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cooter (不實用梵英字典)
看板lesbian
標題[創作] Can We Talk (End)
時間Tue Apr 6 02:55:15 2010
之五
回想那個晚上的經歷,我其實無法確定哪部份是屬於真確的現實,哪部份是屬於虛幻的夢
境。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合理地重構整件事。但那反正也不重要了。奧力維耶因為
他自己的理由而錯失了攀登埃佛勒斯峰的機會,我也因為我自己的理由而選擇了我想看的
風景,雖然我不確定我的選擇是不是對的。
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才回到旅館。那個不苟言笑的錫克教警衛遠遠見我,默默讓到一旁,
當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突兀地開口:「你還好嗎?」
「很好。」我回答:「謝謝。」
「這時候還在街上並不安全。」他用濃重的印度腔英語說:「你的朋友還好嗎?」
「她也很好。」我說:「謝謝。」
我穿過停車場和小花園。穿藍襯衫的夜班櫃台還在收看板球比賽。他頭也不回地摸出018
號房的鑰匙交給我,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電視。
「先生。」接過鑰匙之後我說:「小心你的手錶。會刮傷的。」
他總算轉過頭來盯著我,表情好像我剛剛說的是他從沒聽過的外星語言。我比比自己的手
腕,又重複一次:「小心刮傷手錶。」他遲疑了幾秒鐘,應了聲:「噢……」沒等他說下
去,我就離開了櫃台。
018號房是個設備非常陽春的雙人房。有兩張單人床,一個梳妝台和一個衣櫃,一把椅子
,一架釘在天花板角落的電視,一扇拉上花布窗簾的鐵窗,一支沒有燈罩的細長日光燈管
發出死板的白光。白色床單已經發黃,毛毯沾著菸味,浴巾上有幾點洗不掉的褐色污漬,
窗簾有霉斑。我扣上門鎖,從梳妝台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體育頻道,只有重播的
板球比賽。但那沒關係,我現在迫切需要看見身體健康的人們在大太陽底下奮力運動,那
是一種秩序與自律的象徵。
然後我卸下沈重的背包甩在椅子上,除掉手錶塞進背包。我出了一身重汗,因為整晚喝酒
也因為走了很長的路。我把衣物一件一件脫下來,上衣、褲子、內衣、內褲,每一件都濕
透到像吸飽了水的海綿,就連皮帶也因泛潮而變軟。我把它們統統扔上另一張單人床,拎
起浴巾走進浴室。浴室很簡陋,淋浴用的蓮蓬頭鏽成赭色,馬桶烏黑卻泛著一層暗黃的垢
,洗手槽上的鏡子電鍍層剝落,地板和牆面的白色磁磚邊緣卡著青苔,但這已經比我住了
兩個月的地方還要舒適了。我評估了一下,認為清潔人員已經盡力把地板刷乾淨,就除下
脫鞋,赤腳走進浴室,感激涕零地發現他們還附贈肥皂、牙刷和礦泉水給住客。我先把浴
巾掛起來,坐到馬桶上將憋了整晚的尿排乾淨,按下沖水把手,起身扭開水龍頭,水溫調
整到偏熱,打溼頭髮與全身,再拆開包裝紙盒取出淡綠色的肥皂塊。這塊肥皂無論顏色質
地或氣味都像橡皮擦,但尚且稱職地製造出泡沫。我用它洗了頭洗了澡,拿浴巾擦乾身體
但小心避開上頭的褐色污漬。又刷了牙,牙刷的刷毛硬而稀疏、牙膏的味道像輪胎,長期
使用應該會致癌。最後我拿著礦泉水跨出浴室,站在門上把水喝去半罐。現在的我渾身冒
著熱氣,雖然還在持續出汗,但至少身上是乾淨的了。
我並沒有立刻穿上衣服。我沒多餘衣服可換洗,一想到要重新穿回那堆汗溼的髒衣服就讓
