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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的中國,女性沒有什麼地位可言。傳統觀念就是重男輕女。 就算在順德,女性可以繅絲賺錢,養活家人,傳統觀念還是不變。或 許上天對中國婦女從來都是比較狠心。 年輕的意歡當然不會想這些問題。十七歲的她可以為自己的命運爭取 到什麼?她只是不想嫁給一個又肥又醜又沒有感情的男人。為了逃避 這段買賣的婚姻,她只好選擇自梳。 但自梳之後,又會變成怎樣?意歡為自己的將來感到迷惘。 「意歡,你要想清楚,這是一輩子的事!」 意歡回過神來,抬頭看看周圍注視著自己的人。 這裡一屋都是老老嫩嫩的自梳女,是名副其實的孤婆屋。另外還有一 些老自梳女用錢買來的小女孩。這些小女孩俗稱「妹花」,都是樣貌 姣好,由老自梳女悉心教養,待長大後便賣給有錢人家作妾。老自梳 女視此為投資,將來老有所依。但視男人為異類的自梳女,竟會將女 孩賣給男人做玩物,又算不算是個諷刺? 意歡來不及想這些。她根本搞不懂哪一個自梳女會是自己將來的寫照, 還是大家的命運都是一樣。現在她不可以計較什麼。 「我想清楚了。」 這群自梳女中最有地位的香姑還是在三叮嚀她。 「妳跪在觀音像前起誓,將來就不得反悔。」 「我不會反悔!」意歡望著眼前的觀音像,只覺祂一臉祥和。 「我不會敗壞自梳女的名聲。」 香姑滿意的點點頭,拿起梳子將意歡額前的留海梳起,然後再把常常的 秀髮結成髻。 髻是已婚女人的髮式。自梳女也結髻,意思就是她們已不是未嫁少女, 父母兄長不能逼她們嫁人,其他男人也別做歪想。 意歡望望身旁的鏡子,看見自己盤了髻的樣子,彷彿一下子成熟了,變 成另一個人,但這樣是否可以逃避不幸的命運?意歡再也沒有時間去細 想,因為厄運已經來臨。 ........................................................................ 「砰」一聲巨響,大門被撞開。一個又肥又醜的男人在眾多嘍囉的簇擁 下氣沖沖的衝進來。 意歡面色已變青,其他自梳女也慌作一團,唯有香姑與有「男人婆」之 稱的阿煥,勇敢的把意歡拉到自己身後。 「有我們在別怕!」阿煥中氣十足的大喊一聲。或許聲音十分響亮,令其 他自梳女的膽子也壯大起來,沒有那麼驚慌。 面對成群的自梳女,這個又肥又醜的男人也不敢造次,始終這裡是姑婆屋 ─男人的禁地。故此,他刻意收斂一些,壓低聲音地向意歡說: 「鬧夠了沒有!你待在這裡已經很久,跟我走!」 意歡感到濃烈的噁心感從心裡湧出來,既討厭又惶恐,只好把視線移開。 陳財氣得滿臉通紅。其實,這條村子沒有人不怕他。他的父親是鄉紳之一 ,既開錢莊,又營賭場。意歡的父親阿坤就是在賭桌上將意歡輸掉。 由於陳財長相差,脾氣壞,別說大戶人家的女兒不肯嫁過來,就是普通人 家也不想將女兒糟蹋。結果,幾次的說親也不了了之。況且陳財也看不上 平庸之姿,找老婆確是難事。 直至他看上的意歡,而且有機可乘。現在這群自梳女竟然不把他放在眼內 ,壞其好事,他自然暴跳如雷。 「操你媽!」 「操你媽的阿媽!」阿煥說起粗甚是流暢。 「死老姑婆!」陳財想衝前摑阿煥,但被眾嘍囉按住。 「稍安勿躁,大少爺!」 「對了,好女婿!」不知何時,意歡的父親阿坤竟拉著老妻從人群中走出來 ,堆著笑容,刻意討好。 但陳財卻不受這套。「你是怎樣教女兒的?」 阿坤被喝的身子一縮,然後將委屈發洩在意歡身上。 「死丫頭!」阿坤箭步向前,阿煥不料此著,竟被他推開。 意歡嚇得轉身就逃,但阿坤已一手抓住她的髮髻,髻子鬆了,散成一條辮子, 就這樣被抓住,意歡逃不了。 「爹!我不要嫁那人!」意歡痛得大叫。 「你想害死我嗎?」阿坤扯著辮子要拉意歡走。 眾自梳女已看不過眼,紛紛衝過來要拉開阿坤,但陳財的嘍囉隨即衝上前阻止 。滿屋混亂起來,呼天搶地。 幸好其中一個妹花機警,竟拿出剪刀剪斷意歡的辮子。意歡得以擺脫,匆忙從 混亂中逃走。 意歡走出屋外沒兩步,已被從後趕來的陳財追上來。