡聲嘶力竭地拍打大閘,但始終沒人理會她。
雨越下越大,偌大的院子裡只有意歡的哭叫聲和風雨聲。她心裡只是擔心著玉環。
「是陳老闆把妳留下來的。」蔡棠逼近玉環,輕描淡寫的說出這句話。
玉環根本不相信耀宗會出賣她,但不相信的往往就是事實。
玉環憎恨耀宗,還有眼前這個正在脫衣服的男人。
蔡棠一手把玉環按倒在床上,然後將身子壓下。玉環想把他推開,
但舉起的手又停住。
她明白反抗也沒有用,這是她的命運,她只好任由這個男人蹂躝。
直至天亮,才熬過彷彿惡魔般的一夜。
玉環身心都虛脫了,人如行屍一樣隨著侍從不出司令部,坐進軍車。
看著外面仍是不停地下著大雨,玉環想化成雨水,隨著泥濘沖進大海去。
就在朦朧的雨景當中,她看到一個纖弱的身體瑟縮在大閘旁邊。
「是意歡!」玉環從心裡叫出來,然後大喊一聲:「停車!」
玉環不理外面下著多大的雨,只是一直奔走到意歡跟前,將她懷抱著。
「太太!」意歡再次看到玉環,簡直仿如隔世,將臉埋在玉環的懷裡哭起來。
玉環感覺到意歡的淚是暖暖的,亦靠著意歡的淚,她才能找回自己存在的感覺。
「聽說廣州死了五百個!」大太太邊打牌邊閒聊。
「下一場雨都死那麼多人,真慘!」二姨太笑著搭腔。
「不知捐些錢去賑災呀,可能可以上新聞紙!」三姨太說得高興。
其他女人也雀躍地附和。
風雨之後,既然不能出外看戲,打牌就是最佳娛樂。
麻雀是中國偉大的發明,可惜只限四人才足一台。五姨太跟六姨太沒份兒落場。
只好邊觀戰邊聊天,以解手癮及口癮。
「阿七真得寵,跟耀宗在上面混了這麼久!」六姨太望向樓上說。
「新不如舊。現在沒了那個眼中釘,當然輪到她。」大太太輕描淡寫的說。
其實她們看到耀宗一個人從司令部回來,已猜得七八。尤其在端午那天,她們也
察覺到蔡棠不時對玉環投以貪婪的目光。
「能出賣一個女人,當然是不愛她。」她們幸災樂禍地想。
不過耀宗不是這麼想,他只是為勢所逼,若在司令部他說一個「不」字,會有什麼後果?
與其無謂的犧牲,不如順天而行,耀宗為自己辯護。但是越為自己解釋,心裡就越痛苦。
痛苦不僅是因為她傷害了玉環,還因為他憎恨他自己沒有男子氣概,竟要不斷地找藉口。
耀宗將一切的悲憤和羞愧都發洩在七姨太身上。
「不!不!」七姨太痛苦地想推開他。
但耀宗就是要聽到痛苦的聲音。這個世界不能只有他跟玉環痛苦,他內心呼喊著。
玉環和意歡站在門口,都是一身濕衣服。看著她們的狼狽相,姨太太們都心裡得意。
「我以為是誰回來了!」大太太不屑地以眼角掃玉環一眼。
「不是說廣州死很多人嗎?怎麼她還沒死?」四姨太說。
「整天躺在床上,怎麼會淋到雨呢!」五姨太跟四姨太一和一唱,
其他姨太也在掩著嘴笑。
玉環仰著頭慢慢走進大廳,挨近這群女人的身邊,然後順手掂起大太太正要叫胡的牌子。
「不是說這裡死了七頭豬嗎?原來是假的。」玉環輕視地一笑。
「妳說什麼?!」大太太霍然地站起來。
「我說這裡這麼多畜生死....怎麼妳沒死。」玉環一直保持著笑容。
「豈有此理!」三姨太舉起手便要摑去。但手舉到半空便停住。
「呀....」三姨太叫痛,望向旁邊用力握著她手腕的耀宗求饒。
「好痛呀!放開我吧!」
耀宗憤怒地摔下三姨太的手。原來他隱約聽到玉環的聲音便飛奔下來,
褲子也是匆忙穿上的。
但是他走到玉環跟前,反而正眼也不敢望她。他一邊愧疚,一邊拋不下
