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巧她們要密集練球,因為一年一度的高中聯賽即將開打,這幾天
看見巧瑄跟玉米學姊兩個人都是一副疲倦欲死的樣子,她們笑說這幾天的練
球耗盡她們整年的體力,玉米學姊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聯賽,她就算死也要留
下最棒的回憶,巧瑄跟玉米之間的情誼是清晰可見的,看她們在球場上熱身
、傳球以及打隊形的樣子,明顯的知道巧跟玉米搭配起來最順手。
其實巧瑄的某個部分是喜歡著玉米學姊的吧,我一直這麼覺得,所以心
裡總有淡淡的哀與妒。
所以尋找著機會讓自己死心,讓自己可以從不願言明的情緒裡解放。
在回家的路上,看著車窗外不停後退的行道樹,越靠近家裡,就覺得我
的綠色制服越來越沉重地掛在身上,那麼拼命地考進這裡,結果我仍然是個
聰明的怪胎。
我想我永遠無法在這個家裡獲得諒解,雖然對家庭沒什麼堅定的感情,
但父親畢竟是父親,畢竟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窮其一生也無法斬斷。
腳下踏著落葉,呼吸著冬天,一個人回家的路上可以發現很多許久未見
的驚奇,很久以來都一直在自己的世界裡生活的我,已經開始學習欣賞不同
的美麗,把自己放開或許不是件難事。
打開家門,家裡似乎空蕩蕩的,週末午後,不知道大家都躲到哪裡去小
憩呢?悄悄的上樓,想要無聲無息的回房裡享受一個人的寧靜,可以躺在床
上伸展過度使用的四肢,可以聽著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舒緩緊繃的神經,無
論如何,可以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下午。
「完全屬於自己的下午」。
聽起來是很吸引人的名詞。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自由,兩個人有兩個人的甜蜜。
就像各種口味不同的佳餚,每一種都是味覺的享受。
而愛情,是種點心,用來填補妳精神的飢餓。
背著書包,躡手躡腳的在自己家裡走著,忽然有種當小偷的感覺,挺新
鮮的。
「有什麼樣的媽媽,就會有什麼樣的女兒……」
這是姑姑的聲音。
在父親的書房前,我聽到了這樣一句話,不由得停下腳步。
「媽媽是滿口謊言的騙子,女兒是個同性戀,這算什麼,報應嗎,我們
家倒底造了什麼孽會迎進這樣兩個災星?」
「妳少說兩句!」
「怎麼,你到現在都還在袒護那個女人嗎?大哥,麻煩你,醒一醒吧,
她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你,同樣是女人,我還不夠了解她在想些什麼嗎
?」
「惠菁,妳就這麼唯恐天下不亂?」
「大哥……」
「別再說了。」
「那好,不談那個女人,我問你,筱敏這孩子該怎麼辦?」
我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好像有什麼不該知道的事實開始要被挖掘出來
,想要走開,腳卻不聽使喚的留在原地。
「你能一輩子說她身體不好把她藏在家裡嗎?你跟那個女人只有筱敏這
麼個孩子,能瞞多久?下人們都知道筱敏不愛男生愛女生的事實了,你還以
為所有人都不知道嗎?同性戀這名詞傳到外人耳朵裡可不得了的啊,你在商
界要怎麼抬起頭來?」
姑姑急促的說著,像是怕被誰打斷了她的發言。
我是這家族裡的禁忌,這事實我向來都知道,聽到姑姑這樣說對我來說
已經不會再造成任何傷害,雖然不被認同對我來說是種遺憾,可是現在我有
許多人的支持,人真是種奇怪的生物,面對絕境只要獲得一點點支持都能大
大地鼓舞自己遍體鱗傷的靈魂。
「她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會讓她有正常的生活。」父親用堅定的語氣說
著,但我卻聽出他聲音裡的些微顫抖。
沒有人相信我是正常的嗎?
「哼,你的孩子,說得倒好聽。」
「筱敏根本就是個野種!是她跟另外一個男人懷的,不是你!筱敏不是
你的孩子!要說幾遍你才會了解?!她是那個女人跟別的男人生的小孩!是
個小雜種!」
「惠菁!妳住嘴!」
我跌坐到地上,剛剛聽見的話語在腦海裡迴蕩著,
有顆炸彈轟然一聲在我的腦海裡炸開了,什麼都無法再思考。
我看見父親聽見聲響衝出來打開房門時的神情。
然後就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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