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驟雨-參商元年 -6 第五章

[Jongno (鍾路)]

驟雨 - 參商元年

第五章  我們一起擁有整個西子灣

http://tintins.pixnet.net/album/photo/179248696  我是明信片圖檔


POSTCARD編號：008

「仲：
　　我喜歡妳。
　　這句話不用複習也不會忘記，不用刻意強調也不會忘記，但我還是要說給妳聽。
    或高聲朗讀、或低語傾訴，我喜歡妳，我要一直一直告訴妳。
　　　　　　　　　　　　　　　　　　　　　　　　　　路　於元年8月10日」


一、蘿蔔坑計劃


    在一起一個月了，除了偶有像萬里桐接吻那樣的佳作，我們始終沒有進入熱戀的溫度
。是兩個人已經過了少年時代的純粹，所以無法再那樣義無反顧嗎？沒有人知道。學生
時代妳曾有過一段，妳說離開學生身分之後，社會壓力就找上妳了。要隨時隨地注意為人
師表，再也不能隨心所欲，連帶的心裡那份對愛情的熱情也不見了。妳既從不說喜歡，
我也不敢先自己表態，於是大家都不談這個話題。

    天派學長畢業後就到花蓮去了，之前通電話，他跟我說，要是經過中山大門口的時候
打給他，他有個東西要請我幫他看。今天申仲箏來，我忽然想到這件事。下午的太陽沒有
很大，申仲箏，我們去海堤看夕陽吧，順便去找學長要我幫忙看的東西。

　　然後我陪妳，搭捷運回去。

　　那時大家還在意識中的「熱戀期」，即使有點難進入狀況，還是覺得應該要做點什麼
。我猜想為了這點妳就答應了吧，「那去海堤拍照。」妳說。

    中山大學最有名的情侶聖地就是蘿蔔坑，蘿蔔坑者，西子灣海岸線沿排磚紅色凹進去
的洞者是也。裡面僅夠建構兩個人的溫馨小世界，恰似兩個蘿蔔一個坑，便以此名之。
蘿蔔坑的紅色磚塊上，總是寫滿了情侶的願望與想像，但我的名字從未在那上面。
而在西子灣的這六年，也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心情好好停留觀賞。

　　我的假想是從宿舍區下山，走到校門前的大海堤拍照，接著往校門口走，幫天派學長
找到他要找的東西，然後在夕陽下「順便」客串一下蘿蔔。是的，我們會一起擁有西子灣
的橘紅色夕照，最後再陪她搭捷運回去，真是完美的計劃。我嘴角上揚了。



二、夕陽前妳的剪影


　　海堤入口處總是停滿了機車。中山校門進來的大海堤，是學生們最愛約喝酒、看夕陽
的地方。適合在那裡告別、埋葬青春，我這麼想的時候，忽然覺得它怎麼會適合像我們這
樣感情如旭日東昇的情侶？

　　再除掉旁邊人群的絮絮聒聒，這裡的確是適合拍照的地方，過大的陽光，怎麼拍都是
背光、拍什麼都是剪影，剪影對我們這些攝影門外漢來說，就算有意象了。

　　「商鍾路，妳以後要做什麼。」坐在海堤上，妳這麼問我。

　　「我想要留在高雄工作。我有一個夢想，就是能夠做服務社會的工作，但這樣的工作
要苦哈哈一輩子耶。如果是念法律，一般來講的傳統出路，就是考國考吧。當律師、
或司法官。」

　　「我爸爸很討厭律師，他認為律師都是嘴砲。」妳家是很傳統的教師家庭。

    「哈，是嗎？我沒有特別想當律師啦。要當也是當司法官。」我覺得有點尷尬，趕快
轉移陣地。「不管是當什麼，我都想在高雄工作。可是，高雄的孩子要在高雄工作很不容
易耶，我高中同學都往北部發展去了，妳的也是吧。重要的國家機關跟研究單位都在台北
，走研究、走教職、走法律，好像都是在台北比較有機會。」我繼續說，「要看畢業後有
沒有什麼可以留在故鄉的工作職缺。想在這裡一路到老死，還真不容易啊。這麼說的話，
妳真的很厲害。大學畢業當了老師，還分發在自己的故鄉。我們大多數的人都達不到的事
，妳做到了。」

    妳的人生總是按部就班，填的高中、大學讀的科系、畢業後的職業，都是早就安排好
的。妳有個穩定且似乎不錯的未來，沒什麼意外的話，就會在家鄉工作，這樣一路到退休
，跟朋友泡妳夢想已久的老人茶。但我呢？什麼都還不確定。「如果我畢業後去當苦哈哈
的國會助理，追尋我的夢想，妳會不會支持我？」

