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
在一大片黑色的海洋裡浮沉,天上有幾顆星星無力的閃爍著。
全身鬆軟無力的感覺很舒服,從來沒有如此輕鬆過。
禁錮了太久的身體獲得釋放,黑暗中我揮舞著自己的雙手雙腳,快樂的
打著水。
想要忘記某些人,或是想要回憶某件事,都已經不再重要,目前我只想
要自己跟自己在一起。
我不是父親的孩子嗎?
原來我們之間根本沒有血緣關係,無怪乎姑姑對我和母親表現出赤裸裸
的敵意,我們,是這個家的外來客。
那麼,我或許該感謝父親對我的照顧嗎?就算他打我罵我我都是應該要
承受的,不是嗎?我的存在是那麼狠狠地打擊著父親,他的妻子愛別人的證
據就活生生地在眼前,試問誰能不難過?
父親也是愛著媽媽的吧,不然不會在她死後繼續照顧著這個不是自己的
骨肉的孩子。
我該認命吧。
記得趴在媽媽的膝蓋上,聽著她輕輕柔柔的歌聲唱著:
無言獨上西樓 月如鉤
寂寞梧桐 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 理還亂 是離愁
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當時的我,沒有辦法了解歌詞裡的含意,只聽著母親的歌聲不停地迴蕩
著,她的手,慢慢的順著我的頭髮。
在這片黑色的汪洋裡我看見了她,被海草柔柔的包圍著,她的長髮散開
在水中,周圍不知為什麼閃著圈銀色的光,被包圍在光裡的母親彷彿有雙翅
膀,一雙不能飛翔的翅膀。
媽媽,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以為的天堂應該不是這樣。
「媽媽,妳不是在天堂嗎?這裡是哪裡?」
「筱敏,妳不可以跟我走上一樣的路,不可以對不起愛你的人,」她的
手輕輕撫著我的面頰,在水裡感受不到任何溫度「不然就會被關在這裡,關
在自己的心海裡,永遠都沒有辦法掙脫,妳不要像我,妳要勇敢活出自己…
…為自己的生命負責,知道嗎?」
海草開始收縮,我看見媽媽被海草纏住開始往下拖,伸出手想拉住她,
卻反刺傷了自己。
「媽媽一直都是愛妳的。」
我聽見她的低喃,然後消失在黑色的海裡。
「忘記那些過去,我一直都是愛妳的。」
這是哪裡?監牢嗎?
是她的心所築成的柵欄嗎?
我想見她,讓我見她!
我還有好多話想問她,為什麼帶走她?
為什麼?
「為什麼?!」
發現自己大吼著醒了過來,睜開眼,床邊坐著的,竟然是父親,本來應
該在打盹的他被我的吼叫聲驚醒。
「妳醒啦?好一點沒有?有沒有覺得舒服一點?」
我盯著他,一直沒注意,現在才看見他的白髮數目似乎已經超過了黑髮
,眼角邊、額上的皺紋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加深了許多,而現在他眼裡透
露出的擔心和關懷是真的嗎?
原本希望醒來之後所有事物都會跟之前一樣,但看來無法如此。
就像死去的人無法復活,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心想事成。
為什麼你可以這樣關心我?
你用什麼樣的心情看我?
父親嘆了口氣,深長的、無奈的,有點悲涼「我想妳應該是都聽見了吧
?」
無言。
「沒錯,妳的確不是我的親骨肉,不過我自認這十幾年來對妳盡心盡力
,也算對得起你母親在天之靈了。」
父親伸出手撫著我的臉龐「妳跟她長的那麼像,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刻
出來的……我……」
懂了。
因為我長的像她。
父親,原來也是個在愛情裡受苦的人。
靜默。
愛一個人可以為她付出到什麼地步?
「叩叩……」
房門上,響起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父親和我,因這突然的敲門聲而鬆弛了原本緊繃而尷尬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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