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在那之後,不知又待了多久我們才離開酒館,彼此緊捱著踉蹌下了樓梯,我抬起手腕看錶
想知道現在幾點了,始終看不明白指針的數字。
「現在幾點了呢?」安德莉亞問道:「我猜還很早很早……」
她醉得比我還厲害。在她的堅持下,我們一起喝完那瓶啤酒,她又再喝了許多我不知道名
字也沒有聽過的酒。我辨認出某些單一麥芽威士忌,對其中幾款酒竟然能在經濟這樣困頓
的國家出現嘖嘖稱奇。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安德莉亞說:「奧力維耶會告訴你,它們是怎麼來的。」
「奧力維耶?」
「對的。我的肯尼……噢不不對,那不是我的肯尼。奧力佛才是我的肯尼。」
「你的肯尼在維也納不是嗎?」
「是的。但奧力維耶不在維也納。」安德莉亞說得顛三倒四:「奧力維耶知道,但奧力佛
不知道。」
我不再問了,一方面是我知道她已經喝醉,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自己的狀況也沒好到那裡去
。雖然我不肯再喝,但安德莉亞的每一杯酒都堅持要我喝幾口。
「你不覺得這樣很親密嗎?」她笑著:「我們要很親密的,不是嗎?」
「但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我說:「安德莉亞,很晚了。我想我們該離開這裡了。」
「寶貝,別著急,」她稍微提高了音量:「我們有一個很長、很長的夜晚。」
酒精讓我放鬆,同時也讓我緊張。我們所在的這個地區,是首都唯一的夜生活區,所有想
要尋歡作樂的外國人都會來這裡,尤其今天是週末夜晚。每個身邊經過的人,目光都會停
留在安德莉亞身上,他們注視安德莉亞就和安德莉亞注視我一樣,是獵人衡量獵物的眼神
。然後,他們會再看看我,想要確認我和安德莉亞之間的關係,有些人的目光甚至不加掩
飾地流露出非常赤裸的惡意。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覺得很不自在。但安德莉亞毫不在
乎,應付這樣的場面她非常拿手。她幾次打發了想要請我們喝酒的人,再俏皮地對我眨眨
眼:「我不能讓任何人介入我們。」
「謝謝。」我說:「但我想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總算她同意了。我非常鎮定地付了帳
單,雖然頭昏眼花到根本無法確認帳單上的數字。從座位上起身後,藉由酒館的地磚格線
確認自己走路尚能維持直線,自我安慰說,這還不算太糟,這還不算失去控制。
「我們得找一家旅館。」安德莉亞說:「我需要一張乾淨的大床,一個很大的浴缸。」
我對旅館全無概念。出發前我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我們住的郊區城鎮離市區
不算太遠,本來沒有過夜的必要。雖然那本旅遊手冊正安然躺在我的背包裡,但這時已不
可能拿出來翻閱。因為我一手拎著成串的購物袋,另一邊,安德莉亞緊緊地搭住我,她的
手臂壓在我的肩膀上,構成怪異又必要的平衡。如果我抽開身,她很有可能會摔倒,再說
,我已經連手錶指針都看不清楚了。
「首先,我要洗個舒服的熱水澡,」安德莉亞兀自計畫著,「水裡要放滿玫瑰花瓣……」
所幸我們是在極富盛名的觀光區,有許多餐廳、酒吧、紀念品店,當然也有許多旅館。我
四下張望一番,看見不遠處有個簇新的巨幅藍色看板,用白色油漆醒目地刷上:「冰峰之
家。空調、全天熱水、衛星電視、附早餐。接受信用卡。」
「安德莉亞,」我勉強抬手指向前方:「我們去看看那間旅館好嗎?」
安德莉亞卻正經八百地回答:「還是你想要茉莉花瓣呢?這樣吧,誰能給我們花瓣,我們
就住哪一家。」
「這裡所有旅館都會給顧客花瓣。」我說:「玫瑰和茉莉都有,我們可以兩種都要。」
冰峰之家的入口用一個伸縮式的鐵柵欄拉上,只留一個窄小的通行缺口,缺口前佇著一個
頭裹紅色錫克教頭巾的警衛,卡其色制服緊繃住魁梧的身軀,腰間別著一把巨大的黑色木
棍和一只收鞘的銀柄小刀,略帶嫌惡地盯瞪著我們。我想像若不是因為我們明顯是外國人
,他會抽出木棍對我們咆嘯、要我們滾開。
「你好。」我以印地語向他打了招呼,問:「有空房嗎?」
他面無表情,稍微往旁站開讓出通道,算是回答。
「我不覺得他會想給我們花瓣。」安德莉亞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從入口處到旅館建築間要穿過一個停車場,停車場末端是一個整理得綠意盎然的小小花園
,櫃台就在小花園邊。值班的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們來,有些不情願地從一
架小電視前站起身來招呼我們。他的藍襯衫熨燙平整,頭戴紅黑相間的尼泊爾平頂小帽,
襯衫袖口仔細地向上捲起數褶,露出汗毛濃密的前臂。我一邊填寫住房表格,一邊盯著他
配戴在同一隻手腕上的銀色手錶和金屬手環彼此挨擦著叮噹作響,忍不住想提醒他小心刮
傷了手錶。
「要記得交代花瓣的事情。」安德莉亞說道。我說我會。但我已經喝醉,想正確理解表格
的內容並不容易,把字擠進表格裡更不容易,我寫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寫好了。中年
男人不耐煩地遞給我們一把綴在木牌上的黃銅鑰匙,旋即重重坐回電視機前,像是在抗議
我們打斷他收看板球比賽。
櫃台後方牆壁上掛著一個很大的石英鐘,白色鐘面、黑色的數字和指針,我想那是要方便
像我們這樣醉得頭昏眼花的住客辨識時間。但上面顯示的時間只短暫停留在我腦海裡一會
