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Mui (18)

[ecstasy1108 (ecstasy)]

    在走回我家的路上，我嘰嘰喳喳的說著話，說我轉學後就念了台北的陽明大學，後來

又繼續念了研究所，然後很順利的在榮總找到了工作，也在附近租了房子。她一路上倒是

很沉默，沒說太多話，幸好我家不遠，很快就到了。



    打開門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後悔出門前沒先把家裡整理乾淨，沙發上散落著攝影公

司給我參考挑選的婚紗照，桌子上打開的是喜筵公司寄給我訂婚當天的宴客菜單，地上還

堆疊著幾盒餘下來的喜餅。

    「我下星期要訂婚了。」我喃喃的說，那口氣好像在告訴她我跟高利貸借了錢。

    「我知道，妳告訴過我。」

    她走向沙發，拿起了一張婚紗照，盯著看了半晌。

    「很漂亮。」

    然後她這麼說。



    我借了她一件T-shirt和球褲當睡衣，至於內衣褲，我很感謝便利商店有在賣免洗內

褲、以及束胸這東西不用天天洗。

    她睡床下，我睡床上，等燈都關起之後，黑暗中的我卻睜著眼睡不著。明明就很累了

呀……我這樣想著，翻了個身，卻看見黑暗中她一雙亮晶晶的雙眼。

    「嘿。」

    「嘿。」我忍不住開始有點想笑。

    「我睡不太著。」

    「我也是。」

    然後我們沉默了一下。

    「妳要結婚的那個人……怎麼樣？」然後她又開口了。

    「什麼怎麼樣？」

    「嗯……他對妳好不好？」

    「很好。他有點木訥、有點呆，可是對我很好。」

    「嗯。那很好哇。」

    於是我們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尷尬的氣氛慢慢消失，感覺似乎回到了從前，我

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她在床下，我在床上。

    「欸，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她的聲音從床下飄了上來。

    「嗯？」

    「這些年來，妳有想過我嗎？」

    我的心裡頭一驚，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問題，說是嘛，又似乎太貶低自己身價

；說不是嘛，又一聽就知道在說謊。

    「嗯，有啊。」最後我選擇了輕描淡寫。



    「嗯，我也常常想起妳。」



    就是這麼一句平凡無奇的話，竟意外的觸動了我的內心，我的情緒瞬間崩解了，卸下

了所有的面具，我開始像孩子一般嗚咽起來。

    「怎麼啦？怎麼啦？」阿欣拉開被子，坐到了床上。她抱起我，將我緊攬在懷裡，輕

拍著我的背。

    「不哭不哭囉。」她摟著我，哄著我。

    然後，彷彿再自然不過的，吻了我。



    「如果妳還會想起我，為什麼，從來不打給我？」唇分之後，我愣愣地看著她，丟出

這句話。她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然後是逃避。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不給她再次逃開的機會，咄咄逼人的問著。

