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3340597:不錯看唷XD 04/06 02:45
之二
我很驚奇時間已經那麼晚,街上仍舊熱鬧非常。停電在這裡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遊客們
仍興致勃勃地穿梭在巷弄間吃喝談笑。當供電中斷的時候,商家就點上蠟燭,電力回復以
後,再懶洋洋地滅去燭火。街道上因而忽暗忽明。每當電力切斷的那一瞬間,總有某個角
落會傳來人群的驚叫聲,失望與訝異裡夾藏著蠢蠢欲動的興奮,彷彿黑暗本身就是一種驚
奇的贈禮,而如今他們才在此學會體驗這種驚喜。但供電恢復的時候,人群卻悄然以對,
似乎比起光明,他們更愛黑暗降臨。
奧力維耶推薦的餐館並不遠,位在街角一家地毯店的樓上,是間裝潢得很溫馨的義大利餐
館。連吃了兩個月的南亞菜式,我也有些想念西式食物。但奧力維耶怕我不習慣,說:
「他們的西藏水餃也不錯的。你想試試嗎?」
「不。」我說:「但還是謝謝你。」
奧力維耶認識餐館的經營者,一對為了追尋心靈導師而來此的義大利兄弟,心靈導師後來
因為性醜聞、逃稅和行賄而被逐出尼泊爾,所幸這對兄弟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心靈方向,其
中之一是開設餐館,好撫慰那些在胃腸上思鄉的心靈追尋者們,生意很不錯。但是今晚他
們出城去了,尼泊爾裔的廚師特地親自出來送菜,跟奧力維耶說幾句話。他的廚師服裝雪
白,幾乎找不到一處油污,應該是西方人的嬌貴腸胃訓練出來的結果。我留意到和廚師對
談的奧力維耶,說著很流利的尼泊爾語,便問:「你學尼泊爾語很久了嗎?」
奧力維耶一邊切開被融化的起司膠結住的千層麵,一邊解釋他只在當地找學校上過半年的
課程,之後多半是靠自修,不能算是說得很好,但溝通是沒有問題的。為了工作的關係他
又陸續自學幾種當地的土話、剛好夠日用的藏語和簡單的烏爾都語,印地語則是本來在奧
地利就學會了的。他的工作內容層面很廣,總而言之是跟山有關。替想爬高山的人找雪巴
嚮導、跟當地政府申請登山許可、僱用腳伕、安排裝備、組織隊伍、規劃路線,同時也兼
差幫雜誌拍攝一些山岳的照片。長年在野外活動使他頎長的身材鍛鍊得結實矯健,皮膚曬
得很黑,太陽眼鏡的曬痕明顯,高高隆起的鼻樑和顴骨甚至曬成紅銅色,額頭上和眼角也
佈滿了因日曬而產生的皺紋,這反而讓他原本略嫌稚嫩的娃娃臉看來有種成熟的健康。常
要在各種語言間周旋軟化了舌頭對母語音構的堅持,他英文中的德語腔調並不明顯,甚至
有些滑軟的憨澀,像初學會說話的孩子,和他的笑容頗相搭配。看著他在與千層麵搏鬥的
空檔間,邊認真對我解釋他的工作經驗,邊不忘偷眼看向安德莉亞確定她還滿意他的言行
,我不禁覺得,這真是個可愛又性感的男人,但隨即對這樣的想法感到震驚。我從來就沒
有對另一個性別的人有過這樣的念頭,這是第一次。我忍不住驚慌起來。一定是喝醉了,
是喝醉了沒錯。我連忙低下頭去喝我的大吉嶺茶,讓骨瓷杯中蒸散的茶水熱氣掩飾我的不
安。然後我側眼看看安德莉亞,她不發一語,只是聽我們兩人對話。她是坐在我右側,大
腿緊貼著我,就像之前在人力車上一樣。由於奧力維耶的半勸說半堅持,她的面前也放著
一杯大吉嶺茶。當然,裡面沒有玫瑰花瓣。
「安德莉亞,你喜歡你的茶嗎?」奧力維耶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喜歡。」安德莉亞說:「我想喝香檳。」
奧力維耶吃完了千層麵,把佐餐的可樂喝掉,用餐巾折角擦了擦嘴,再用另一邊的折角抹
