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雨淅淅瀝瀝地下，雨晴在誠品遠百店裡隨意瀏覽書籍，等著雨停。忽然一個熟
悉的身影閃過她的眼前，那人正狼狽地走進店內，像是要看書又像是在躲雨，雨晴走過去
輕拍那人肩膀。
「雨涵。」
「雨晴姊姊！」那人眼中盡是驚慌。
「好久不見呢，最近過得好嗎？」
「嗯……」游移的眼神洩漏了謊言。
「不忙的話，陪我聊聊天吧！」雨晴溫婉地笑著，假意忽略了雨涵的不自在。
「不了，我還要回學校去……」
雨涵轉身就要走，卻被雨晴一把拉住了。
「這麼大的雨，你要怎麼回學校？這裡可不是台北，搭車沒這麼方便」
「雨晴姊姊，我真的有急事。」雨涵苦著臉央求著。
「你是急著趕上課，還是急著上醫院啊？你要趕上課的話，等等請…」雨晴看著雨涵
一副想逃的樣子頓了頓，「請你姊夫送你去。」
「雨晴姊姊，你結婚了！？」雨涵滿臉驚訝。
「不中亦不遠矣。」雨晴笑笑。
關於雨涵的事，是過年回家的時候聽到的，早在兩、三年前就聽說她和一個大她十多
歲的男孩子交往，說是男孩子，其實雨晴都可以叫他叔叔了。家族裏的長輩對於這件事，
可想而知清一色是反對的，但大伯父、大伯母怎麼勸雨涵都勸不聽，執意要跟對方在一起
，後來大伯父只好睜一隻閉一隻眼假裝沒這回事，像雨晴這樣的親戚、小輩自然也不好多
說什麼。
就樣兩、三年過去了，雨晴沒有見過大伯父、大伯母口中的『男孩子』，也沒跟雨涵
聊起這件事情，只是雨涵越來越少出現在家族聚會的場合，所以連雨晴的文定之喜都不知
道。
「怎麼？這麼不想陪姊姊等姊夫啊？怕被閃啊！！」看著跼促不安的雨涵，雨晴倒是
先出言逗笑。
「沒有啦……」雨涵尷尬著回話，不時還是望著窗外。
「別急，不管你是要去學校還要去醫院，都可以叫姊夫送你去。」
這已經是雨晴第二次提到醫院了，只見雨涵更加窘迫地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應。其實
雨晴並不是要硬逼雨涵說什麼，只今年過年回家又聽到一些事情。雨涵的男朋友因為工作
意外造成脊頸椎骨折，一聽到脊頸椎骨折雨晴立刻知道，這個人的後半生要在病床上度過
，看著大伯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著，她不明白的是，同是學醫的大伯父怎麼會對這件
事情不發一語。
「雨涵，一年多沒看到妳了，快畢業了吧！」
「恩……」
「畢業後打算如何呢？」
「不知道……找工作……賺錢吧……」
「然後呢？你要待在高雄嗎？」
「嗯，我會…待在高雄……」
「照顧你男朋友？」
「沒有！」雨涵的語氣瞬間提高了，像是受到驚嚇的貓豎起了毛恐嚇，其實是在準備
逃跑。
雨晴確實不想逼迫雨涵，但再這樣避重就輕下去，也不會有個結果，她輕輕拍拍雨涵
的臉頰，安撫警戒的情緒。
「姊姊沒有要指摘你什麼，只是希望你聽聽看你姊夫的說法。」
雨涵的眼中閃的疑惑、猜忌、抗拒、不滿，雨晴知道她生氣自己怎麼會把這件事情，
告訴一個與她不相干的人，但這幾乎是全家族都知道的事，就算她不說也會有人說的。
白色的 SEFIRO 內，男子透過後照鏡對著雨涵點頭致意。
「托哲，怎麼是你來啊？」雨晴意外地問著。
「國華說他有事今天晚點回來，這位是？」
「雨涵，我堂妹。雨涵，這是托哲，他不是你姊夫…」雨晴想了一想，「他是你姊夫
的朋友。」介紹完兩人，雨晴轉頭又問雨涵：「你決定好要去哪了嗎？」
「我……」
雨涵的猶豫不決和欲言又止，讓雨晴莞爾。
「托哲，先送我回醫院吧，小朋友讓她慢慢想。」
托哲頷首，發動了車子。
「雨涵，過年的時候怎麼沒有回去？」
「下學期有畢業展，有點忙。」
「那你男朋友怎麼樣了？」
