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畫冊。
從什麼時候開始停止畫畫?我想不起來確切的那一刻,只覺得拿起畫冊
的剎那竟有種遙遠的疏離感,而畫,對我來說竟像燙手山芋一般地避之唯恐
不及了,為什麼?
記憶,捲土重來,包含不想回憶的部分。
「筱敏,為什麼要畫這些東西?」
穿著白袍,不管怎麼掩飾都有淡淡消毒藥水味道的人,坐在我對面,用
看起來像是侮辱卻又自以為是善意的眼光看著我,自以為對我熟悉,但我的
名字在他嘴裡聽起來卻陌生的不像自己,不停地說要我放鬆,不停地想要讓
我相信他,而一切,都只是徒勞。
「隨便塗塗。」
我不想回答,但…不回答似乎只會換來更不好的下場。
盡力不去想起那些痛楚加在身上的感覺。
「在學校怎麼都不跟朋友聊天?會不會覺得自己孤單?」
「不覺得。」
我不相信醫生,正如家人無法相信我一樣。
父親終究是把我送進了醫生的手裡,因為他們認為一個不愛說話、不愛
交際、不愛跟同學出去玩、除了唸書之外就是畫圖、就連挨打也不會哭叫的
國中生是不正常的,
我不瞭解。
不喜歡出去玩、功課又好、操行又佳,這樣的孩子不是大人眼中的好孩
子、父母心中的乖兒女嗎?
那為什麼我得坐在這裡?
我13歲,國一,喜歡畫畫、寫字、發呆。
並且,我很正常。
「大哥,你看看筱敏畫的這圖,」
看來姑姑對我的書房頗有興趣,不然怎麼會拿到我的畫,不過我做人向
來光明,不懂得要去隱藏或挖掘些什麼秘密。
那是一幅想像圖畫,畫的是我所看見的這世界:醜陋的成人在亮麗的軀
殼之下有著極端骯髒的靈魂,同齡的少年少女們各自懷有與年紀不相仿的巨
大欲望,都市承受著人們的巨大壓力而變形,強烈的顏色正好可以表達出強
烈的感覺,
我認為自己表達出很好的意念,
但,父親皺著眉,
「才國中而已哪,怎麼思想這麼可怕?看看這是什麼圖,我說啊,你還
是送她去給馮醫生看一下吧,不然筱敏這孩子將來怎麼帶出去?瞧瞧她,不
說話、不哭不笑的,瘦的跟竹竿子沒兩樣,一個朋友都沒有,給人家知道不
給笑話死?」
馮醫生,我們的家庭醫生,專治疑難雜症。哈!我想在這種氣氛的家裡
,要生病其實蠻容易的。
顯赫家族的悲哀。
在這樣的家族裡要的是人際能力佳、八面玲瓏的繼承人,很可惜的母親
生出了一個不喜歡用言語來溝通的小孩,因此使得原本是中產階級出身的母
親在這個家裡更加抬不起頭來,作為一個有耳朵的小孩,我當然也會聽見一
些冷嘲熱諷的言詞,而我很感謝她從來不給我壓力。
也只有母親認為我並不如姑姑口中那樣是個心理不正常的孩子,她全心
全意的保護我、開導我。
我覺得自己的確不該讓母親難過,這是為人子女的本分。
於是,放下畫筆,壓抑著自己滿腦子紛飛的思想。
慢慢的,接受了心理醫生(我仍然覺得自己沒病,只是不排斥和那醫生
說話,撒謊騙他更是常事)、念書之外學會聽一些古典跟爵士樂、在學校試
著回答同學的問話、也和幾個同學出去逛過街、後來也交了幾個知心的朋友
。
開闊了點,是吧。
這一切看似平常的事物對他們來說,其背後都有很大的意義存在。
這樣的母親,卻在我國三那年,
選擇了自殺。
這段記憶對我來說很模糊很模糊,像透過層層疊疊的霧一般迷離,拼湊
不出什麼完整的東西。
不記得就好。
好像有人這麼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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