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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急速行駛於漠地，連接車體而傳的低沉聲響交織重疊，不絕於耳；不能明視之下
，安靜僅能以車廂內部震動的狀況，稍加評判。為免她擅自拆除眼布、耳罩，安靜的雙手
遭綁身後，缺乏支力依據，她被搖晃劇烈的車廂震得東倒西歪。
不曾如此長途跋涉的安靜，很快發現這種情況中，自身的體力消耗甚巨，索性仰身躺
平。外人看來雖然不太雅觀，但確實是一個有效保留體能且適度休息的方法。正因不曉得
要前往何處、而後將面臨什麼困境，多保存一分力氣，即等於多提高一分生存的機會。
對，安靜不認為，安晴送她去的會是什麼人間樂土。
沙漠……本身就是一處地獄。
車體的震盪程度忽然趨小。安靜坐起身，極力想要知道怎麼一回事。
距離正式啟程不過半日車程，完全不符合安晴開下的一年之約。若只馬行半日之遙，
加上辨別方向、估量行走耗時，三個月已然綽綽有餘，安晴怎麼可能主動訂定如此充裕的
一年？
那麼，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悄悄靠近車門處，安靜豎耳企圖聆聽車外的動靜。但模糊的人聲像軟黏交纏的麵團，
分離不了細緻的區隔邊界，抑揚頓挫悉數攪和一塊，難辨單音單字的意義。
而後，馬蹄重重踐上細質沙漠的聲音逐漸遠去。
怎麼回事？
「喂，發生什麼事了？」
呼喊無應。
安靜探出頭，風聲穿透耳罩。
「呼呼──呼呼──」
「二位大哥？」
回答，是風的呼嘯，和越來越激烈的力道不停晃動車子所產生的聲音。
心頭突然一驚，強烈的不安如滔天巨浪一拍而下，用力擊散了她的冷靜。安靜使勁掙
扎，急欲解開錮綁手腕的束縛，粗質布料和皮膚的高速摩擦、拉扯，深深地刮出紅痕，脆
弱皮肉承受不了外力，開始滲血。
傷上灑鹽的動作，未延緩安靜掙脫的進度。她明白，一定有攸關生死的大事發生，否
則負責押送自己的兩個人不會莫名棄車而離。盡快排除肢體、眼、耳的障礙，因應險惡萬
分的處境。
片刻的努力讓她感覺布帶微微一鬆，連忙改變施力方向，右腕隨之找到空隙、脫離緊
綁。顧不得處理手腕傷勢，安靜摘掉眼布、耳罩，風聲頓時增大不少，一如有人在她耳畔
調高了外界音量。
車門內部可以木製橫閂固定，不過由於安靜獨處車廂、且雙手不便活動，門沒有關緊
，強風一吹，半扇門立刻朝後一擺，迎上後方的座椅處、發出撞擊聲。安靜遂而窺見車外
的概況。
放眼望去，已不再見何謂天、何謂地，來勢洶洶的空氣漩渦夾雜漠裡遍地皆是的沙粒
，構成一幅灰褐色調的濛濛畫作。車轅前方空無一人，馬匹留下的蹄印則全數消失、不辨
形跡，足見風沙吹拂的強度。
安靜漾起一抹苦笑。
是上天協助安晴試驗自己嗎？
為何甫一出城，就遇城中長輩曾面露驚慌地談論的沙暴？
相傳，那種風速極高形成的捲渦氣流，會把行經之地的東西──無分無生命的死物、
植物、動物或人──悉數捲起、騰空飛旋；其中，空氣必飽含大量的沙，形成遮阻視線的
沙暴，如無良好適當的因應措施，往往九死一生。
「喀啦、喀啦。」
車體承受的風勁越見增強，晃動摩擦的噪音越顯刺耳。
飛快重複迴旋的氣流吸入高密度的沙子，形成一道具攻擊性的粗質沙牆，有效阻止日
光的透入；放眼望去，天色彷彿一片朦朧，隱約有點世界末日的氛圍。
安靜關緊車門、插入木閂，盤坐中央，心亂如麻地強迫自己冷靜沉思應對之策……沙
暴、沙暴，那些長者們如何誇大其詞談論逃生之法？遭遇沙暴，首要確保的基本防護為何
？既然沙暴的威力在於強勁風力，要怎麼抵抗大自然呢？
「轟砰！」
車廂的前半段似有外力刻意抬舉又放開般，猛然墜地，發出一聲巨響，警示安靜時間
已然不多：沙暴風速最大的區段越來越靠近了。不預先做好一點準備，必然連車帶人刮上
天空飛旋。
腦筋一片空白的安靜，當機立斷，不再費心思量如何與風力抗衡，反手撕開了衣服外
袍的下擺，分別牢牢纏住雙手衣袖、雙腳褲管、腰間、面紗及頭巾；再戴回耳罩，以眼布
妥善固定。
與其積極對抗，不如消極承受。
良加固定身著衣物，確保最基本的身體保障，遠比徒勞無功地構思怎麼不被沙暴侵襲
更有益處。在強風之中，細小的沙子必會化身傷人利器，仰賴先祖研發、改良的日常衣物
，保護身軀免於其害，較有建設性。
剩下的，唯有聽天由命。
「喀噠、喀噠！」
車頂的薄型木板撐不了風的吹力而掀開，抬移車廂的力量也漸有增大的趨勢。安靜明
白，依照這種普通車廂的嵌合木工，一旦捲入沙暴的強風區，必定立刻解體、成為凌空迴
旋的行列──當然，她自己亦無從倖免。
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好？
「砰砰──」
車廂瓦解的最糟情形拉開序幕，木板一塊一塊分裂，強勁的吸力進而作用於安靜本身
。她牢牢勾緊座位的空隙，多少為身體取得一點立足點，不過，這純粹是無謂的掙扎……
因為，下一刻，她就感覺到整個人掉入無能為力的強烈氣流中。沙粒隔著布料擦過或
打在身上的觸感，十分鮮明；時而細微、時而有力的擦撞，似含規律又雜亂無章，奇妙的
自然景象。
會怎麼樣呢？
死掉嗎？
安靜不禁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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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是小污點，
我就是張僧繇畫的龍。
妳要不要當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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