「很好。」冷漠的語氣帶著警戒，卻掩不住驚慌。
「雨涵，我已經聽說你男朋友受傷的事了。」逃避是沒有用的，雨晴再瞭解不過。
「誰說的！是不是我媽！！為甚麼他老是要把我的事告訴所有人。」雨涵的警戒線拉
得更高了。
「大伯母沒有告訴所有人，只有跟我說，她希望我有空能去看看你。」
雨晴耐著性子溫言解釋，雨涵卻一點也聽不進去。
「她是不是要你監視我！我知道他們不喜歡孫傅，但也不用這樣吧，我們又沒有做什
麼壞事，為甚麼要被監視！！」
聽到『監視』這兩個字，雨晴不由得皺眉，這是很嚴重的指控，雖然說大伯母確實有
意思要她看著雨涵，但主要是希望如果雨涵有什麼需要，她可以幫忙。雨晴問為甚麼不直
接問雨涵，大伯母說這是大伯父的意思，因為雨涵不敢告訴當醫生的大伯父孫傅受傷的事
，所以大伯父就隻字不提裝作不知道，但又怕雨涵遇到困難不敢跟家裏說，只好請在高雄
工作的雨晴就近照顧。
「大伯母只是擔心你而已，過年都沒回家，要我下高雄的時候來看看你。」雨晴揀了
部份的事實，圓了大伯父的謊。
「擔心！？沒什麼好擔心的，上課的時候上課，下課後就去醫院，比以前還單純。」
雨涵的憤怒像是潰堤的水庫，排山倒海的情緒化成言語滔滔不絕「我確實不喜歡回家，你
知道不知道回去壓力好大，每個親戚都在看我，看我像是怪物一樣，我知道大家都不看好
我們，說什麼等我出了社會就會懂。我就是不懂，孫傅到底有哪裡不好，他愛我、我也愛
他，這樣就夠了，我們只不過年紀差很多而已，為甚麼大家都要反對！！」
「即使所有人反對，你還不是一意孤行下去，大家反對有用嗎！？」雨情無奈而感慨
地說著，「我只是希望你想一下現實的問題。」
「現實有什麼問題？爸媽只是不能接受我男朋友，幾乎可以當他的弟弟，他們只是覺
得羞恥而已！！」
雨晴默然，她不得不同意雨涵的話，大伯母自願自唉地訴苦言猶在耳，說什麼一個女
兒養到二十幾歲，供吃供住還供她念大學，居然為了一個男人就好久都不回家。那時大伯
母說得淒苦，雨晴聽著卻驀然現起一種厭惡感，她明白雨涵不想回家的理由，那是種莫名
成為眾矢之的的惶恐。明明就沒有做錯什麼，愛一個人並沒有任何的錯啊！！
「我說的現實問題，不是年紀，是生活。他那種有一天沒一天的工作，你爸媽當然不
可能放心。」雨晴記得大伯母說過，對方玩表演藝術的，有場就接場，沒場就靠臨時工維
生，偶爾做做資源回收。
「說穿了你們就是嫌他窮罷了，爸和媽當初讓我念設計，就沒想過這個領域，本來就
是這樣有一餐沒一餐的嗎！！雨晴姊姊，你也是當醫生的，一路順遂的你，不會瞭解我們
為了理想而奮鬥，那種共患難的感情。」雨涵說得是義正詞嚴，眼眶卻紅了一圈。
「雨涵，只有這麼激烈的方式，才能證明愛情嗎？這樣就代表了你們的共患難嗎！？
」對於雨涵的頂撞，雨晴不以為意。「現在的苦只不過是家人的不支持，走到外面去還有
更多的磨難等著。」
「我可以養我自己沒問題。」
「我相信你可以養你自己，但你想過大伯父、大伯母沒有？你想過你男朋友了沒有？
未來的你要扛起來的是三個人的生活。你現在連大學都還沒畢業，拿什麼跟別人承諾一生
，除了性命什麼都沒有。你是大伯父唯一的女兒，是他們未來的依靠，他們會說話當然是
正常的。」
雨晴的口氣少見的嚴厲，雨涵怔怔地流下了眼淚，雨晴說得沒錯，確實除了自己，她
什麼都沒有。
「難道親情的目的，就是綁死一個人在原生家庭裡，換來對年老的保障嗎？」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為大伯父、大伯母想想，他們是真的愛你、關心你才會這樣
反對，只不過他們的關愛不是你想要的方式而已。」雨晴溫柔地摟著啜泣的雨涵，軟言，
「雨涵，我不會勸你們分手，也不會監視你，愛情是個人的選擇，但選擇了你就得扛起接