男人的尊嚴,憤恨玉環和蔡棠的肉體關係。
玉環冷冷地打量耀宗,再看到衣衫不整的七姨太從樓上走下來,他知道
剛剛耀宗剛才幹的是什麼。
她鄙視眼前這個男人。他不敢保護自己的女人,甚至出賣自己的女人,然
後再去糟蹋另一個女人。
「男人!」玉環輕蔑地瞟視耀宗一眼,然後堆出笑臉。
「我替你談完生意了!」
耀宗當然知道這是諷刺話,把頭垂得更低。只有七姨太不識趣地插嘴。
「談什麼生意這麼了不起,不過是墊枕頭吧!」
玉環二話不說便摑了她一巴掌。
「這巴掌是我代耀宗打妳,妳丟他的臉啊!說他戴綠帽!萬一妳說中,
他可能是心甘情願做『龜公』的。如果說不中,他就惱妳,何只把妳
遣去墊枕頭,甚至去墊腳底板都會!」
玉環盯耀宗一眼。「我說的對嗎?」
耀宗避開玉環的目光,不吭伴句。
「我自十三歲便出來賣身,看遍所有男人,長的短的,行的不行的,
就算在多幾個都沒有關係....本以為可以『上岸』從良了,沒想到
我只是上了另一條賊船....」
玉環自嘲地搖搖頭,眼角已忍著淚水。
「意歡,陪我上去收拾東西!」
「別亂來!」大太太大聲喝住。她看見耀宗一直低頭不語,已心裡冒火,
這時再忍不下氣。
「妳當陳家是什麼地方,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就算妳要走,也不可以
拿走陳家一毛錢!」
玉環開步走到大太太面前。
「這珠鏈很漂亮!」玉環一手便扯斷她的翡翠珠鏈,握在手裡。
「妳....」大太太既愕且怒,望向耀宗要求出頭。
「說幾句話吧!」
耀宗仍是不語。
「我做了一場大買賣,以後妳們可以闔家富貴,只是拿條鍊子也不算過分!」
玉環現出勝利的笑容,帶領意歡上樓。
這群女人看著玉環一臉囂張,都氣得七嘴八舌罵起來,而大太太更是少有的大哭大叫。
「成何體統,我死了算了.....」
耀宗早已心煩意亂,於是狠狠地國了大太太一巴,立時全屋鴉雀無聲。
這群女人以為他是濕了的碳,再燃不起火,哪知道他心裡卻是盛火,只
是他自覺沒資格向玉環發火。
他知道自己欠了玉環許多,也清楚玉環脾姓,他倆的關係要在這裡告終,已不可挽留。
由於沒有人再說一句話,玉環在只有風聲、雨聲、雷聲的陪襯下,
走過氣氛凝重的大廳,離開陳家,離開八姨太這個名分。
意歡將玉環安頓在自己狹小的房間裡。不用再裝堅強之下,玉環整個人也虛脫了。
意歡輕輕地打開她的外衣,看到的是遍佈全身的血紅傷痕和牙印。
「不用怕!不痛的!」玉環望著窗外的大雨,發出空洞的聲音。
意歡忍著淚水,用羽毛輕輕地替玉環塗上藥水。
看到一道道的傷痕是如何深刻,意歡再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滴在玉環身上。
玉環斜斜臉望向意歡,伸出手來替她揩淚。
「這不是眼淚,是雨。」玉環輕輕地說出。
她不要意歡為她難過,她相信自己可以再站起來,尤其看到意歡一張純真的臉,
她就再無掛慮。
她需要的就是這張叫人安心的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23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