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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白天去找了方培。」劉子欣開口道。我聆聽著，不意外這樣的開場，阿欣的
臉好紅，眼神卻不渙散。
「我衝去她家，她一開門，我就揍了她一拳。」好吧，這句我倒是沒預料到。
「她嚇到了，沒還手。我還想再多揍她幾拳，可是她扭住我的手，想把我壓在牆上，
哼哼，我的力氣可沒這麼小。」我不語，眼前的這人像孩子般得意洋洋。
「跟瘋子一樣。」阿培喝了口酒，簡單一句評論。
「妳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跑去她家？還對人家拳打腳踢啊？妳發什麼瘋了？」眼看
她一直陷在自己莫名亢奮的得意裡，我忍不住提出這問題。
阿欣沒立即回答，她瞅著我，那眼神裡有一些哀怨。
「因為，因為……因為我生氣！為什麼她只願意見妳，卻不想見我？！」
「這樣你就打她？？」
「我打她，是因為我想要她打我！我寧願她打我，也不要像這樣，也不要像這些年這
樣……」她無力的辯駁著，眼眶裡開始泛出淚水。我和阿培對看了一眼，她哭了，代表她
喝醉了，這是過去一貫的默契。過去的我們這時會奪下她手上的酒，但這次我們沒有，今
天不需要。
「所以妳也打了她？」我轉向窩在沙發上的阿培，她的顴骨上有一處明顯的瘀青。她
瑟縮了一下，然後辯解似地開口了。
「她先揍我的欸……完全不肯停下來，我當然只好打回去啊。」
「所以最後是誰打贏了？」我好氣又好笑的問。
「她超奸詐！」阿欣淚眼婆娑的指控著方培。「本來是我占上風的！突然間不知道從
哪裡跑出一隻大笨狗，衝上來就咬我！嚇死我了……」
「Tommy很乖。」阿培的嘴角泛起了隱隱約約的笑意。
「牠咬人超痛的欸！好險我穿牛仔褲……」阿欣不自覺揉了揉小腿，驚魂未定。
我看著她們兩個妳一言我一語的鬥嘴，這情景是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遙遠。我像是偷
偷拾獲了回憶的碎片，青澀的年少歲月，我不禁握緊了雙手，不願將它繳回。
接近午夜時，阿欣在沙發上沉沉睡去，我幫她蓋了張毯子，然後和阿培一起收拾桌上
的酒瓶。
「所以……妳……就這樣原諒她了？」我故作輕鬆的問道。
阿培沉默了半晌，我幾乎都要以為她不願意回答了，才又開口。
『嗯。』
她轉身回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拉了張椅子坐下。
『今天，我們兩個都筋疲力盡的時候，她突然開始哭。哭得很誇張的那種，眼淚鼻涕
一直流，她邊哭，邊不停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我知道這對她而言是一種解脫。
我也知道了……她內心有多麼重視，卻也有多麼膽怯、多麼彆扭。她願意來找我，
我知道她已經低了頭。』
『從前我不願意見她，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劉子欣背叛了我所有的信任，那人像個陌生
人一樣，騙了我、傷害我，卻覺得沒什麼，一點也不在乎。我不認識那個人。』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她是在乎的。就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完全無法面對，只好懦
弱的選擇逃避，逃避這麼多年。可是今天我看見了，看見了她有多抱歉，看見了她有多在
乎，我知道她還是她，所以我知道我可以原諒。』
方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
『也該原諒了。』她突然笑了笑。『她今天真的嚇壞了慧妍。』
慧妍，是她女朋友吧？慧妍，好聽的名字。
這時我注意到她耳垂上閃爍的細碎光芒。
「妳……怎麼會有……？」那耳環正是多年前她們仍形影不離時兩人都不肯拿下的一
只，可我知道阿培後來將它還給阿欣了，在……那一天之後。
阿培下意識的撫摸起那耳環，露出淡淡的笑容。『阿欣今天硬塞給我的。她說……說
如果我不打算原諒她，就從她的人生中消失，什麼都不要留下。』
「然後……？」
『然後我們就一起來找妳了。』阿培露出了一個淘氣的笑容。『順帶一提，她來找我
的時候就是這副醉醺醺的樣子了，我可沒把她灌醉。』
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她這個人習慣先喝點酒再解決重要的事情。這種時候不要讓她騎車，很危
險的。」阿培邊聽邊故做嚴肅的點著頭，彎彎的眼角洩漏了笑意。
『她還是那樣，一點都沒變啊。』阿培嘆了口氣。
「對啊，任性妄為，幼稚，只管自己永遠不會想到別人。」我附和。
『可是情感卻豐沛的不得了。』
「簡直是過於氾濫了。」
『有時又會非常溫柔。』
「……太奸詐了。讓人無法生她的氣。」
『什麼事情，都放在心裡琢磨煎熬，不肯講。』
「卻不明白，自己的感覺，不說出來，沒有人會懂。」
然後我們相視而笑。她拍了拍我的肩，手掌溫暖厚實。
那天夜裡，阿欣走進了我房間。
她在床沿坐下，剛洗完澡，全身熱氣蒸騰。她柔軟的手握住我的。
我睜開迷濛惺忪的雙眼，她正盯著我看，那神態一掃白天裡的嘻皮笑臉，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凝重蔓延眉間。
「阿欣……？」我不解的盯著她。
她俯身親了一下我的額頭，濡濕的髮梢垂落在我的臉頰上，刺刺癢癢的。她的嘴唇溫
暖濕潤。
「妳會不會再離開我？」她囁嚅著吐出這句話，臉頰靠我好近好近。
「我剛醒來，一個人都沒有，安安靜靜的。我好害怕。妳們都不見了。」她像個做了
惡夢的孩子，莫名恐慌。
「沒有不見啊。阿培回家了，妳睡得好熟，我不想吵醒妳。我在這裡啊，沒有不見。
」我安撫她。
「那妳會不會永遠永遠在這裡？」她伏在我肩上輕輕拋出這一句。
「啊？」我愣了一下，遲疑於剛剛聽見的話。
「妳說什麼？」
「Mui……陪我一輩子，好嗎？我再也不想錯過妳一次了……」
她摟緊了我，因此沒有看到我眼中蔓延而出的淚水。
這麼平凡的一句話，我卻從來不曾聽妳親口說過。
這麼平凡的一句話啊。
而我們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在不對的時間擦身，卻沒有牽起手。
「好……」我擁住她，攫緊她瘦削的肩頭，感受她溫暖的體溫。
我感覺自己像是早已等待多年般的筋疲力盡，漸漸地，阿欣像隻幼犬攀附著我沉沉睡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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