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慧根本住不慣鄉下的村屋。
其實,意歡姑的老宅也不算是村屋,內裏裝修得甚為現代化,起碼也有抽水馬桶。
但家慧要求的不只這些。她要有洗衣粉味的雪白床單;扭開水龍頭就可以有暖水;
浴缸沒有半點黑垢;馬桶有消毒後所封的條子;一按電話就有人來服務....總之就
是酒店享受。所以,宿醉醒來,她便趕忙到酒店登記住進去。
「為什麼要白花錢呢?我家有地方。」意歡姑不贊成家慧搬到酒店,就算已到酒店
大廳,她還是盡力向家慧發牢騷。
「沒關係的!酒店房間香港在已訂了,鍾華也付了錢。」家慧提起鍾華,心一陣的忐忑。
本來想藉此機會與他到這裡偷閒兩天,怎知會情變起來,
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逃避兩天。
家慧越想越難過,面色也變得沉沉的。
「劉小姐,妳應該昨天到的!」櫃檯的服務員看看電腦說。
「嗯!」
「昨天的租金我們不能退!請先填好這份表格....」
家慧接過表格,又聽到意歡姑繼續發牢騷。
「她昨夜喝酒了,弄得我整夜也要伺候她。誰知她剛醒來,又嚷著要到酒店住。
會喝會住的人,不知賺錢辛苦....」
意歡姑不停囉唆,服務員只好禮貌地聽著。
其實家慧近日已習慣意歡姑不停地數她的不是。她知道動肝火也沒有用,左耳進
右耳出是最好的應付辦法。但是如今意歡姑在生人面前數落她,就令她十分難堪。
正當想快快填好表格,脫離魔掌之際,偏偏墨水筆又不靈光,家慧開始有些氣餒。
「不介意用我的吧!」
家慧抬頭,簡直不相信眼前人會是鍾華。
「不認得我啦!」鍾華笑笑地上前。
家慧心想怎會不認得他。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只是她不相信美夢會成真。
多少次她都幻想著此刻的情景─鍾華想清楚後來找她,然後求她原諒,然後向她求婚。
家慧覺得總算苦盡甘來,情不自禁地撲進鍾華的懷裡,摟得緊緊。
鍾華尷尬地望望周圍。
「很多人看著呀!」他輕輕推開家慧。
家慧望望周圍,果然有許多雙眼睛注視著他倆。
家慧也為自己的失儀靦腆一笑,不過愛情從來就是瘋狂才算浪漫。
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家慧一手抓起服務員為她早已預備好的房間門匙。
「我們到房間去!」家慧拉著鍾華的手,一溜煙地跑進升降梯去。速度之快,
令意歡姑咋舌。
「小姐,還沒填好!」服務員雖已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還拼命地叫。
「算了吧!她現在連老爸姓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填!」
意歡姑已拿起筆,替家慧繼續填。但填寫了沒多久,又停下來。
「幾歲嗎?嗯,我想是十三!」
「十三?」服務驚訝地望著意歡姑。
「不是十三嗎?橫看豎看也是個『十三點』。」
服務員噗嗤一笑。
但意歡姑覺得一點也不可笑。
她實在有點擔心。她承認對男人早已失去信心,所以判斷都帶著偏見,但她始終認為
男人無聲無息地,舟車勞動地來找一個女人,未必代表是個好兆頭。
房間裡的家慧根本沒有心思去懷疑什麼。也快樂得像隻會唱歌的小鳥,雀耀地拉著鍾
華坐在床邊,然後一頭便枕在鍾華寬闊的肩膊上。
她覺得很可靠,很幸福。
「為什麼來前不給我打個電話,害我這兩天只盯著手提電話發呆。」
家慧嬌嗔地嘟起小嘴,煞是可愛。
鍾華看得心神一蕩,但瞬即又立定心神。
「....妳好嗎?」有點答非所問。
「昨夜喝醉了,好辛苦呀!又吐又暈。」
家慧最喜歡向鍾華撒嬌。這是她慣常的伎倆,要看著鍾華為她乾著急老半天,她
才感到心滿意足。
果然鍾華已忙著斟水,然後輕輕地餵到她的脣邊,細心得猶如照顧受了驚小貓兒。
「不會喝就不要逞強,妳要學會照顧自己!」
「有你照顧我就行了!」家慧一笑。
但鍾華卻面色一沉,眼神逃匿過去。
看著這個變化,家慧才意識到他們之間已被第三者深深入侵。
眼前的男人曾說過不能自制地愛上了另一個人,他現在會輕易放棄嗎?