就即刻被拋諸腦後。時間不早了我知道,但畢竟還是晚上,這個夜晚就像安德莉亞所說的
一樣,很長,很長。
離開櫃台,我和安德莉亞站在走道上爭論門牌編號究竟是618,還是819。走道上鋪著又厚
又軟的鮮紅色地毯,冬天想必是很溫暖的,可是在夏天就過份煩熱。我認為是618,安德
莉亞認為是819,爭論沒有結果,我們決定向櫃台問清楚,所以又走回去。一個身形修長
的男人正倚在櫃台前和值班人員說話。他穿著一件原棉色重磅T恤,結實的棕色手臂上環
著一圈墨綠色的刺青,是類似荊棘的圖騰,十字紋卡其長褲鬆鬆地紮進沾滿泥土的麂皮軍
靴,戴著一頂皺巴巴的菸褐色草帽,帽簷扣住眼睛上方,肩上斜背一只沉甸甸的橄欖綠帆
布背袋,布面已刷洗到泛白,看得出是長期嚴苛的使用結果。那模樣介於大而化之的歐美
觀光客和油腔滑調的當地導遊之間,令人難以界定他的身份。聽見有人過來,男人側過頭
看,突然出聲喚道:
「安德莉亞!」語氣既驚又喜。安德莉亞有些茫然,過了半晌才答應:
「噢……奧力維耶。」
這個名字好耳熟,我心想。奧力維耶是我們的同學嗎?但我沒有印象在學校裡看過這個人
。我認真回想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從何而來,男人已匆匆跨步到我們面前,熱切地伸出雙臂
想擁抱安德莉亞,卻又瞬間想起什麼似的硬生生收回手,摘下草帽,露出貼頭修剪平整的
金髮,轉過來對著我說:「啊,你好!你是…?」
我正想回答,安德莉亞立刻接話道:「是我的朋友,在學校裡認識的。」然後很簡短地給
我們兩個人做了介紹,姓名和國籍。我和奧力維耶握了手,彼此都客套說很高興認識你,
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呢?」奧力維耶問道,把草帽戴回頭上。他和安德莉亞一樣是奧地利
人,幾乎一樣的金色頭髮藍色眼睛,當然同樣也是說德文,但考慮到我,他選擇使用英文
:「你們住這裡嗎?」
「嗯。」我回答。安德莉亞用一隻手臂箍住我,強調說:「我們『今晚』住這裡。」我接
著解釋我們是住在近郊的城鎮,但現在已經太晚,回去不方便,乾脆住下。
「安德莉亞,你來尼泊爾,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奧力維耶的語氣微帶責備之意,但我聽
的出來他非常開心:「你來這裡多久了?」
「兩個月。」安德莉亞說道:「我以為你還在印度。」
「我是剛從那裡回來沒錯,但最近這一年我幾乎都待在尼泊爾,有點像是住下來了。」他
說:「奧力佛沒有告訴你嗎?」
忽然我想起來了。關於那位被芭比娃娃遺落在維也納的男伴,肯尼。奧力佛和奧力維耶。
我謹慎地看著安德莉亞,想從她的表情讀出更多線索。
「我跟奧力佛沒有聯絡了。」安德莉亞說道,故意拖長了語音:
「奧力佛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奧力維耶詫異地看著安德莉亞:「他什麼都沒說。我以為……」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我這邊像在評估什麼,最後他認定我應該是無害的,可以參與他們之
間的某些隱私:「我以為你們還很好。」
「那也已經不要緊了。」安德莉亞甜膩地笑著:「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好嗎?」
奧力維耶的樣子看來有些苦惱,他猶豫著想再說些什麼,還是決定放棄:「對了,你們有
事要找櫃台?」
「我們不確定我們的房間號碼。」我說:「我認為是618,但安德莉亞堅持是819。」
奧力維耶從我手上接過鑰匙,定睛看看,然後露出一抹微笑。他和安德莉亞一樣有著整齊
潔白的牙齒:「是018,兩位小姐。」
「就說我們不該喝這麼多的。」我有些困窘地向奧力維耶致謝:「晚安。」
「不客氣。」奧力維耶微微頷首,用左手指節輕推帽簷,看看安德莉亞,又看看我:
「呃,如果,我有這個榮幸的話,或許兩位願意陪我吃點東西?我忙到現在,還沒吃晚餐
。我知道附近有家餐館不錯,可以喝到上好的大吉嶺茶。」
「我才不要什麼大吉嶺茶。」安德莉亞說:「我要玫瑰花瓣。」
「那麼,」奧力維耶說:「我在你的香檳裡放一點玫瑰花瓣,好嗎?」
「香檳!」安德莉亞尖叫起來:「香檳!」
「你喝太多了。」我說。其實我的意思是我不願意去。但我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某種關聯
是我所無法左右的。我不可能阻止他們。只能暗自懊惱為什麼要回到櫃台來,同時也吃驚
地發現自己竟無法真正對奧力維耶的介入生氣。雖然才見面不久,我直覺他是個品行不錯
的人。他和安德莉亞一樣長得好看,他的笑容和孩子一樣純真。毫無疑問,如果他是芭比
娃娃的肯尼,她和他是非常登對的。
「我的女士,你的大吉嶺茶裡面要放什麼?」
奧力維耶脫下帽子壓在胸前,朝我躬身致意,那是對我沒有回絕他的邀請表示感謝。
然後他直視著我,臉上掛著迷人的稚氣笑容:
「也是玫瑰花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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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明:
今天天氣很好所以我很理想地把所有東西都交代完了。剛好趕在復活節假期結束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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