抹額頭和手,才說:「你今天晚上喝很多了。現在喝點茶比較好。」
我點頭表示附和。安德莉亞冷冷地瞥我一眼,說:「別忘記你可是答應我了。」
我默不作聲。奧力維耶好奇地追問:「答應了什麼?」
「答應要和我上床。」安德莉亞說得直截了當:「我問她要不要和我睡,她說好。」
奧力維耶呆了呆,說聲:「這樣啊。」他有些手足無措,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餐盤,把手上
的餐巾捲折起來又攤開,又再捲折起來,才期期艾艾地開口:
「對不起。我打擾兩位了嗎?」
「還好啦。」我說。安德莉亞則搖搖頭:
「不。能見到你我也很開心。沒想到會遇見你。」
「我也是。」奧力維耶說: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能在這裡看到你,就好像在做夢一樣。」他放下餐巾,雙手平貼桌
面,厚實的手背上浮起一條條清楚的筋脈如樹幹疣結,像在炫示他的強壯。他的雙眼直視
安德莉亞:「你知道,那就像夢境一樣好。」
安德莉亞怔怔地回望奧力維耶。美麗的藍色眼睛和藍色眼睛。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安德莉亞和奧力維耶,芭比與她的肯尼。我恍然大悟自己不過是個局外人罷了。不只是這
個晚上,甚至在這天之前的每一個晚上也是。自始至終都是。我既沒有芭比娃娃,更不可
能擁有肯尼。所有這些事情,所有的可能性,無論如何光明如何黑暗,如何美好如何墮落
,那都跟我無關。在靈魂的深處,我就只有我自己。平乏如我,當然也只有滋味平乏的日
常生活,日復一日從無例外。這麼重大這麼明確的現實我怎麼就會忘記了呢?我真笨。領
略到這件事情的我一方面覺得窘迫,一方面又覺得失落,但支撐窘迫和失落的是交雜著羞
愧的憤怒。於是我倏地站起身說,我該走了。我想,我還是先回去好了。
「我想喝香檳。」安德莉亞猛然說道,她的左手重重壓住我的右手,威嚴地命令道:
「你也一起。」
這家義大利餐館有上等的奇安提紅酒,也有不錯的亞斯提氣泡酒,但就是沒有真正的香檳
。奧力維耶怯怯地提議說:「那麼,去我家吧。」他滿是歉意地看著我:「我家裏有些不
錯的香檳。如果你願意一起,我會非常感激。」
之三
我們三個人顯然是奇怪的一對。這裡的人們對於觀光客的荒唐放浪早習以為常,對於各色
人種的組合也應見怪不怪,但是我還是感覺到路人隱隱的納悶目光。這不是他們的錯。因
為安德莉亞左手攬住我的肩膀,右手環著奧力維耶的腰,把我們兩人緊壓著貼住她的身側
。人潮擁擠,我們三人又是這樣佔據路面空間,常要閃躲迎面而來的行人。但安德莉亞執
意不肯鬆手,以至於當奧力維耶擦撞到路人、或是勉力縮起身體避讓時,我也可以明確感
受到透過安德莉亞的身體所傳導過來的、另一個身體壓擠的觸感與撞擊的力道。老實說這
種感覺非常色情。但安德莉亞顯然樂在其中,她愉快地哼著我所陌生的德語曲調,唱得越
來越荒腔走板。奧力維耶聽見了,露出會心的一笑,我想他是非常熟悉那些段落,那對他
們兩人而言一定代表了什麼。但考慮到我,他並未附和著哼唱,只是用一種如父親溺愛幼
女的神情對安德莉亞微笑,然後用眼神示意我包容她的醉態,彷彿安德莉亞是我們兩人共
同的責任。
「我好高興。」
安德莉亞唱累了,有些氣喘吁吁,便停下不唱,把我和奧力維耶挾得更緊,說:
「我真的好高興。」
「那很好啊。」奧力維耶笑著說:「我們,」他撇過頭,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又轉回去
繼續說:「我們的工作,就是要確定讓你開心。」