家慧腦海裡閃過不詳的預感,但她立即停止去想,不容許它滋長。
「哈哈....」家慧故意爽朗地笑了數聲。
只要若無其事,視若無睹就能擊退敵人,家慧曾在事業上使出這般的殺手金間,
無往而不利。
「我們出外逛逛吧!」家慧伸手去拉拉鍾華,但這個男人卻無動於衷,牢牢站著。
「我....」鍾華有口難開,但有些事情始終要說清楚。
不過家慧並不要表白,她要的是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她粗魯地撲進鍾華的懷裡,
將他抱緊,雙脣又封住他的話。
不要說,不要說,家慧心裡激動地喊著。
激烈的情緒化做激情,她已解開他的衣鈕,然後脫去自己的衣服。既要抓著這個男人,
又要解衣服,家慧一雙手果真是累。心也是如此。
「不!」鍾華要制止家慧,忙捉住她的手。但家慧雙手一縮,又擁著鍾華熱吻。
她毫不理會鍾華的說不,她一心要將冷淡的情人重燃起來。
燃燒吧,燃燒吧,她內心呼喊著。
可惜最後力氣不夠,家慧還是被鍾華狠狠地推開了。
「我決定跟她去美國....」他大叫一聲,想不到一直不敢開口的話竟然可以
脫口而出。但他隨即又感到內疚。
「....我來這裡就是要向妳交代清楚。」
家慧已忍不住淚水,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可以怎樣? 她已認輸。也不需要尊嚴。
尊嚴是成功者的專利。
「....好吧!沒有關係,我等你。你去玩一個月夠了吧,好嗎?」一雙淚汪汪
的眼注視著鍾華,令他心如刀割,不得不垂下眼。
他知道這不是家慧的作風。她一向自重,從不紆尊降貴,不肯委曲求全。
但她為著他改變了,她真的傷透了。
何德何能要她變成棄婦?鍾華再也抬不起頭。
但真相可以不說嗎?不可以。他已下定決心
「我要和她結婚!」
家慧的眼淚突然止住,雙眼瞪得快要裂開,滿是紅絲。
「你說謊!」家慧歇斯底里的大叫一聲,雙手不能自制地胡亂揮動。
她要抓住什麼,要來支撐自己,但什麼也抓不住。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鍾華吃驚地邊叫邊要按著家慧。
「聽我....」
「不聽!不聽!」家慧呼天搶地猶自掙扎,彷彿瘋了。
兩人就是如此你推我拉地搏鬥了半個世紀。最後鍾華已無力地被家慧掙脫開去,
然後臉上狠狠地吃了一記耳光。
從來沒有被掌摑經驗的他,現在才知道臉頰上熱呼呼、赤赤痛的感覺,
其實是在傳遞著對方的怒意。臉上越痛,對方也就是越痛。
「家慧....」他看見家慧哭著奪門而出,忙隨後追著,但他總是遲來一步。
跑到走廊,家慧已進了升降梯。待他乘升降梯追到酒店大廳之際,周圍再也
看不見家慧的身影。
鍾華焦急起來,衝出酒店去找,但外面也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如何去找?
他又跑回酒店內,依然找不著家慧。
究竟她在哪裡?她會不會像以往躲在某角落,等待他去找她?
但她今天傷透了,她會失控地在外亂碰,發生了意外怎麼辦?
鍾華左思右想,一會兒走出酒店,一會兒又跑進來,始終把持不定。
他一向欣賞自己的處事鎮定,但現在卻方寸大亂。
他終於停下腳步,深呼吸一下,然後叫自己冷靜去想一想。
他認為若是家慧是躲起來,還算安全。但出外亂跑就後果堪虞。
他立即跑到街上,跳上計程車。一路上,他就是不斷去找家慧的身影,但路上
行人的面孔卻是越來越模糊。
家慧所看到的面孔也是越來越模糊,因為淚水的緣故。其實她一直躲在酒店大廳
某角落,看著鍾華在酒店與街外來回跑著,她心痛了。
為什麼相愛會落得如此?她曾想上前撲向鍾華懷裡,叫他不用慌張。但是相見又如何?
