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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我很驚奇時間已經那麼晚,街上仍舊熱鬧非常。停電在這裡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遊客們 仍興致勃勃地穿梭在巷弄間吃喝談笑。當供電中斷的時候,商家就點上蠟燭,電力回復以 後,再懶洋洋地滅去燭火。街道上因而忽暗忽明。每當電力切斷的那一瞬間,總有某個角 落會傳來人群的驚叫聲,失望與訝異裡夾藏著蠢蠢欲動的興奮,彷彿黑暗本身就是一種驚 奇的贈禮,而如今他們才在此學會體驗這種驚喜。但供電恢復的時候,人群卻悄然以對, 似乎比起光明,他們更愛黑暗降臨。 奧力維耶推薦的餐館並不遠,位在街角一家地毯店的樓上,是間裝潢得很溫馨的義大利餐 館。連吃了兩個月的南亞菜式,我也有些想念西式食物。但奧力維耶怕我不習慣,說: 「他們的西藏水餃也不錯的。你想試試嗎?」 「不。」我說:「但還是謝謝你。」 奧力維耶認識餐館的經營者,一對為了追尋心靈導師而來此的義大利兄弟,心靈導師後來 因為性醜聞、逃稅和行賄而被逐出尼泊爾,所幸這對兄弟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心靈方向,其 中之一是開設餐館,好撫慰那些在胃腸上思鄉的心靈追尋者們,生意很不錯。但是今晚他 們出城去了,尼泊爾裔的廚師特地親自出來送菜,跟奧力維耶說幾句話。他的廚師服裝雪 白,幾乎找不到一處油污,應該是西方人的嬌貴腸胃訓練出來的結果。我留意到和廚師對 談的奧力維耶,說著很流利的尼泊爾語,便問:「你學尼泊爾語很久了嗎?」 奧力維耶一邊切開被融化的起司膠結住的千層麵,一邊解釋他只在當地找學校上過半年的 課程,之後多半是靠自修,不能算是說得很好,但溝通是沒有問題的。為了工作的關係他 又陸續自學幾種當地的土話、剛好夠日用的藏語和簡單的烏爾都語,印地語則是本來在奧 地利就學會了的。他的工作內容層面很廣,總而言之是跟山有關。替想爬高山的人找雪巴 嚮導、跟當地政府申請登山許可、僱用腳伕、安排裝備、組織隊伍、規劃路線,同時也兼 差幫雜誌拍攝一些山岳的照片。長年在野外活動使他頎長的身材鍛鍊得結實矯健,皮膚曬 得很黑,太陽眼鏡的曬痕明顯,高高隆起的鼻樑和顴骨甚至曬成紅銅色,額頭上和眼角也 佈滿了因日曬而產生的皺紋,這反而讓他原本略嫌稚嫩的娃娃臉看來有種成熟的健康。常 要在各種語言間周旋軟化了舌頭對母語音構的堅持,他英文中的德語腔調並不明顯,甚至 有些滑軟的憨澀,像初學會說話的孩子,和他的笑容頗相搭配。看著他在與千層麵搏鬥的 空檔間,邊認真對我解釋他的工作經驗,邊不忘偷眼看向安德莉亞確定她還滿意他的言行 ,我不禁覺得,這真是個可愛又性感的男人,但隨即對這樣的想法感到震驚。我從來就沒 有對另一個性別的人有過這樣的念頭,這是第一次。我忍不住驚慌起來。一定是喝醉了, 是喝醉了沒錯。我連忙低下頭去喝我的大吉嶺茶,讓骨瓷杯中蒸散的茶水熱氣掩飾我的不 安。然後我側眼看看安德莉亞,她不發一語,只是聽我們兩人對話。她是坐在我右側,大 腿緊貼著我,就像之前在人力車上一樣。由於奧力維耶的半勸說半堅持,她的面前也放著 一杯大吉嶺茶。當然,裡面沒有玫瑰花瓣。 「安德莉亞,你喜歡你的茶嗎?」奧力維耶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喜歡。」安德莉亞說:「我想喝香檳。」 奧力維耶吃完了千層麵,把佐餐的可樂喝掉,用餐巾折角擦了擦嘴,再用另一邊的折角抹 抹額頭和手,才說:「你今天晚上喝很多了。