人不快。天氣很熱,窗戶雖然開著但窗簾布阻絕了戶外較涼爽的空氣,在全身赤裸的情況
下也不能拉開窗簾,何況我不認為拉開窗簾會有多大幫助。我光著身體在房間裡走動尋找
有沒有電扇。印象中,旅館的招牌上說他們是有空調的。我不敢奢望冷氣機,有電扇就心
滿意足,但連這點期望都落空,房間裡沒有電扇。我用另一條浴巾裹住濕頭髮,將包床的
毛毯任意掀翻到一邊,斜豎起枕頭,頹然倒到床上。我瞪著電視看但其實沒有意識到自己
正在看什麼,就只是斜躺著。汗水穩定豐沛地從我身上所有的毛細孔中傾瀉而出,我的髮
際、額頭、臉部、脖子,前胸、背部、腋下、髖部、後腰、大腿、後膝、手與腳,每個部
位都源源不絕地湧出汗來,很快整張床單都浸濕了。我仍舊失神地躺著不想移動。我覺得
很熱,甚至有一點呼吸困難。我覺得空氣是固態的而我體內某處有一團火燄正在燃燒,那
也正是為什麼我會這樣出汗。我試著找出那團火焰在哪裡,或許在腦中、在胸腔、下腹部
,或在我的私處,但都不是。這團詭異的火焰有著蛇般濕軟的身軀,自由自在隱藏在皮膚
底下,狡猾地四處游動躲避我的搜尋,每當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某處想要捕捉它,它就擺動
頭尾,竄逃到其他地方去,在我體內曳引出一道癢而灼燙、如蛇類爬行過微濕的土壤所留
下的痕跡。我試著阻止它繼續活動,但幾次都失敗,因而越來越憤怒也越來越焦躁。突然
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急切渴望跟某個人做愛。隨便跟誰都好。進入或被進入都好。
我不應該感到驚訝。因為那是我今晚原本應得的。無論是我與安德莉亞,或者是我與安德
莉亞與奧力維耶。但事情沒有發生。我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沒有發生。我知道我選擇了某個
選項,但我不知道我選擇了什麼選項,更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選。我慾望安德莉亞,同
時也慾望她手中那隻俊美可憐的蝴蝶奧力維耶。安德莉亞也慾望我,奧力維耶則因為對安
德莉亞的愛而願意短暫地分享他的慾望。理應沒有意外的一個晚上,或許我也能擁有兩隻
蝴蝶,此生獨一無二的兩隻美麗蝴蝶,讓我同時見識到這世界上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兩
個極點,女體與男體。這樣奇特而絕無僅有的機會,為什麼我錯過了?是什麼事情逼迫我
在那麼難以決定的瞬間做出決定呢?我只記得自己跌跌撞撞衝下那道陡峭陰暗的樓梯,像
是身後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張牙舞爪地在追趕。記得自己在人跡悄然的街上憑藉微弱的月光
倉皇辨認方向,一再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恐懼和胃裡翻騰的酒液。經過某些無人的路口我終
於控制不住蹲下身嘔吐,胃部緊縮著像被重物碾壓過而食道與喉嚨如燙紅的熱鐵,旋即又
忍耐著暈眩站起身蹣跚前進。當遙遙望見「冰峰之家」的藍色招牌矗立在午夜三點的一片
死寂中,我像迷途瀕死的沙漠商隊終於發現綠洲那樣喜極而泣起來。可是其實我很傷心。
因為我知道無論選擇什麼,無論是選擇留在那個幽暗的房間或選擇離開,我都已經丟失了
一件至為重要的東西並且再也找不回來。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後悔。既然如此,為什麼
我還是做出了選擇?