　　「我爸討厭政治人物。」妳只這麼跟我說。

    交往這些日子，我慢慢懂得我們之間的差異。我們來自完全不一樣的原生家庭，
後天所塑造的性格也迥異。我是天生地養，自由到從不特別覺得家裡給我自由；妳是言必
稱你爸，三句不離「我家規定」。有次我要妳唱歌給我聽，我是想聽情歌，妳卻唱「哥哥
爸爸真偉大…」雖然是故意跟我開玩笑，卻也是妳潛意識的反應吧。我想做的妳們家似乎
都不太喜歡，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附和妳。

　　夕陽，好紅好大，夕陽前妳的剪影，顯得更巨大。妳講的話，透過我耳朵，進入我
心裡。我想要讓妳引我為傲，很想。但妳的剪影，那麼巨大，我卻看不清楚。



三、我們的天空


　　太陽慢慢西落，我們往西子灣的夕陽走去，卻越走越黑，到後來簡直像是為了夜景
而去的了。

　　一如往常的被申仲箏拉著走，正當我要找個自然的理由說服她坐蘿蔔坑時，我那聲
「蘿…」都還沒講完，天空忽然無預警的洩洪。是的，就是洩洪。難道這時候要出現
偶像劇裡男主角用外套幫女主角擋雨的情節了嗎？我的偶像劇因子啟動，正要脫下外套，


　　「我就知道會這樣。」妳罵了一句，從包包拿出雨傘，撐起我們的天空。不，應該是
半個我們的天空，因為傘太小了，我們還有半個身體在外面。

    「去搭公車。」妳一聲令下，我們沒命的往外跑。穿過大門口，跳上分隔島，才稍稍
有點喘口氣的機會。這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把傘接過來，回頭，宏偉的「國立中山
大學」矗立在山與海之間。我們學校的校門真的是我見過最有氣勢的，山海一柱的狀闊感
，人在此前顯得相當渺小。把頭轉回來，兩個人溼答答，妳就在我旁邊，吐氣如蘭，胸口
上上下下起伏著。大雨滂沱，四周轟然，讓我們只聽得見彼此。「可惡，竟然遇到下雨。
」妳低聲罵了句。

　　我傻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這樣也很棒啊。雨還在下，我的左手為妳撐起了這片
天。面前的公車站牌微弱的發著光，我把視線往上延伸，要找尋站牌上的路線圖與時刻表
。忽然，我發現了，我發現了，

　　妳也發現了。



 　　妳在小雨傘的左邊，我在妳的右邊。
     我們的愛情總是雨天。            

　　　　　　　　　　　塗鴉，周天派。/高雄市政府文化局




    是學長的詩。


　　「為什麼，要叫塗鴉？」妳問。

　　我忽然懂了。「因為，」我把食指搭上那首詩，畫了一支三角形的情侶傘，在畫的
時候，筆觸經過的地方彷彿都有光亮起。「那是塗鴉的小雨傘。這邊，」我指著我情侶傘
的左邊：「是妳。」我頓了一下，「這邊，是我。」我指著它的右邊。

    那時妳的確就在我的左邊，傘我拿著，我用右手比劃著。這一刻我忽然感激周天派、
感激這場雨，雖然這個劇情就像我對申仲箏一見鍾情一樣扯，雖然我告訴他，一定會被他
笑，但是…。


　　「不，妳應該在這邊。」妳狡黠的笑了一下，左手食指指著假想情侶傘的上端，
「而我在這裡。」妳指著傘裡面，「這樣我才不會被雨淋到。」妳笑了。


　　「這樣我就無法為妳撐傘了。」我也笑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分手總要在雨天，雨天給人的暗示總是帶著陰鬱而不幸的。
但是，在情侶們的雨傘裡，傘外越是雨橫風狂，傘裡卻反而更是風光旖旎、甜蜜無限。

　　「情侶傘是老梗了耶，妳以前用過。」妳笑我。

　　「但是傘下的人不一樣，所以不是老梗。」我正經八百的解釋。


　　旁邊的蘿蔔坑沒有別人，這種鬼天氣也不會有誰想坐在裡面，會變醃蘿蔔吧我想。
天空無止無盡的大雨，遊客都不知道哪裡去了，整個西子灣好像只剩我們兩個。西子灣的
海、夕陽、蘿蔔坑我們全部沒有感受到，但我們一起擁有西子灣的雨天。


    「跟妳講一個故事。下大雨，路上的人紛紛奔跑躲雨去了，只有一個傻瓜沒有跑。
旁邊的人問他，"雨下這麼大，怎麼不跑啊？"他說，"前方既然也是無止無盡的大雨，
那麼奔跑躲避又有什麼用呢？"」我說。