現在喝點茶比較好。」 我點頭表示附和。安德莉亞冷冷地瞥我一眼,說:「別忘記你可是答應我了。」 我默不作聲。奧力維耶好奇地追問:「答應了什麼?」 「答應要和我上床。」安德莉亞說得直截了當:「我問她要不要和我睡,她說好。」 奧力維耶呆了呆,說聲:「這樣啊。」他有些手足無措,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餐盤,把手上 的餐巾捲折起來又攤開,又再捲折起來,才期期艾艾地開口: 「對不起。我打擾兩位了嗎?」 「還好啦。」我說。安德莉亞則搖搖頭: 「不。能見到你我也很開心。沒想到會遇見你。」 「我也是。」奧力維耶說: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能在這裡看到你,就好像在做夢一樣。」他放下餐巾,雙手平貼桌 面,厚實的手背上浮起一條條清楚的筋脈如樹幹疣結,像在炫示他的強壯。他的雙眼直視 安德莉亞:「你知道,那就像夢境一樣好。」 安德莉亞怔怔地回望奧力維耶。美麗的藍色眼睛和藍色眼睛。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安德莉亞和奧力維耶,芭比與她的肯尼。我恍然大悟自己不過是個局外人罷了。不只是這 個晚上,甚至在這天之前的每一個晚上也是。自始至終都是。我既沒有芭比娃娃,更不可 能擁有肯尼。所有這些事情,所有的可能性,無論如何光明如何黑暗,如何美好如何墮落 ,那都跟我無關。在靈魂的深處,我就只有我自己。平乏如我,當然也只有滋味平乏的日 常生活,日復一日從無例外。這麼重大這麼明確的現實我怎麼就會忘記了呢?我真笨。領 略到這件事情的我一方面覺得窘迫,一方面又覺得失落,但支撐窘迫和失落的是交雜著羞 愧的憤怒。於是我倏地站起身說,我該走了。我想,我還是先回去好了。 「我想喝香檳。」安德莉亞猛然說道,她的左手重重壓住我的右手,威嚴地命令道: 「你也一起。」 這家義大利餐館有上等的奇安提紅酒,也有不錯的亞斯提氣泡酒,但就是沒有真正的香檳 。奧力維耶怯怯地提議說:「那麼,去我家吧。」他滿是歉意地看著我:「我家裏有些不 錯的香檳。如果你願意一起,我會非常感激。」 之三 我們三個人顯然是奇怪的一對。這裡的人們對於觀光客的荒唐放浪早習以為常,對於各色 人種的組合也應見怪不怪,但是我還是感覺到路人隱隱的納悶目光。這不是他們的錯。因 為安德莉亞左手攬住我的肩膀,右手環著奧力維耶的腰,把我們兩人緊壓著貼住她的身側 。人潮擁擠,我們三人又是這樣佔據路面空間,常要閃躲迎面而來的行人。但安德莉亞執 意不肯鬆手,以至於當奧力維耶擦撞到路人、或是勉力縮起身體避讓時,我也可以明確感 受到透過安德莉亞的身體所傳導過來的、另一個身體壓擠的觸感與撞擊的力道。老實說這 種感覺非常色情。但安德莉亞顯然樂在其中,她愉快地哼著我所陌生的德語曲調,唱得越 來越荒腔走板。奧力維耶聽見了,露出會心的一笑,我想他是非常熟悉那些段落,那對他 們兩人而言一定代表了什麼。但考慮到我,他並未附和著哼唱,只是用一種如父親溺愛幼 女的神情對安德莉亞微笑,然後用眼神示意我包容她的醉態,彷彿安德莉亞是我們兩人共 同的責任。 「我好高興。」 安德莉亞唱累了,有些氣喘吁吁,便停下不唱,把我和奧力維耶挾得更緊,說: 「我真的好高興。」 「那很好啊。」奧力維耶笑著說:「我們,」他撇過頭,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又轉回去 繼續說:「我們的工作,就是要確定讓你開心。」 「不對,不對,」安德莉亞抗議道:「我不是你們的工作。不是那樣。」 「那不然呢?」我接腔道。