踵而來的後果。只是我希望你想想你身邊的人，不要讓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都渾身是傷。
」
「是他們讓我渾身是傷。明明知道我遇到困難，為甚麼還要落井下石！」雨涵已經有
點泣不成聲了。
「沒有人對妳落井下石，若真的要的話，不要全部，抽走妳一半的生活費，你就會過
得很辛苦了。大伯父即使反對妳跟妳男朋友在一起，卻從來都沒有以金錢威脅妳，畢竟你
是他唯一的女兒，他怎麼捨得妳受苦。」雨晴是感慨，聽過太多身邊的人因為經濟因素，
被迫與另一半分離，簡直就是她們這種人的宿命般無奈，然而在這一點上雨涵是幸運的。
「你們有沒有聽過屏風表演班？」坐在駕駛坐上的托哲突然插話了。
「我知道啊。」雨涵哽咽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李國修和王月也差了十歲？」
「真的嗎！」雨涵的語氣轉為驚奇。
「是的，確實的年紀我不記得了，但是國修和王月結婚的時候，確實也有反對的聲音
。更甚至後來屏風表演班最困窘的時候，他們把所有的錢拿去買米和罐頭，一袋一袋分送
到演工作人員的家中，一面道歉、一面道謝，他們是這樣胼手胝足走過來的。」托哲頓了
頓，「雨晴妳的醫院到了。」
托哲把車停在八０二醫院的門口，雨晴下車前輕輕地擁抱了一下雨涵，並囑咐她有什
麼困難一定要聯絡自己。
「有空，回去看一下大伯父、大伯母，好嗎！」
關上車門前雨晴這麼說著，然後目送白色的 SEFIRO 離開，說不出口的話，哽在喉頭
。大伯母說，雨涵每天下課就要趕到醫院去；大伯母說，雨涵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大伯母說，雨涵從來都沒吃過苦；大伯母說，雨涵還沒體會過什麼叫做現實；大伯母說，
雨涵為甚麼要背著那個男人一輩子；大伯母說，麻煩看照雨涵一下，一畢業就要她立刻回
台北……。大伯母說得泣不成聲，一直沉默的大伯父拍拍雨晴的肩，說現在就讓雨涵這樣
吧，等她畢業後會送她出國去見見世面，如果回來她仍然執意如此，那麼大伯父也就認了
，畢業前，就請好好照顧一下雨涵。
大伯父的語重心長，讓雨晴差點掉了淚，她知道暫時離開許真的是最好的方式，但雨
此刻的心情又該何去何從？她怎麼會不懂那種被萬般阻撓的越挫越勇，自以為被遺棄的自
怨自哀。矛盾的心情，是說不出口的事實。
車上，托哲繼續剛才的話題。
「雨涵，我有一個朋友，也是為了感情和家人決裂，從那時起她就一個人扛起自己的
一切，她後來也過得不錯，但對於家人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份虧欠，她說那個時候太自私，
只感受到自己的痛，看不見身邊的人也是一樣的掙扎，現在的妳跟她就很像。」
雨涵靜默著。
「雨晴她不願意對你說重話，因為她是最明白什麼叫做『不被接受的愛情』的人。」
「她又懂什麼，唸書一路順遂，被家裏的長輩捧在手心上，又有一個如意郎君，她怎
麼會懂。」
「妳真的跟我那個朋友一樣，只感受到自己的感覺，卻看不見別人。妳難道看不出來
，雨晴是同性戀嗎！」
「怎麼可能！雨晴姊姊已經結婚了不是。」雨涵被托哲的話震驚到了。
「不是結婚，只是訂婚而已。而新郎，國華，是我的伴，我名義上的女朋友才是雨晴
的另一半。所以，雨晴是最瞭解妳的感受的人，她說過如果你們真的有一天要步入禮堂，
一定會祝福你們。但錢的問題卻很現實，雨涵，你現在22歲了吧？」
「嗯。」
「妳跟我的學生一樣大，但我的學生很多都是家裏有錢，能供他們玩戲劇，他們並不
知道什麼叫做『勒緊褲腰帶過活』。妳真的準備好要面對這樣的生活了嗎？雨晴會勸妳不