重複剛才的對白,重複剛才的心痛。相見爭如不見。
罷罷罷,她不能再留在酒店房間,又不能到街上躑躅,怕會遇上他。她只有一處可以去,
就是意歡姑那裡。
當意歡姑應門看到家慧的時候,她著實嚇了一跳。
平常的她會即時說一句:「找錯人了,不認識你!」然後淘氣地關上門,氣弄對方一番。
但今天不是平常。
看到的家慧彷彿比數小時前老了十年。頭髮散亂,雙眼無神紅腫,臉上的胭脂薄粉被
淚水洗得一踏糊塗,兩片脣蒼白無力、枯竭乾燥,看來身體內所有水分都已化成眼淚。
那有一點像原來英姿颯颯的家慧。她一定受了挫,而且是重挫,意歡姑惱恨自己不安
的預感靈驗了。
「進來吧!」敞開門讓家慧進來,然後替她到了一杯茶。
家慧始終沒有發過一言。
意歡姑知道這個時候不是絮絮不休逗她說話的時候。
她靜靜地坐到老遠,不去騷擾家慧,只是看著她,讓她感覺到隨時都有援手在守候著。
而家慧就像一塊石頭般呆坐,眼神渙散,一時想著往日的樂事面容會抽搐一下;一時想
起分手的事,眼淚又流下來;一時想著鍾華的薄情,臉色便變得憤怒。
她已經完全崩潰,潰不成軍。
「我想洗澡!」家慧沒頭沒腦地說出一句話。
「好!洗澡不錯呀!」意歡姑也沒頭沒腦地應一句。
一老一少不知何時那麼合拍。
意歡姑明白傷心是哪一種滋味,就是無論多苦多痛,其他人也絕對無法感受到半分。
她也曾輕生過,也曾失戀過。
看著窗外漸漸灰黑的天,她覺得無限唏噓。浴室內一直傳出花灑聲,直至天色完全漆黑
也沒有停止過。意歡姑認為家慧有權放任自己。
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意歡姑知道不是別人,一定是鍾華。
果然,敞開門所見的又是個老了十年的人。
「家慧在嗎?」
他到處找不著,才想到家慧仍有這裡可以留下。幸虧她在離港前把地址寫給他。
意歡姑點點頭,沒有讓鍾華進來的意思。
「她說過不想見你!」意歡姑說的是事實,家慧的確是這樣吩咐過她,然後才進浴室去。
「你還是走吧!」
鍾華垂下頭,依依不捨。
意歡姑最怕看到痴情怨侶。
「你是否想清楚才不要她?」
鍾華想起另一個她。他確實考慮得很詳細才下定決心。
「那你就灑脫一點吧!苦苦糾纏對她更慘!」肺腑之言最能打動人心。
鍾華抬起頭。「麻煩你告訴她,到了那兒,我會寫信給她交代清楚,請她好好照顧自己,
將來一定會找到一個更好的....」
聲音已開始哽咽,不宜久留,只好黯然離去。
家慧也黯然地流下淚。她什麼都聽得很清楚。鄉下地區有的就是空曠,容易傳聲。
何況當她隱約聽到敲門聲,便疑心是鍾華找到來,立即關掉花灑。
她知道鍾華是一去不復返了。
感情這種東西最縹緲,小時曾經看過一些廉價愛情小說,都有一樣的對白:
「愛情要來的時候,擋也擋不住;要走的時候,要留也留不下。」
她曾對這句老套說話嗤之以鼻,現在她才不屑自己。她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及自尊。
披著浴衣站在滿是蒸氣的鏡子前,家慧把怨懟發洩在自己身上。
她痛恨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已握著把剃刀,狠心地向手腕深深一割。濃豔的血立即
涓涓而流,爭先恐後地流進白色的洗衣盆裡,在從盆內流入進水洞。
家慧一點也不覺得痛,反而覺得眼前的景象竟有點悽涼的美感。
意歡姑發現浴室內已久久沒有聲音,開始憂心起來。
「妳在裡面幹什麼?」意歡姑大力敲門,但家慧始終沒有回應。
「開門....開門呀!」
家慧又狠狠向手腕割了一刀。她想著鍾華。
那邊廂,意歡姑已匆忙地從抽屜裡找出鑰匙,打開了浴室門,驚叫一聲。
「妳瘋了嗎?」忙上前捉住家慧雙手。
但家慧猶自掙扎,不停地揮動剃刀在手腕上亂舞。而流出來的血則不時沾到意歡姑
的臉上、身上。
一老一少奮力糾纏,老的不斷破口大罵,少的哭個不休,簡直慘不忍睹。
最後家慧大力推開意歡姑,意歡姑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
「唉呦!」她真的痛的要命,終究年紀已老邁。
這時家慧才清醒過來。要死的是她一人,切勿連累無辜。
「妳怎麼樣?」她想扶起意歡姑,但意歡姑卻索性坐在地上。
「妳已一心尋死,還管我這老太婆幹麻?」她真的為家慧心痛。
「妳唸的是什麼書,那個男人不愛妳,就忘記他算了!妳這樣死了,他也不會回心轉意。
他真關心妳嗎?世界上那麼多人,總會有一個是真心喜歡妳的。到時妳在為一個愛妳
的男人去死,才有價值!」
意歡姑一次罵了這麼多,竟有點辭拙。她不是想不到話說,只是想到自己前半生,
唏噓得無話可講。
「....妳真蠢!」她希望能罵醒家慧。
家慧嚎哭起來。她也想不通鍾華究竟有沒有深愛過她?
起初的時候,他應該是深深被吸引,後來發生了愛情,再後來一切變成習慣,
到了終結,竟是受不了考驗。
「別哭!別哭!」意歡姑輕輕地將家慧擁在懷中,輕掃她的頭髮,彷彿抱著一個小孩子,
不斷憐惜地呵護著。
任何人軟弱的時候都像小孩子那樣無助,尤其在長輩眼中,後輩總是長不大。
意歡姑想起家慧初生時那一張粉團似的模樣,然後想到很遠....
她希望每一個人都要珍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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