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January18:我也瞭解蝴蝶標本的意思 我也想被蒐集 XD 04/03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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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望向她，她也回望我，臉上仍舊掛著那個天真的微笑，彷彿她適才寫下的句子不過
是個如孩童索要糖果般稀鬆平常的請求。我又重讀了那個句子一遍，確認我的理解無誤。
事實上，那個如此簡單直率的句子，根本也沒有誤解的空間。
音樂聲此時忽然停止，接著爆出一陣如潮水般的熱烈掌聲。舞台上的三位樂手起身，向聽
眾們鞠躬致謝後，各自收拾下台去了。我也茫然地跟著拍了一會手，又轉回頭望著安德莉
亞。安德莉亞微笑著，等掌聲完全褪去，才開口問說：「可以嗎？」突然間，失去音樂的
掩護，我真正聽見她的聲音，摻進了輕快的醉意和柔軟的慾望，鬆動了她本來略嫌冷硬的
德語腔，語調溫和有禮，簡直令人下意識地要答應她了。
「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安德莉亞。」我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啊？」
「我當然知道。」她學印度人那樣微微搖了搖頭，那是代表肯定的意思：「你以為我喝醉
了嗎？」
「說實話，我是真的這麼以為。」
「那麼，你是要拒絕我囉？」她眨了眨眼：「你不多考慮一下？我是認真的耶。」
「我……」我頓時語塞。我有充分的理由拒絕她。我和女友交往七年了，如果是一般情況
，是到了論及婚嫁的程度。週邊所有朋友都知道我們的事，我們也已經計畫好，等我畢業
以後開始工作，要一起買一層公寓，父母親那邊又該如何交待。這七年來我們一直都很穩
定，沒有任何變數，我也從未想像自己身上可能會有任何變數。畢竟，像我這樣平凡又安
逸的人是如何會有變數呢？
「安德莉亞。」我說：「你很漂亮，你自己也知道。像你這樣的人要求，是很難拒絕的事
情。」
「可是？」她問道：「我知道你會說『可是』。你的『可是』是什麼？」
「我的『可是』是，我有女朋友了，在一起七年，如果法律允許的話，我們會結婚的。」
「拜託。」她開始笑，好像那是一個非常荒謬的笑話。她笑得太厲害了，我開始有些氣惱
，又不得不等她止住笑。
「你得給我更好的理由。」好不容易她停下來：「結婚？拜託。」
「你不懂。安德莉亞，我是東方人，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至少，結婚對我來說很
重要的。這個理由夠好了。倒是你，你的理由是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想要我，我是
這麼普通的人。是因為你喝醉了嗎？」
「對我而言，這種事情從不需要理由。」她說道，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笑意瞟了我一眼：
「但既然你需要，那麼我想一個……你知道蝴蝶嗎？」
「蝴蝶？」
「嗯，蝴蝶。」她把手伸向酒杯：「喜歡蝴蝶的人，會收集蝴蝶標本。最好每一種蝴蝶都
要有一隻，放在標本夾裡。無聊的時候、沮喪的時候，或是到老了以後需要回憶打發時間
，就拿出標本夾，一頁一頁欣賞，每一隻蝴蝶都在裡面。」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簡單。我要收集一個亞洲人在標本夾裡面，一個亞洲女生。你是我要收集的那個。」
我謹慎地思索著她的話，想要把她的話想得更仔細更清楚一些，但我喝了太多酒，思緒就
像陷在泥淖裡的車子，再如何努力也只是在原地空轉，我強迫自己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
後還是放棄。我邊考慮著文法，邊考慮整件事情，這使我的說話速度變得極慢，每一個字
我都停頓下來，彷彿這些字的背後還隱藏我所不知道的其他意思：
「所以，只是因為，你想要，收集，一個亞洲人？」
「嗯。」她點點頭，笑容甜美至極：「那有什麼不對嗎？」
「那也沒什麼不對。」我說：「我想我了解。」
安德莉亞把我的話當作是同意，或至少，不算拒絕。她拿的是我的酒杯，不是她自己的。
我看著她拿起我的酒杯啜飲後放回桌上，再把她的酒杯輕輕往我這邊推。
「我很高興你了解我的意思。」她說：「真的。」
她的杯緣上有一處唇印。我盯著那裡，知道這將是一個答覆。如果喝了，就代表我同意她
的邀請。我沒有猶豫太久，應該說，我比自己以為的要明快多了。是的。我是喜愛自我控
制，但自我控制從來就不是人類的天性，人類的天性是追逐失控。與其說我喜愛自我控制
，倒不如說我是被迫自我控制。因為平庸與怯懦，我從沒有過機會失控，沒有人多看我一
眼，也沒有人會想誘惑我。而我知道這將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例外，終於就有那麼一次
，我也能成為別人眼中可欲可求的異國情調，這麼好的機會。如果我不說出去，沒有人會
知道。這個邀請是如此誘人，誰能對她說「不」呢？我只是個平凡軟弱的人類，我沒有拒
絕的勇氣。
於是我伸手接過她的酒杯一飲而盡，當那已變成微溫的粉色液體滑過喉嚨時，我感覺出奇
的平靜，甚至終於如釋重負。我對安德莉亞露出一個幾乎可說是感激的笑容。原來，放棄
在原則的鋼索上掙扎，是如此輕鬆愜意。既然如此，這麼多年來在那上面辛苦維持平衡的
我，為的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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