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淇：我並沒有忘記去年說過的話，我現在的答案仍然和那時一樣，
我希望我們能夠永遠是朋友，這樣對妳好、對我好、也對我們都好
。希望這次說得比上次更清楚了。亭』
『賤胚！！』淇在午茶餐廳聽到長相如中國古典美人的晴吐出著兩個
字時，差點沒把嘴裡的奶茶噴了出來。晴是淇的大學室友，她們共渡
了四年的同窗歲月，也在數不完的談話中，分享了彼此的成長點滴，
所以晴在大學時就知道淇心中這個暗戀多年的青梅竹馬。
『她這樣寫也太狠了吧，至少也應該客套的說一下妳是很好的人、什
麼我們只是不適合而已啊！她這樣不是在幫妳解開單戀情結吧，根本
是落井下石的再倒推妳一把啊！！馬的，就不要讓我碰到她！』晴咬
牙切齒的說著。「好啦，都已經過了妳還氣成這樣！」不過，說真的
，能有個知己用這麼粗鄙但直接的形容詞為自己出了一口氣，平常礙
於家教對於粗話知悉甚少的淇，也覺得聽起來很痛快！但後來淇在某
些發語詞的使用上還是被晴帶壞了。
『那你不要告訴我妳現在還在等她喔？』晴拿出當頂尖業務員必備之
洞悉人心的眼神掃向淇。淇看著眼前這位不說話時是典型美人胚子的
多年好友，想不透老天怎麼能把直白和唯美兩個這麼不協調的元素放
在同一個人身上，但又調和得如此剛剛好，淇整個被逗開了，笑鬧的
回嘴：「誰說我在等她了？我要變成大正妹！要變成交際花！要讓她
一輩子後悔當初拒絕我！！！」『妳剛剛是不小心點成奶酒了嗎？』
晴會這麼調侃淇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淇生來臉皮薄，雖然她極有潛力
，但大正妹、交際花這種詞彙，幾乎從來沒出現在淇的自我形容中。
也因此對她來說告白更是一件不容易到極點的事，沒有十成十一的把
握對方也與她有同樣的感覺，她絕對不會開口，然而偏生碰到亭，腦
子就像是被灌了漿似的，毫無判斷力，是以她連續兩年判斷錯誤了兩
次、告白了兩次、然後被打槍了兩次，就這樣淇一生僅有的兩次告白
全都獻給了同一個對象，而且都沒有成功，這在她心裡蒙上了層陰影
，從此認定了：告白無效！
難堪+後悔+自尊心受傷，被拒絕後的淇狠狠的將大門鎖上，她先是在
網路上低價拋售了之前好不容易搶購到的聖誕音樂套票，然後傳簡訊
跟亭說：「我不小心把票弄掉到水溝裡了！我們各自過節吧：）」當
時還不忘了禮貌的打上微笑；接著就是一反常態的打壞固定的碰面節
奏，不是藉口某個電影已經跟朋友看過了、就是推說生理期不想出門
，連原本擠在自己鑰匙圈上的亭的家門鑰匙，都以「怕又掉到水溝裡
」為由，請快遞送回去給她。
那副鑰匙是亭媽媽親手交給她的。淇和亭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門鄰居
，大概在周歲時兩人就在雙方家長的戶串門子中打過照面了，兩家人
的感情很好，兩個小孩也特別有緣份，她們念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
小學、連國中都是同一所（其實是因為學區的關係）。由於淇的父母
經營服飾生意，常常收了店面回到家也都七八點了，所以淇幾乎天天
放學都跟著亭回家，先在亭家做功課、吃點心，等爸媽做生意回來再
回對面的家。在接近年底的服飾業旺季時，亭媽媽還會留淇下來吃晚
餐，甚至順道幫她多準備一個便當。假日時，雙方家長也會同意兩個
小女孩像露營般的互住在對方家裡，單人床的size裝兩個嘰嘰喳喳的
孩子剛剛好。
高中升學考試的分發，讓淇和亭在不同的學校就讀，因為距離不同，
亭媽媽還特別為淇打了一副家裡的鑰匙，告訴她，放學回來就自己
開門，不用等亭。高中時的亭，參加網球校隊，因為運動的關係把
頭髮減短了，也同時因為運動的緣故抽高了不少，但不知道為什麼
在家裡的話卻變得少得多，脾氣也變得有些硬，不變的是淇依舊帶
著整籮筐的話進出亭家，然後她們依舊偶爾睡同一張床，可以想見
的這時候就擠了些，淇常常睡了睡一不小心的就被長手長腳的亭擠
下了床。高二某一晚的徹夜談心，在淇連番追問的攻勢中，她發現
亭談戀愛了，而且對象還是同校的女生！這一驚雖然非同小可，但