而眾自梳女爭相走出,大 叫救命。可惜周圍的人只是眼看手不動,看著陳財將意歡捉住。 「放開我!」意歡用力地亂打陳財,拿著剪刀的妹花上前幫忙。誰知陳財卻在 盛怒之下將意歡和妹花摔倒在地上。 「賤貨!」陳財決意要在眾人面前凌辱意歡一番,正想上前抓起意歡之際,她 竟搶過妹花手上的剪刀,朝著自己的胸膛,雙目充滿死的決意。   陳財不由地怔住了。 「我已經自梳,你再逼我只有死路一條。」 「不要亂來啊意歡」自梳女們哭著勸。 陳財當然也不想弄出人命,只好向阿坤施壓。 「老鬼,你女兒要是死了,錢還是要還的!」 「媽!」意歡愕然。 「意歡!」母女相視而哭,良久說不出話來。 「女人的命就是這樣...我求你,向陳少爺認錯吧!」聽著母親哽咽地說 出這些話,意歡心死了。她以為母親會了解女兒的心事,但這一切也是錯的 。親如父母親都如此逼迫自己,生存在世還有什麼意思。 「死啊!有膽量就現在去死!」陳財故意嘲弄意歡,想著弱質女流能做什麼。 但弱質女流往往有尋死的決心。 意歡咬一咬唇,握著剪刀的手正要向心房刺去。 突然,凌空拋下一大堆銀元,零零落落地跌在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 在它們身上,意歡也呆了呆。 「這裡夠不夠?」一把女人的聲音,冷淡而有力。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聲音來自旁邊水道上的一隻小花艇。花艇佈置簡潔,前 後垂著布簾。簾後的人顯得神秘莫測。 「夠了夠了!這裡四十六個大洋,比欠的還要多!」阿煥扯著嗓子大叫。 「多了的當是打賞!」 周圍的街坊開始議論紛紛,都說船上的女人夠闊氣。也有些人議論著鄉例, 認為欠債已還,男女雙方應各不相干。 「錢已經還了,意歡也梳起了,你再不走我真的去報官!」香菇氣憤的說。 事到如此,陳財已意興闌珊,只好啐一口就拉對走了。阿坤眼看那些嘍囉撿 去地上的錢,竟拉起老妻追趕上去。 「那些多了的錢,應該分給我...」 周圍的街坊紛紛散去。小花艇的船夫也舉起木槳要划船。意歡頓時跑向前跪 下。 「太太,你大恩大德,意歡會永記於心,就算作牛作馬,也會把錢還給你!」 「錢是我手風順贏回來的,你要謝我,就謝那三個輸家!」女人滿不在乎,從 布簾裡伸出手來,揚一揚絲巾,船夫便滑獎駛船離去。 意歡眼看遠去的小花艇,若有所失。的確,有借有還心安理得,反而無條件的 贈與叫人迷惘。 意歡忙跑回家裡,斟了杯酒又跑出來,朝小花艇追去。 「太太!太太!」 船夫回頭看見意歡,便把船停下來。意歡雙膝一跪,捧起那杯酒。 「太太,這杯水酒是意歡敬你的!」 但布簾內的女人卻沒有回應,意歡只是沉著地望著布簾,彷彿若布簾內的人一 直不語,她也會一直不起。 突然,布簾從內掀起,一隻纖巧的手伸出來。意歡從未見過如此細緻幼滑的皮 膚,尤其是手腕上帶著的那鑲金蝴蝶的碧綠玉鐲,更顯得那手宛如流水,水上 浮著片綠葉,葉上停留著金蝴蝶。 太美了,美得意歡自慚形穢。但美麗的手接過那杯水酒,女人沒有再說話,意 歡只可以淒然地目送小花艇離去。 折騰了一整夜,意歡始終未能入睡。但天還未吐白,又要準備趕回絲場。 繅絲這行業的興起,的確養活了一大堆女性,令她們可以脫離男人,獨立生活, 縱使繅絲的生涯並不好過。尤其絲場內總是水氣爭騰,蒸得女人總是面無血色 的白,怪不得她們被人謔稱「鬼女」。 而且,繅絲的時候,每個女人都要守著一鍋熱水,鍋裡滾沸著蠶繭。 當女人用竹筷攪散蠶繭之後,便會伸手從熱水裡抽出絲頭,然後踏著機器的木踏 板,一雙手飛快地五、六條幼絲去織絲。靈巧的雙手卻因經常浸在熱水裡面變的 起皺。 「老闆帶了個紅牌歌女回來!」阿煥似發現驚人消息般向周圍的女工宣布,但雙 手沒有停過。 「叫玉環的!我知道!」自梳女阿玉忙搭腔。 阿玉和意歡的遭遇相似,也搬進香姑的姑婆屋裡住。但她天性潑辣,不似意歡常 愁眉深鎖。的確,意歡總是心事重重,所以,她打從心裡喜歡這群樂天知命的自 梳女。 「來啦!上面!」在絲場裡當跑腿的阿甜跑過來通風報信。 於是眾女工齊向頭頂上的木長廊望去,焦點頓時集中在老闆旁邊的艷麗女子。