一個熟悉而微小的噪音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那是背包裡手機震動的聲響。我重重嘆了口
氣,吃力地挪動身體過去接電話。
「你整個晚上都去哪裡了?」女友微慍的聲音從另端傳來:「我找你找了整個晚上。」
「沒聽見電話響。」我虛弱地說:「手機開震動放背包。」
「害我急死了,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
「對不起。」我說:「沒什麼事。只是考完試跟朋友去喝酒慶祝而已。」
「你什麼時候的飛機?」
「後天…唔,還是明天呢?算明天吧,因為已經過午夜了。」
「你沒有改班機時間吧?」女友問:「如果是你原來告訴我的那個時間,我算算……大概
中午到。那我可以請幾小時假。我去機場接你好嗎?一起吃個飯。接下來我會很忙,節目
要出外景幾天,怕我們會沒有時間碰面。」
「我沒改班機時間。」我說:「一起吃飯很好。」
女友發現我的有氣無力,問:「你還好吧?你喝很多嗎?」
「是喝不少。」我安慰她:「但還好,沒問題的。」
「不要喝那麼多。」她說:「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突然我想起了什麼,問說:「台灣幾點了?天亮了吧?」
「早就天亮了。」女友說:「都八點多了!」
「台北天氣好嗎?」我問:「出大太陽嗎?天空裡有雲嗎?」
「天氣?天氣很好啊。」女友只覺莫名其妙:
「是出大太陽沒錯……有沒有雲我不知道……欸,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早餐吃什麼?」我不理會她的問題:「啊,你不要告訴我,讓我猜。一定是吃巷口那
家蔬菜蛋餅對不對?加中杯冰奶茶去冰。你坐在靠騎樓那個位子,然後一定也看了蘋果日
報。」
「你真的還好嗎?」女友憂心忡忡問:「你是不是喝很醉很醉?」
「你先跟我說是不是,我是不是都猜對了?」
「對啦都對。」女友柔聲說:「以後不要再喝這麼多了,好不好?我會很擔心。」
「好。」我答應道:「以後不會了。」沉默幾秒之後,我繼續說:
「你知道嗎,我真的非常非常……」
一道淚水悄悄流淌下來掛在我的眼角上,我不動聲色用手背抹去,接著說完:
「非常非常……依賴你。」
「幹嘛突然說這個?」女友好奇地問。
「就想說。」我回答。
「好啦,我知道。」她甜甜地嘆道:「我也是。」
掛上電話後,我又去浴室沖了個澡。那塊橡皮擦般的綠色肥皂不知掉到哪裡去了。我懶得
找,就只用水沖洗。接著出來把胡亂扔在床上的濕衣服一件件用毛巾壓過,攤平晾在任何
一個能晾的地方。喝了第二罐水,改躺到另一張床上。這次感覺好多了,我總算覺得神清
氣爽。在床上我把頻道換到HBO,看完一部冗長的美國田徑選手傳記電影,再換頻道看一
小段BBC新聞,不外乎是油價波動、停火協議、集團併購、政治首領互相譴責之類,沒有
新鮮事,所以我就把電視關掉了。外面天色漸漸大亮,先出現鳥鳴,再來是越來越高亢的
人車活動聲音。我起身刷牙洗臉上廁所,把正好陰乾的衣服穿上,亡羊補牢地塗了些許淡
香水在手腕內側,扣好手錶,背起背包,離開房間。櫃台值班人員換了一個人,一位樣子
很快活的老先生,他的頭頂已經禿了,戴著一只廉價的塑膠電子錶,襯衫皺得亂七八糟,
但他絲毫不掛在心上,依舊笑容滿面:
「你睡得還好嗎?」他問:「你還滿意我們旅館嗎?」
「呃,還不錯,謝謝。」我說:
「不過,房間裡沒有電扇。天氣這麼熱,有電扇比較好。」我不想提醒他我明明看見外面
招牌上說有空調,以免他誤會我是在為難他。
「啊,真抱歉。你可以到我們櫃台來借電扇。我們有電扇可以借給客人。不過,這種天氣
,就算開電扇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邊對照我信用卡上的簽名,邊對我露出一個會意的微笑:
「要下雨才會涼一點。我看今天就一定會下雨了。雨季如果不下雨,哪裡還像雨季?」
「對啊。」我同意道,把收據和卡片都收好:「謝謝。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
「謝謝。你也是。再見。」
我搭上要回郊區的計程車。我覺得很疲倦,可是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行車間的搖晃催
人入睡,一夜無眠的我不知不覺閉上眼睛。想像起台灣的好天氣,炎熱而明亮、家鄉的藍
色晴空,就算有雲朵依然清明。那是我最最鍾愛的日常生活。也許困乏也許無趣、滋味平
淡卻又安穩可愛的日常生活。奧力維耶說的對,他是應該要嫉妒我。我真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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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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