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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得滿都市街上,我們同乘一輛人力車。座位極為狹小,不得不我和她緊貼在一起。 時間雖已近傍晚,盛夏的南亞大陸天氣極熱, 汗水仍從我的額頭和後背倘流而出有如涔涔的河流。 但她的身軀卻異常乾爽。白皙的肌膚上只見因熾烈陽光直曬而泛起的點點潮紅, 全無汗澤。我想挪動身體,不願意自己一身黏膩沾惹她,然而沒有足夠的空間, 只好羞澀微笑說: 「對不起。」 她狐疑地望著我:「為了什麼?」 「噢因為,」我說:「我現在整個人溼透了,但你得跟我擠在一起,我很抱歉。」 「拜託,」她說:「你不需要道歉。」說著用手指向我們前方,汗流浹背正在奮力踩踏的 人力車夫:「如果流個汗就要道歉,那他一天要道歉多少次啊?」 「也是。」我吶吶道,繼續默默試圖向旁挪動。路面非常顛簸,但她還是察覺我的努力, 淡淡地說:「別傻了,這裡位子沒多大。何況我又不介意。」 可是我很介意啊。我心想。我不明白何以她竟不會出汗。我狼狽地感覺到自己蒸騰的體熱 是如何粗暴地入侵她清涼的體表,然後執拗地黏附在她身上。而她只是從容地接受這一切 ,包容我那從毛孔中氾濫不斷的污濁。這使我越來越不自在,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 邀約她。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家酒館,是我從旅遊書上找到的,本來只想自己去看看。然而某天, 在學生餐廳吃午飯的時候,她突然端著餐盤,逕自走到我身側: 「嘿,你在讀什麼?」 「我…我在看寂寞星球。」 「你在計畫考完試後要去哪裡嗎?」 「呃…是啊。」我回答。 「那你發現了什麼嗎?」她問道:「我可以坐這裡吧?」 「可以可以。」我連忙答應道。 我們是暑期語言學校裡的同學。學校規模不大,總共只有四十來個學生,其中又以美國人 佔多數,熱衷社交的他們幾乎自成一個群體。身為其中少數的亞洲人,不善交際、 英文又不好的我,向來都是獨來獨往。也因此,我養成了隨身帶著閒書的習慣, 每當我獨自吃飯的時候,就會拿書出來讀,兩個月下來,我已經把從台灣帶來的閒書 全讀完了,只好開始研究旅遊手冊。 「我也在想考完試要去哪裡。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沒有欸。」我說:「我沒辦法去很遠的地方,因為我考完隔天就得回台灣了。」 「那我們可以只去市區走走。」她說:「在這裡住了兩個月,連市區都沒逛過幾次, 真的很蠢。」 「沒辦法,因為課很重啊,誰有時間——」我說:「噢,安德莉亞,聽聽這個, 『一九八二年,時代雜誌精選世界上最好的酒吧之一,世界頂尖登山家的聚集之地, 你甚至可以享有終身免費的餐飲,前提是,你必須成功登上聖母峰』。這個超酷的, 在那裡喝酒應該很讚,搞不好哪天我會為了喝免費的啤酒而去爬聖母峰。」 「你這個酒鬼!」安德莉亞說道:「不過聽起來真的很酷。好,等考完試我們就去那裡 喝幾杯啤酒。」 安德莉亞是奧地利人,說著一口濃重德語腔的英文,和我一樣常因為遲疑於文法和用詞, 而在說話的過程中停頓下來。或許因為這樣,她也被屏除在主流的社交群體之外。當然, 更有可能只是因為她自己拒絕加入那個吵鬧而龐大的人群,畢竟她具備了典型白人的美貌 理應受到同胞的歡迎;在我看來,她的外表就像芭比娃娃︰金色長髮, 明媚的眼睛藍中透綠,身材高挑,下巴尖細。我聽過有些學生私下談論她時, 並不用她的名字,而是以「那位金頭髮」來稱呼她。學校裡有許多女生也是金髮, 我不明白何以只有安德莉亞獨占這個稱號,大概因為她的髮色確實有別於其他人吧, 我沒再深究。 這件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我們一起去到市區。先在老街上買些 雜七雜八的紀念品,我幫她殺價,殺價過程中她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再竊笑著付帳。 最後我們抱著一堆購物袋坐上人力車,一路搖搖晃晃地抵達酒館樓下。從人力車上下來 使我感覺如獲大赦,安德莉亞應該也是這樣覺得,但她禮貌地掩飾住了。 酒館位於一幢回字形舊建築的二樓,裡面光線昏黃,牆壁上貼滿了各國登山隊的名條, 按照慣例寫上他們攀登的山岳名稱、海拔高度、登頂日期與感言。安德莉亞選擇了一張 靠窗的桌子,酒紅色的棉質斜織桌布用沉甸甸的鑄鐵燭台壓住,燭台上點起白色的蠟燭。 我們面對面坐下,向侍者要了兩瓶七百五十毫升裝的當地啤酒。我點廓爾喀牌,她的則是 喜馬拉雅牌,各喝一半後,再彼此互換, 「這樣才能在有限的時間裡喝到全部的當地口味。」安德莉亞得意地說道。 