雖然我的說話對象是安德莉亞,但其實是想回應奧力維耶先前 對我表達的善意。 「這個嘛,」安德莉亞得意地宣告:「你們兩個,都是我的蝴蝶。」 我本來好奇奧力維耶知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奧力維耶低低地說:「是啊。我們是。」 他俊美的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那微笑霎時使我明白,在某些方面,他和我是一樣的。在安 德莉亞的人生中,我們都只分配到微不足道的一隅。這對我而言還好,因為我也沒想過要 求更多,等過了今晚,回到台灣後,這輩子我不可能會再遇見安德莉亞,能成為她回憶中 一個零落的碎片,我以為已經夠好了。但奧力維耶不同。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真正想要 的不只是這樣而已,他對她的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如此卑微,讓他情願屈居在那個可有可 無的角落裡,耐心期盼安德莉亞終有一天會只為他一個人騰出整個世界──雖然我確信他 自己也明白,那一天根本不會到來。 突然間我深深同情起這個漂亮又討人喜歡的男人。與他相較,我是如此平庸又如此幸運。 至少,在我所在意的人心中,我仍據有一席之地。奧力維耶什麼也沒有,他在他全心在意 的人心中,就只是標本夾裡的一隻蝴蝶,只有心血來潮時,才會倏忽想起他的存在,此外 他就什麼都不是。 「奧力維耶,」我出聲喚他。奧力維耶轉頭來看著我,他的臉有一半遮蓋在帽簷的陰影下 ,無法看清他的情緒與想法。他用那一貫的孩子氣的口音說:「怎麼了嗎?」 我想說些安慰他的話,至少說我完全了解他的心情。但隔著安德莉亞,我一時不知如何開 口,就又搖搖頭:「沒什麼。」奧力維耶誤會了,他以為我是在抱怨這段路太遠,伸手比 劃前方說:「快到了,就在那裡而已。」 安德莉亞咯咯笑著把頭靠向我,貼在我耳邊說:「你也等不及要喝香檳,對不對?」 「對啊。」我沒有解釋。 「那是應該的。我相信奧力維耶有很好的香檳。或許是全加德滿都最好的。」 「真的啊?為什麼?」我禮貌地接話。 「因為啊,我們的奧力維耶.茲維費勒先生,名義上是個親切熱心的登山領隊,實際上, 他的登山背包裡裝滿上好的菸酒,只要你開口,他就像魔術師一樣把它們給變出來……或 者,你只想要特別的『小草藥』……他就從印度,或是從喀什米爾、從西藏……」 「安德莉亞!」奧力維耶嚴厲地打斷她,同時警覺地左右張望:「別胡說!」 「我才不是胡說!這是你告訴我的,奧力佛也知道……」 我目瞪口呆地聽著。所幸這時我們到了目的地,奧力維耶略嫌粗暴地扯住安德莉亞的手臂 ,急忙將她拽上一處陰暗的樓梯。這裡靠近老街,離觀光客人潮靡密的酒館區已有一小段 距離。街邊建築清一色是窄而瘦長的傳統尼泊爾式土樓,戶戶門窗緊閉,硬而厚實的深色 木扉背後一片寂闃,街上空矌冷清。不遠處,印度教神廟群那巨大而陰沉的屋簷斜斜折翹 ,從烏雲低壓的夜空中浮現出來,遮去一角輪廓朦朧的月亮,如某種不祥的預兆。但我沒 再多想,跟在安德莉亞身後也踏上了樓梯。 -- 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http://blog.yam.com/cheddar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3.219.112.51
a3340597:不錯看唷XD 04/06 0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