因為畢竟是睡同一張床長大的，淇在亭自己都還猶豫懷疑的時候就
毫無猶豫懷疑的全心接受了那樣的亭，淇的溫暖讓亭感到放心，也
連帶讓她收起了在許多人面前那武裝冷漠的稜角。或許就是在那些
個氣息相通的夜裡，淇不自覺的在夢裡舞動起了「如果亭的女朋友
是我該有多好」的意念！
淇是遲到什麼時候才意識到這早就生了根的暗戀？大概是遲到大學
放榜那年亭舉家搬到都市重劃區之後吧！由於車程只距離三十分鐘
，兩家人互道再見時倒沒有出現什麼哭哭啼啼的離情依依，反倒是
亭媽媽笑盈盈的拿出一副嶄新的鑰匙，交到了淇的手上，並且說：
「有空常來玩，我們幫亭買了張雙人床，以後就不用擔心被亭擠到
床下去了！」原來亭媽媽在她們都還小的時候，就曾幾次在半夜把
淇從床下撿回床上！原來這跟身高無關，是亭從小睡相就不好！！
亭搬家後，剛考上大學的淇也搬到了學校宿舍，初到陌生環境的不
適應，加上睡了幾夜真正是單人睡的單人床後，淇就發現她對亭的
異常想念了。
就這樣這異常的想念像尾巴一樣，甩也甩不掉，在大學時一路跟進
跟出，跟到了淇和亭偶爾約吃飯、約溜冰、約逛書店的聚會裡，它
讓淇總是不敢與亭對上眼，只好轉而盯著她那三個月一變、帥到翻
跟斗的髮型，它也讓淇的心跳每每在看到亭那桀傲的微笑時就像嗑
了藥似的失速；然後它還很擅自作主的一路跟到了她們出社會後、
一路鑽進了淇每年親手織給亭的禦寒小物中、一路沁入了每年亭在
聖誕節送給她的那抹鮮豔的聖誕紅裡。
大概是因為想念像習慣一樣蔓延在骨子裡了，所以不狠下心來無法
根治。當淇把肚子痛、喉嚨痛、加班、補眠等能夠用來婉拒碰面的
正常理由都用完之後，就肆無忌憚的開始不接電話、不回簡訊、連
沒有針對性的轉寄郵件也全都默默看完就刪除了，「反正都不聯絡
了也就沒有什麼禮貌不禮貌的問題了～」淇是這麼想的。
不聯絡當然連往年總要織上個數晚的毛線也全都省了下來。只是切
斷一切與亭的聯絡並不包括家裡的地址，因為淇還與父母同住在之
前的房子裡沒搬出去，所以她無法拒絕快遞先生每年準時送上門來
的聖誕紅，她也不能假裝沒看到亭藉由郵差先生之手送到她家的那
些紅通通小物，那些不定期出現在信箱裡之各種形式的聖誕紅，有
時是張明信片、有時是個英國鄉村風的磁鐵、有時是只印著法文的
小別針，全是亭到世界各地出差旅行時幫她蒐羅回來的，有一次甚
至是包附有墨西哥產地說明書的紀念種子，真不知道她怎麼瞞得過
海關！至於，為什麼是聖誕紅？在她們年紀都還很小的一個聖誕節
，淇的父母正因為年關將近、忙得不可開交，未料平常還算乖巧的
淇也不知道當天是哪根筋接錯，不斷鬧騰著想要株聖誕紅，下場當
然是被耐心不夠的父母狠狠的訓斥了一頓，亭記得淇那時含在眼眶
邊的淚珠，也就因此就這麼認定了：淇喜歡聖誕紅！
就像無法阻止接連進門的聖誕紅一樣，淇也不知道怎麼讓亭瞭解，
正常的地球人不會這樣對朋友！他們不會為一般交情的朋友費心思
張羅這些小玩意兒，也不會走到哪兒都還時時惦記著兒時玩伴當年
那個有點番又有點蠢的眼淚，更不會持續十數個冬季年年都送上血
紅得惹人心酸的聖誕紅！淇當然清楚她們不是一般交情的朋友，所
以五年前她以為她特別到可以跨越朋友的那條界線，她以為亭這些
特別的體貼與留心是在暗示著什麼，她拿她們認識逼近三十年的歲
月賭了上去，可惜，淇賭輸了！賭輸的附帶條件是：繼續接收源源
不絕的聖誕紅，即便淇曾提醒、請求、甚至是警告過亭，希望她別
再這麼溫柔！但抗議無效！於是，這五年下來淇只能毫無他法的被
迫接受亭這種對於「朋友」的外星定義，她一邊收下這些大大小小
的禮物，一邊努力將它們物象化，亦即不賦予不添加任何意義，淇
洗腦般的不斷說服自己：這些都只是「朋友」的好意！到後來，好
像也就真的不痛不癢了！
另一方面，在晴的積極督促下，淇也努力的拓展自己的社交圈，她
在五年裡交往了三個對象，只是不知道是沒碰到適合的人還是心不
在焉，交往時間都不長，算起來空窗期比戀愛期都還要多。反正淇
可有可無，一副只是交差的樣子，而且，她再也不告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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