    「先說妳就是那個傻瓜。」熟悉的對話模式啟動。

    「哈，我是啊。妳知道我為什麼不跑嗎？」我笑著說，「因為傻瓜不止我一個。」
我對妳努了努嘴。

    「妳太噁心了，揍妳。」妳用額頭撞了我的額頭一下。我把嘴唇湊向妳，妳的額頭、
鼻子，呃，還有嘴唇。妳的嘴唇冰冰涼涼的，卻打裡面透著感情的體溫。品嘗妳唇間雨滴
的味道-當然還有妳的，彷彿那鹹味也帶著甜蜜。我們的鼻樑相依，就像層疊的山峰，
想分開也不輕易。傘內是我們的小小宇宙，而我們是這個小宇宙唯二的星光。這時誰還管
那把虛構的情侶傘與那首詩啊，傘內的世界，才是最真實的。



四、我們的手一起覆上那本書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不知何時方止，我卻希望它永遠都不要停。我們的愛就像這場
大雨，突如其來，不知會下到何時。那就永遠永遠這樣吧！以前我總抱怨高雄的公車班次
太少，現在卻恨不得它停開，讓我能再擁有多一點與妳共處的、突如其來的，這永遠永遠
的漫漫大雨天。


　　但是雨終究會停，而且說停就停，一會兒路就乾了，連一滴水都沒蓄起來。剛剛還
風狂雨橫的，現在卻一點痕跡也不留，好似從未下過似的，該說高雄市排水系統太好還是
…。然後，公車也不會停開，它終究還是來了。從橘1再轉捷運到她家，花了大概40分鐘。
到她家的時候，全身已經濕得差不多了。


　　「爸～媽～這是我朋友，太晚了不方便回去，今天要睡我們家喔。」

　　申爸爸申媽媽好像不太習慣有女兒的朋友來，顯得有禮而疏離。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
多想，我總覺得申爸爸看我的眼神有點怪，像是在打量些什麼。「叔叔、阿姨，今天晚上
打擾了。」我也只能微笑點頭致意。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進入申仲箏的轄區，她的房間有一面是整片的書櫃牆，這不就是
我夢想中的房間嗎？只是她的書多半是繪本、攝影集、美術理論，我一般是沒在看的。
房間乾淨整齊，的確很符合申仲箏一絲不茍的個性。她看我的目光集中在她的書櫃牆，
於是走近我，「這是我最近在看的書。」她抽出一本書，書名是「法蘭西斯‧培根：
感官感覺的邏輯」我將手覆疊在她拿書的手上，指著書名說：「怎麼這書名聽起來
那麼硬啊。」

    這時門突然被打開，我們轉頭，是抱著被子的申爸爸。他看到我們兩個手裡拿著
同一本書，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隨即恢復鎮定，
「妳們這裡應該要多件被子吧！」他這麼說，把被子放下之後就轉身出去了。

　　我們有點尷尬，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反應。申仲箏跟我說：「去洗澡啦！」她從衣櫥
裡翻出她的T恤給我換，又丟了一件排球短褲到我頭上，「看在妳那麼認真練下手發球的
份上，這條短褲給妳穿。」謝主隆恩。

　　這是件黑色7號的排球褲，「這是我大學系隊的背號。」她說。

　　7號啊，我第一個聯想到的是貝克漢在曼聯時代的背號，不太像；那還有誰呢？
紅襪的J.D.Drew，優雅的白人棒球菁英，總是優雅的打球、優雅的揮空，哈，跟申仲箏
倒蠻像的，我在心裡暗笑。我要聲明我蠻喜歡J.D.Drew的，他屁股很翹，還有，07年
季後賽那發滿貫砲可是價值連城，人嘛，一輩子只要做一件代表性的事就夠了，就跟
申仲箏跟我交往一樣。


　　我瞄到房間角落的畫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畫，但隱約看得出是在畫小王子-
聖修伯里塑造的經典形象，眾所皆知，這也是我的外號。畫作是以點畫派的手法呈現的，
點畫派啊，我只知道秀拉。依據我淺薄的美術知識，有條不紊的安排空間、線條、色調、
光線，追求科學技法、要求完美，果然是申仲箏會喜歡的風格。

