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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目不轉睛地盯住安寧沉睡的臉孔。
沉睡，是的。
細小均勻的吐息，證明虛弱無比的身體沒有停止生理機能的運作。
她，僅僅陷入了沉睡而已。
「靜兒，先去休息吧。我來看著寧兒就好。」
一隻手搭上安靜的肩頭。
「我不累。」
輕嘆一口氣，安晴不知如何勸說。
她固然擔心重創待癒的安寧，亦同樣掛心歷劫歸來的安靜；那一身破損處處的行動服
，仍沾染一層塵埃，臉部、四肢的髒汙黯淡了她的面容。
這孩子心底的執著，已讓她兩天兩夜未闔眼了。
自責？虧欠？歉疚？
什麼情緒，構築她心頭的一堵高牆？
心知勸不動安靜，安晴移步至外，無聲關上房門。默候門邊的里斯見狀，馬上趨前準
備張口提問，遭妻子拉到稍遠處的走廊盡頭，盡量不打擾房內的兩人。
「阿晴，怎麼回事？靜兒呢？」
沒見到預期內的走向，他不掩疑惑。
「沒關係。」輕撫丈夫的手臂，安晴點了點頭，「阿煌檢查過靜兒的身體，她並無大
礙。雖然接連幾日寢食不定，人稍嫌疲弱，但還撐得住。她想陪寧兒，就隨她去吧。」
「唉！」里斯重重一嘆，「靜兒一定在想，自己沒有保護好妹妹。」
「我們都清楚寧兒的傷得到妥善處理，餘毒也清理得相當乾淨，她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而已。那……留給她們姊妹倆多一點空間吧。記得送飯給靜兒就好。」
「好，聽妳的。」
夫婦二人踏步回房，而安寧的臥室依然燈火通明。
空洞的灰眸毫無神采，有些默然。安靜的視線片刻不離安寧，全因她不確定自己能不
能再一次承受以為安寧斷氣的自我驚嚇；與其重新經歷天崩地裂，不如好好注意熟睡的女
孩。
安靜原本在沙埋的建築物頂端室間，極力保持安寧的體溫，且為了避免她睡著、失溫
，滔滔不絕地講述許多事情。然而，過度緊繃的精神狀況和疲累不堪的身體，令安靜一度
不小心昏睡。
而後，柴火由於溫度太高而爆裂產生的「嗶啵」聲響，驚醒了打盹的安靜。大概倏然
甦醒，還沒找回清晰的理智，而無法察覺安寧極其微弱的吐息，以為她真的撒手塵寰；不
肯接受的憤怒心理，促使安靜發揮最高效率、找到一面向內轉動的天窗，清除掩蓋建物的
部分沙堆，負著安寧逃離地下。
無暇釐清為何她們探出地表的位置為城外，安靜橫抱裹緊衣袍的安寧，朝入夜即緊閉
的東城門拔腿狂奔，並大聲呼叫，引起城牆上站崗的哨察隊員注意。
獲報趕來的安晴、里斯，一方面欣喜於跟失蹤半日的一對女兒重逢，一方面又心疼、
震驚安寧的傷勢及中毒境況。一併同行的安煌確認安寧暫無性命之憂，他們火速送安寧回
安宅良加安頓。
儘管安靜明白可以相信醫術高超的安煌之診斷，她實在難以放下心來。
因為，她不相信的是自己。
──如果執行任務時，自己走到那個區塊，掉入沙流凹陷的就不是安寧了。
──如果安寧跌落的瞬間，有及時發現、拉住的話，她不至於右腿受傷。
──如果當機立斷，直接帶著安寧找到出口離開，她不會如此。
如果……如果……
一行溫熱的觸感滑過頰邊。
雙拳緊握的安靜，奮力忍住滿腔澎湃的哭嚎衝動。
如果……如果……
集結至下巴、落下，滴到手背的圓形水點，「滴、答。」
如果……如果……
猛力含咬的下唇，襲來一陣劇痛。可那痛楚，又怎會比得上心底的焦慮？
「……好、好……」
「嗯……我、我……相信，妳……」
「妳為了我如此……我怎麼，怎麼還可以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呢？」
「小、小心一點……」
「我、我……冷……」
「別、別擔心……我，我記著……妳說、說的話，我，沒有睡……」
──安寧是那樣相信自己，始終不曾懷疑！
第二滴，懊悔。
自以為聰明，自以為如何對安寧較為妥當，自以為、自以為、自以為……太過狂傲的
後果，是差點失去了佔據自身生命重要部分的人，並差點導致晴姨、里斯叔叔見到一具至
親骨肉的屍體。
第三滴，挫敗。
不想伸手擦去眼眶的灼熱、僅閉目鎖眉，安靜寧可狼狽一點，也好過耽誤大事。
「妳……怎麼哭了？」
乾啞的嗓音，夾帶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思。
聞言睜眼，那雙紅瞳露出大病初癒的無力。
「妳、妳……妳醒了──我、我去找煌舅舅！」
說罷便要飛身奪門，孱弱的手輕輕握住安靜，「陪我。」
坐回床邊，安靜往臉胡亂抹了一把，拭掉自覺軟弱無用的淚痕。
「妳覺得怎麼樣？」
嘴角微微揚起，安寧閉眼休息。
「我很好。」
「對不起……都怪我自作主張，早該找到出路，妳就不會難過那麼久了……安寧、安
寧，我很沒用，我……我那時候真的很怕，很怕、很怕、很怕，怕妳一睡著，再也醒不過
來……我沒辦法承受，我……對不起……」
沉默聆聽安靜一股腦的強烈自責，安寧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搖搖頭。
「為什麼要道歉呢？妳終究把我帶回來了，不是嗎？我一直都相信妳。」
是什麼呢？通紅的眼瞳中，閃爍著什麼？
安靜有種想要一探究竟的莫名渴望，她緩緩彎低身子。灰眼的直視沒有中斷，定定望
向安寧淺帶一抹笑意的雙眼，型態複雜的星光一閃而過，留下令人捉摸不清的重重疑惑…
…是什麼？
不知為何，安寧的笑容更深、更濃，也更引人醺醉。
「閉上眼睛。」
怎能就此閉眼？她想要的，不正是瞭解安寧眼中潛藏的祕密嗎？閉了眼，如何繼續探
查工作？心緒縱使這般流轉不休，安靜仍聽從指示地收起白中染黑的靈魂之窗。
一陣細微的鼻息噴在面前，馨香繚繞。
兩顆心，噗通、噗通地賣力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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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是小污點，
我就是張僧繇畫的龍。
妳要不要當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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