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不該把青春侷限在自己築成的世界裡。」
趙子捷突然這麼說著，
開車在幽靜的山路轉過來彎過去，風裡吹來一股清新，是都市裡沒有的
草香。
依照以往對趙子捷的態度，對他說出口的這句話我應該是有百分百的厭
惡感及免疫力，但是，有種沒來由的阻礙在蔓延著。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很誠懇。
趙子捷載著我，來到八里一處小小的私人療養院，
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應該會讓人消去塵囂，
事實卻不然。
遠離塵世會產生陳舊的味道。
被放逐的、跟自願離開的，都一樣會停止前進。
什麼都停止之後，事物就會開始腐臭。
「哈囉，小眉這兩天有乖乖的嗎？」
趙子捷對正推著一位爺爺在散步的護士說著，而想必彼此都熟識，不然
不會如此問話。
護士小姐微笑，
「小眉她一直都很乖啊，她還問起你呢，你來看她的次數比較少了喔，
是不是有女朋友就忘記她啦？」護士小姐的眼光在我身上打著轉，而向來不
在意我感受到些許的不自在，是因為還穿著制服嗎？還是因為這地方有種不
可以接近的味道？
我不懂為什麼趙子捷要帶我來這裡，小眉又是誰，這些問題並不在我想
了解的範圍之內。
立在風中等待了一會兒，趙子捷推著輪椅緩緩的靠近我站立之處。
然後，我看見她。
一個坐在輪椅上、擁有一頭及腰長髮、清新脫俗而美麗的女孩。
有種很深很深的感觸立刻就撞擊了我的神經，狠狠地。
她是小眉，趙子捷口中的小眉。
小眉很美，美到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會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認為那種美，是建立在「與世無爭」這四個字上的。
因為發覺她是精神病患者，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編織虛幻的事物，
她沒有煩惱，沒有壓力，只有自己。
或許這麼說不太公平，但我不太懂這樣的病例有些什麼樣的特徵，只覺
得小眉像是座架在現實與虛幻間的吊橋，不屬於哪一邊也哪一邊都去不成，
只能佇立在中間的模糊地帶。
趙子捷看小眉的眼神讓我立刻就知道：
她是他的戀人。
眼神裡、肢體語言裡傳出來的哪抹依戀跟疼惜是怎麼樣也假不了的。
趙子捷的眼神彷彿穿過小眉，看往遙遠的那方。
在他們的過去裡，應該也有過很美好很美好的日子吧，這樣的回憶才會
永生難忘，
因為痛苦。
「小眉，我來看妳了，我是子捷，妳最喜歡拉著我衣服追著我跑的捷哥
哥啊，妳記不記得我呢？」
然後，小眉的唇邊漾開微笑，雖然只是淺淺的，但仍令她為之增色，她
伸手觸摸著趙子捷的臉頰「嗯，小眉最喜歡捷哥哥了。」
送小眉回房間後，我跟趙子捷漫步在療養院的暮色中。
「你帶我來這裡到底有什麼意圖？小眉如何如何無須成為我的負擔吧。」
趙子捷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自顧自的抽了起來，煙霧迷濛
下，我彷彿看見他的眼角有未乾的淚，
「我第一次看見妳的時候就覺得妳跟小眉很像。」
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
他自嘲似的笑笑，噴出一大口煙霧，
「妳現在心裡一定不這麼覺得，對吧？所以我才更想要告訴妳，關於小
眉，和小眉的愛人。」
「小眉的愛人？」
我遲疑的吐出這幾個字。
趙子捷轉過頭來看著我，聲音有些哽咽，
「妳以為是我？不是的，我是她的哥哥，一輩子都只能當他的哥哥。」
「這麼說吧，我不想看見妳成為第二個小眉。」
逐漸靠攏的暮色中，黑暗一步一步地逼近。
有些冷，是因為故事還是？
變化，常常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
我對趙子捷的印象，從這一刻開始，似乎沒有那麼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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