　　我拉了拉申仲箏的袖子，「小王子耶！這是要送給我的吧！」我喜孜孜的說。

　　「想得美，那只是我的習作。」

　　我才不信，這一定是要送給我的。


    洗完澡，任半濕不乾的頭在浴巾的覆蓋下滴著水，自以為在演灌籃高手剛打完球的
樣子。借用她的電腦登入MSN，看到學長在線上，

    於是，我打電話給學長。「我看到你要我幫忙看的東西了，還幫你拍了照。」

    MSN傳給他的照片，是兩個人的手指搭在公車站牌他的詩上，我還用Photoshop畫了
情侶傘在上面。
　　


五、她的磨牙聲是我的數羊節拍器


    　申仲箏洗完澡出來，簡單的白色棉T、褪色的高中紫色短褲，頭髮還溼漉漉的，掛著
水滴。走進房間那一刻我卻懷疑自己看到了浴水而出的白色女神，雖然這個女神的裝扮
有點不合格，但是，拔下眼鏡的她，不再有平常的殺氣，是這麼無辜與清秀。

　　她說不喜歡自己太丹鳳眼的眼睛，這麼看的話，還真的有點媚。配上我最愛的水墨染
濃眉毛，不施脂粉而秀容自端，我有點看傻了眼。

　　把她叫到身邊來(大概是她剛洗完澡還反應不過來，不然平常只有我被叫過去的份。)
，插了吹風機插頭，輕輕慢慢的幫她吹起頭髮。這樣的她好合作，這一刻，我真希望她的
頭髮永遠都不要乾，讓我一輩子也吹不完。

　　「妳離高中時代有多遠了啊？」　　

    「什麼？」她聽不清楚。

　　「妳制服還在嗎？趁著現在裝高中生還不會顯得太臭老的時候，我們來穿制服拍照
好不好。」我突發奇想。

    「不好。」她很乾脆的否定了我的提議，「都幾歲了。」

    「喔。」雖然早就知道不會被採納，還是失望了一下。

　　「鍾路。」她叫了我。

　　「不要叫我鍾路。」為什麼？因為我覺得叫兩個字很生疏，只有不熟的朋友要裝熟
才會用兩個字吧。如果要這樣，寧可妳連名帶姓的叫我。

　　「那要叫什麼？」

　　「就叫路吧，只有女朋友可以叫我單名喔，特別優待。而我就叫妳仲仲。」
　　
  　「好吧，那…路。」  「幹嘛？」

  　「雖然不會穿制服，但是妳今天可以跟我一起睡床上，不用睡地板。」她靜靜的講出
這句話，這傢伙安撫我耶。房間只有一張單人床，但是一室春光。她的磨牙聲是我的數羊
節拍器，不用吃安眠藥，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晚安，仲仲。








六、令人無力的應答


    「妳暫時不要到我家好了。」隔天，她這麼宣布。

    「怎麼了嗎？」我非常訝異，昨天一直都很有禮貌啊，發生什麼事了？

　　「我爸說，妳可能是同性戀，要我離妳遠一點。」她顯得很頭痛。

    為什麼？「他說妳偷看我洗澡。」她好像有點難以啟齒。

    怎麼可能？申仲箏昨天洗澡的時候，我在打電腦耶。我們什麼時候一起去過浴室了？
這是什麼低級的誤會啊。

　　「他說他半夜睡不著起床的時候看到的，妳在浴室外面。」

    「幾點的事？」我努力搜尋僅存的印象。

  　「好像是十二點左右。」

　　「什麼？那…哪是偷看洗澡啊？那時是我在浴室門外陪妳聊天吧。」我第一次這樣
被誤會，我怎麼可能會有偷看人家洗澡的癖好。我好無力，被誤會，而且還是在初次見面
的時候，被女朋友的爸爸"另眼相看"。以後我們要怎麼相處下去啊？

　　我腦中忽然浮現申爸爸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那困惑又帶著點戒備的眼神。也許，
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就說妳一點都不隱藏版吧。」她顯得有點煩，
    「以後跟妳出去，都要找理由了。」

    「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啊，妳可不可以幫我跟妳爸解釋一下啊？」這是短頭髮的原罪嗎
？是申爸爸想太多吧！被仲仲這樣不耐煩，我覺得很委屈。

    「我爸爸就是這樣，一旦他有成見，就很難改變了。我回去會跟他解釋，可是，
我覺得妳暫時也不適合來我家了。我爸爸不喜歡妳。」

    「怎麼會這樣啊？沒有辦法做什麼補救嗎？我可不想被岳父大人討厭。」

    「路，我們不同。我從小的路就被安排好好的，家裡幫我鋪了軌道，讓我的人生順順
當當、按部就班的行駛到現在。有些事不是說想改變就有辦法馬上改變的。況且我們是
真的在一起，妳要我怎麼跟我爸說？」她嘆了一口氣。「妳就先聽我的，好嗎？」

    「好。」仲的無力也感染了我，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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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人生總會遇到那麼幾次突如其來的大雨，
就好像妳也曾突然闖進我的生命裡。

                             驟雨-參商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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