「不對,不對,」安德莉亞抗議道:「我不是你們的工作。不是那樣。」
「那不然呢?」我接腔道。雖然我的說話對象是安德莉亞,但其實是想回應奧力維耶先前
對我表達的善意。
「這個嘛,」安德莉亞得意地宣告:「你們兩個,都是我的蝴蝶。」
我本來好奇奧力維耶知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奧力維耶低低地說:「是啊。我們是。」
他俊美的臉上依舊掛著微笑。那微笑霎時使我明白,在某些方面,他和我是一樣的。在安
德莉亞的人生中,我們都只分配到微不足道的一隅。這對我而言還好,因為我也沒想過要
求更多,等過了今晚,回到台灣後,這輩子我不可能會再遇見安德莉亞,能成為她回憶中
一個零落的碎片,我以為已經夠好了。但奧力維耶不同。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真正想要
的不只是這樣而已,他對她的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如此卑微,讓他情願屈居在那個可有可
無的角落裡,耐心期盼安德莉亞終有一天會只為他一個人騰出整個世界──雖然我確信他
自己也明白,那一天根本不會到來。
突然間我深深同情起這個漂亮又討人喜歡的男人。與他相較,我是如此平庸又如此幸運。
至少,在我所在意的人心中,我仍據有一席之地。奧力維耶什麼也沒有,他在他全心在意
的人心中,就只是標本夾裡的一隻蝴蝶,只有心血來潮時,才會倏忽想起他的存在,此外
他就什麼都不是。
「奧力維耶,」我出聲喚他。奧力維耶轉頭來看著我,他的臉有一半遮蓋在帽簷的陰影下
,無法看清他的情緒與想法。他用那一貫的孩子氣的口音說:「怎麼了嗎?」
我想說些安慰他的話,至少說我完全了解他的心情。但隔著安德莉亞,我一時不知如何開
口,就又搖搖頭:「沒什麼。」奧力維耶誤會了,他以為我是在抱怨這段路太遠,伸手比
劃前方說:「快到了,就在那裡而已。」
安德莉亞咯咯笑著把頭靠向我,貼在我耳邊說:「你也等不及要喝香檳,對不對?」
「對啊。」我沒有解釋。
「那是應該的。我相信奧力維耶有很好的香檳。或許是全加德滿都最好的。」
「真的啊?為什麼?」我禮貌地接話。
「因為啊,我們的奧力維耶.茲維費勒先生,名義上是個親切熱心的登山領隊,實際上,
他的登山背包裡裝滿上好的菸酒,只要你開口,他就像魔術師一樣把它們給變出來……或
者,你只想要特別的『小草藥』……他就從印度,或是從喀什米爾、從西藏……」
「安德莉亞!」奧力維耶嚴厲地打斷她,同時警覺地左右張望:「別胡說!」
「我才不是胡說!這是你告訴我的,奧力佛也知道……」
我目瞪口呆地聽著。所幸這時我們到了目的地,奧力維耶略嫌粗暴地扯住安德莉亞的手臂
,急忙將她拽上一處陰暗的樓梯。這裡靠近老街,離觀光客人潮靡密的酒館區已有一小段
距離。街邊建築清一色是窄而瘦長的傳統尼泊爾式土樓,戶戶門窗緊閉,硬而厚實的深色
木扉背後一片寂闃,街上空矌冷清。不遠處,印度教神廟群那巨大而陰沉的屋簷斜斜折翹
,從烏雲低壓的夜空中浮現出來,遮去一角輪廓朦朧的月亮,如某種不祥的預兆。但我沒
再多想,跟在安德莉亞身後也踏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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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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