暗 紫的旗袍,露出一雙修長的小腿,微翹的雙唇流露出高傲的氣質。她不是美艷的 不可靠近,但卻有吸引人的味道,發自內在,得天獨厚。 「絲場有什麼好看,濕漉漉的!」陳耀宗討好她說。  雖然他是絲場老闆,但只有三十多歲。衣著考究,一副紈子弟的模樣。事實也是 如此,一切來自父蔭得來不費吹灰之力。 「我喜歡這裡的氣味!」玉環回頭對耀宗嫣然一笑。他根本不了解她說話,也不 想去探究。他只喜歡看到玉環偶然才展示出來的笑容。 正當沉醉欣賞之時,不識趣的管工跑過來報告有急電,要耀宗趕回辦公室回覆。 提到工作,他當然萬分不願意。 耀宗怕玉環生氣,忙著跟管工離開,而玉環卻堅持留在這裡到處看看。 「狐狸精!」 「真缺德!」 眾女工咬牙切齒的暗罵。但玉環依然肆無忌憚地在木廊上漫步,俯視下面一行行 的女工。 突然,她看到意歡,竟然怔了怔步。意歡也看到了玉環手腕上的金蝴蝶─蝴蝶停 留在脆綠的碧玉上,她怎會忘記。 「好了!大太太竟帶著姨太太們來找晦氣。」 「有好戲看!」  女人本來就是長舌,消息傳的甚快,亦傳到意歡耳邊。意歡立即飛奔到玉環跟前 ,嚇得其他女工目瞪口呆。 「太太,要走啦!老闆的太太來了!太太!」意歡緊張的舌頭打結,有點詞不達 意。 玉環只是詫異地望了望意歡,然後輕輕地把她推開,目光瞟向遠方,看著一群衣 著華麗的女人迎面走來。她們的眼神都是充滿怨忿,雖然素未謀面,但玉環知道 她們就是耀宗的妻妾。 「妳就是杏花樓的那個玉環!」二姨太鄙視地站在玉環的身前。 玉環不屑與她對話。冷眼橫掃這群女人,每個都算是中上之姿,但總給人一種媚 俗的感覺,只有其中一個較為有氣度。玉環心想這個必是耀宗的正室。 「你有沒有廉恥,跟那麼多男人睡過了,現在還纏著我丈夫!」三姨太扯著嗓子 大罵,她要羞辱玉環。 「我和多少男人睡過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你們的男人只想和我睡。」玉環的 態度總是懶洋洋,看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高傲。 這些姨太太們被玉環的話氣得說不出話來,齊望向大太太,要求她出頭。 「我丈夫八歲就被叔伯們帶去喝花酒,十三歲開始當家,就差不多每個晚上都在 妓院中度過。不少姑娘都以為可以綁住他的心,到頭來為他上吊的到有幾個!」 大太太一板一眼地說出來,這些都是事實,她沒有加多或減少。 「真的嗎?我只知道他在我面前要生要死!」玉環對控制男人甚有信心,不要給 得太多,也不要給的太少。大太太也清楚耀宗對玉環癡迷,否則他不會整個月都 不回家。 「你說,要什麼條件?」 「這間絲場。」玉環隨口說出要求。 大太太一雙眼也瞪大。出身書香世代的她本來不屑與妓女討價還價,但為了爭回 個丈夫,只好委曲求全。 誰知玉環竟開出這個驚人的條件。陳家沒有了絲廠等於失去了一切財產。大太太 憎厭玉環貪得無厭。 「妳算是什麼?」舉起手要摑玉環。但「啪」一聲,意歡擋在玉環身前受了這一 巴掌。 「幾位太太,別再鬧了,老闆很快就會折回。」意歡忍著痛,怯懦地向大太太說。 其實,大太太這趟來絲廠,都只想碰碰運氣,希望找著丈夫,勸他回家,沒想到 要與玉環對質。若把事情弄大,的確不易收拾,現在正好找著台階下。 「你不會得寵太久!耀宗很花心,老婆也娶了七個。」 「我會是第八個。」玉環決定與這女人鬥一鬥。 大太太氣得漲紅了臉,拂袖而去。其他姨太太也怒氣沖沖地跟著走。 玉環看著這群女人的背影,開始討厭耀宗的品味。 「太太...」意歡走到玉環旁邊,語氣充滿感激。 玉環看到意歡臉頰上明顯的指痕,剛才那一巴掌實在太厲害,玉環感到內疚。 但意歡並不覺得痛楚,她只是高興找回這個恩人。她不禁笑了笑。 望著這張純真的臉,玉環忍不住伸手輕撫這些指痕,然後溫柔地對意歡一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234.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