但事實證明,就算不這樣做,我們也能夠喝到全部的當地口味,因為我們總共喝了六瓶, 而當地啤酒品牌也不過三種。安德莉亞邊喝邊興高采烈地跟我分享她在書店找到的一本寓 言漫畫,內容描述一個無賴某日突然心血來潮,喬裝成尼姑混進尼姑庵,數月之後寺院裡 有許多人懷孕,寺院住持認定一定有男子混入寺院,決心找出真兇,就和幾位執事在寺院 地上挖了一個大坑,蹲在坑裡,要求所有人穿著寬大的袍子、赤裸下體從坑上躍過,這樣 就能分辨出誰是喬裝的尼姑。為此,無賴找來一條犛牛尾巴,纏繞住自己的性器, 向後拉緊,再將犛牛尾巴末端塞入自己的肛門內,如此一來,外觀就與女性的無異。 「然後,他加入隊伍,和其他人一樣逐一從坑上跳過,但院長和執事們都沒有發覺任何 異狀。她們認為是自己眼睛不好沒有看清楚,要求所有人重新再跳一次,無賴也照做了, 但依然沒有人發現,無賴對自己可以矇騙眾人感到沾沾自喜,因此又回到隊伍中, 第三次躍過那個坑。起跳時他忍不住發出歡呼聲,但也因為這樣過度用力,將犛牛尾巴 從肛門中擠了出來,因此,就當著女院長和執事們的頭頂上,他那纏上犛牛尾巴的命根子 在半空中甩盪……」 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安德莉亞一口氣喝空她的第三瓶啤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心裡開始盤算如果她醉倒了,我該怎麼辦。她的身形比我高大, 我自忖是不可能扛得動她。 「你不覺得這好笑嗎?」她問。 「好笑是好笑,可是,我沒想到妳會喜歡這種笑話。妳看起來不像是會對這種笑話感興趣 的人哪。」 「我知道,在大家眼中我看起來像什麼。我像芭比娃娃,芭比娃娃只能對她滿櫃子的漂亮 衣服感興趣。」她對著吃驚的我扮了個鬼臉:「噢對還有肯尼,我親愛的肯尼。」 不等我同意,她就招手要侍者給我們第四和第五瓶啤酒。這次我們開始喝歐洲啤酒了。 「安德莉亞,我得先聲明,你如果喝醉了沒辦法走路,我背不動你的。我會自己回家, 留你一個人在這。」 「算了吧。」她說:「恐怕是我要背你回家,我先聲明,我背得動你,不會留你一個人在 這裡。」 七點半正值晚餐時間,酒館裡非常熱鬧。吧台邊有一處墊高的木質舞台,樂團在上面準備 開始演奏,那是一個三重奏爵士樂團,樂手們都正正經經地穿著黑西裝白襯衫,貝斯手和 鋼琴手甚至慎重地打上領結,只有鼓手最隨性,敞開襯衫最上方的扣子。三人都是膚色偏 深的南亞人種,單看臉部輪廓,總覺得他們最拿手的應該是西塔琴,而不是爵士樂。 「你喜歡爵士樂嗎?」安德莉亞問道。 「非常喜歡。」我坦言:「而且我最喜歡的組合就是三重奏。」 「我對爵士樂還好而已。」安德莉亞聳聳肩:「好吧,我讓你專心聽音樂好了。」 服務生端上啤酒以後,安德莉亞又要了一大籃墨西哥玉米餅配酒。我看得出來她非常開心 也非常放鬆,但這反而讓我困惑。說實話,我和她並沒有熟識到能輕鬆喝酒談天的地步, 我們只在學校裡吃午飯的時候說過幾次話,談的全是些天氣或食物等不著邊際的話題。 甚至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和我一起來這裡。我不是有趣的人, 也不是健談的人,更不是一個在外表或個性上有吸引力的人。我知道在多數西方人眼中, 東方人大致都是一個樣子,而我絕對不是能夠引人注意的例外,因為就連在我自己的族群 ,我的長相和身材都屬平凡。何況學校裡,無論男女,有更多談吐風趣、 形貌出色的人存在。安德莉亞應該要和那些人來往才對啊。 越去想這件事情就越讓我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音樂上,我只是支住下巴,盯著那三個樂手 ,輪流觀察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肢體動作或是衣服上的皺摺;他們是非常投入自己的演出 ,完全不在意台下聽眾是否專心聆聽。而樂團演奏的音量,也隨著時間愈晚、人潮愈多而 逐漸放大,以至於我並未聽見安德莉亞隔著桌子對我說話——但也可能只是我思索出神而 未留心。直要到她伸手橫越桌面,頂了頂我的手肘,遞過一張餐巾紙,我才回神,接過餐 巾紙,看見上面藍黑色的原子筆油墨字跡: 「我們能談談嗎?」 -- 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http://blog.yam.com/cheddar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3.219.112.51
murd:好好看! 03/29 14:00
GHOSTYEN: 03/29 16:30
five5p:推! 03/29 1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