    然後她回頭來，看著我。很悲傷的神情。



    「妳要我怎麼有臉打給妳呢？」



    我愣了一下。然後捧住那張看起來很愧疚的臉，回吻了她。



    於是她在溫柔中輕輕褪去我的衣物。







    隔天我在陽光的沐浴中醒來，床上只有我一個人。浴室裡傳來水聲，原來阿欣早就醒

了。我愣愣的坐在床上，想著昨晚發生的一切，罪惡感席捲而來。

    我不懂，我不懂。

    我不懂從小就是謹守禮教、家教嚴謹的我，為何每次總在遇到阿欣之後，便全亂了方

寸。

    她似乎就是有這種能力，能全盤搗亂我的生活，而我只能消極的、被動的任她擺布。

    阿欣心中那把對於世態人情倫理規範的量尺，似乎和一般人很不一樣。

    她總是，想做的就去做。從不顧忌，這麼一來會傷害多少人。

    多少人？我們還要傷害多少人？



    阿欣出現在浴室門口，滴著水的髮絲貼在頸子上，她走進我，身上有著我慣用沐浴乳

的香氣。這一瞬間，我有種錯覺，阿欣是屬於我的。

    就只有這一瞬間。

    從我們認識彼此到現在，阿欣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時刻，不曾有過。







    梳洗完畢後，我們搭著捷運來到新莊，在重重巷弄中找到了簡訊上的地址。

    那是一棟大樓，簡訊上的樓層是十一樓。夏日午後，管理員懶懶的坐在他的涼椅上，

看了我們一眼，讓我們填了訪客資料便揮揮手放我們進去。

    我們沉默的搭上電梯，就這樣來到了十一樓。

    站在那一扇門前，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又開始不安的扭絞起手指，下唇被咬得紅腫

。我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劉子欣，她看起來卻很平靜。

    於是我牽起了她的手，那麼自然的，好像也不需要太多理由。碰觸到的那一瞬間她震

動了一下，愣愣看著我，隨即也握起了我的手，輕捏了一下。

    然後我們把手放開，按下門鈴。



    另一頭沒有給我們任何回應，暗褐色的方型對講機彷彿吸乾了門鈴發出的聲音。



    然後阿欣不死心的又按了一次，這次的鈴聲又尖又長。



    時間經過了一陣短暫又漫長的沉默，「誰啊？」門的另一頭傳來這一聲問句。



    那低沉渾厚的嗓音，我曾經如此熟悉的嗓音。



    門開了，先探出頭的不是阿培，而是一隻拉不拉多。牠從門縫鑽出來，好奇的大眼睛

看著我，舌頭邊「哈，哈」的吐著氣。



    然後，方培出現在敞開的門後。



    她瘦了。這是我的第一個想法。方培整個人變得比以前瘦削，原本圓潤的臉也變成長

型；她的頭髮柔軟的垂在耳側，快要及肩的長度。



    她看了我們一眼，隨即別開臉，我們也看著她，彼此都沉默著不說話。



    我突然感到退縮，好想轉身逃離現場。



    沒想到最後竟是方培先開口了，吐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妳們是誰？」她瞇起了眼睛，略帶挑釁的說。

    「來，Tommy，回家囉。」然後她低下頭，拍了拍那隻黃金獵犬，牠順從的晃回屋內

，於是阿培關上了門，徒留錯愕的我們兩人在原地。


    「什麼東西啊？！」阿欣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氣惱的伸手正待要再按一次門鈴

，我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

    「算了吧，算了。妳看不出來她不想見我們嗎？」

    「什麼意思？不是妳說想要見她的嗎？現在連話都沒說到一句，難道就要這樣回去了

？」阿欣莫名的氣惱，卻順從的放下了手。

    「嗯。我們走吧。」我略為點頭，忽然滿覺莫名的疲倦，好想回家躺下好好睡上一覺

。

    於是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字條，在上頭寫上了我的聯絡電話和地址，然後牽上了大大

的「黃慕伊」三個字，將紙條對摺兩折，塞進了門縫當中。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打給我，我沒把握。



    只是我也開始懷疑，當初這麼執著著想再見到阿培，會不會真如阿欣所說，是一個錯

誤的選擇？







    從離開方培她家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那天分手後，我和阿欣便沒有再聯絡，這三

天來，我將自己瘋狂的投入訂婚的籌備事宜中，不讓自己的腦袋有空間可以裝的下任何事

情。但過幾天就到了訂婚的日子，該做的事大部分早已做完，只剩下無盡的「再確認」；

我的未婚夫又是如此體貼，總是在我想到之前，便搶著將事情辦完。

    因此我無法遏止我自己的思緒，來回奔馳在現在和過去的回憶中。

    過去和現在，像兩個世界，現在的世界裡有我溫柔體貼的未婚夫，穩定的工作，舒適

的起居，即將到來平凡但安穩的婚姻生活，我強迫自己不要想起過去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有阿欣，方培，和真實的Mui。







    終於，在訂婚前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屬於方培的電話。


    緊握著話筒，我的手指微微顫抖，話筒那端稍來的訊息沒有太多問候，只問我要見個

面嗎？

    我說好，當然好，那我和阿欣一起去，好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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