是沒原因的，如果妳的男朋友沒受傷，你們可以相互扶持當然是最好，但現在看起來妳必
須一個人，把現實的苦全部扛下來，妳確定這樣真的走得下去嗎！？」
「難道，就因為這樣我就該離棄他嗎？在他最低潮的時刻離開他！？」
「這個是妳的決定，我們無從插手，妳選擇的路只會有妳一個人走，雨晴她只能盡量
幫妳，但在這之前，她希望妳好好想清楚，她不想看到妳難過。」
托哲將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讓雨涵獨自走下了車。望著難得下雨的高雄夜空，雨涵
突然覺得這個冬天，真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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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妹：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聽到妳和他的事情……。曾經我也不是很贊同你們在一起，可是
後來我發現你跟我是一樣的，我們都困守在不被祝福的愛情裡，得不到最親近的人的諒解
，我是如此的悲傷，我想你也是。愛情沒有對錯，對上眼了就只能這樣，所以我改變了我
的態度，我是很想祝福你們的，但我不能。如果你跟我一樣，看見過父母為自己的孩子哭
得肝腸寸斷，就會知道我怎能捨得讓妳父母為妳擔憂。
衝著所有弟弟妹妹中，只有妳會叫我一聲姊姊，我真的希望妳不必過得如此辛苦。妳
說妳可以打工、妳說妳可以賺錢，但…傻孩子，那是因為妳父母沒有斷了妳的生活費，才
讓妳可以如此輕易維持兩個人的生活，請不要懷疑父母對妳的愛，只是他們用了妳不要的
方式而已。真的面臨現實的壓力時，你能撐多久？當失去父親給予的庇護時，妳能扛起多
少的天？從來都衣食無缺的妳，真的體會過那種『買米買罐頭，一家家分送，一邊道歉、
一邊道謝』的感覺嗎？我不敢設想妳的決定、不敢預設妳的未來，只好雨涵獨自思索。我
必需自私地說，孫傅不是雨晴的誰，所以雨晴是不需要在乎他過得好不好，但那份同病相
憐的情感，卻讓雨晴狠不下心說實話。我也無法說出要妳放手的話語，只能告訴妳好好的
思考，想想你愛的人、想想愛妳的人，雖然這份感情堅貞，但不要忘了父母對妳二十多年
的關心和疼愛。
真心希望妳過得好的姊 97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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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人的眼中，我們就像不懂世事的孩子，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於是感情成了背
負荊棘的原罪，走到哪裡都是痛。沒有人明白在選擇前，我已多少次這樣省視自己，才發
現只有背叛世俗才能忠於自己。因為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所以決定要走一輩子的時候，就
告訴自己要好好的保護另一個人，不讓她在一個不友善的世界裡被傷害；因為得不到認同
，所以必須加倍地呵護這樣的感情，才能讓彼此在不被祝福的未來中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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