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工作多年，嚴格來說佳嬭並不常回家，結了婚後更是難得回去一次，忙是一個原
因，但最主要的是她不想面對妹妹。
佳嬭和佳妤中間還有兩個姊妹，兩人年紀相差了八歲，也因此佳嬭特別疼愛這個么妹
。記得那是佳妤考上高中的那一年，當時在家鄉的村裡沒有多少人能唸高中，更何況是第
一志願的女中，村里鄰人幾乎是用鞭炮來祝賀，從那個時候起，佳妤學校的校名總是被掛
在父母的嘴角，上揚的弧度代表了極度的讚許，佳嬭當然也十足的替佳妤感到驕傲。
然而這一切都在某一日佳嬭自外地返家時，在巷口撞見佳妤與另一人狀似親密地耳語
當下，崩毀。佳欣清清楚楚看見那人穿著白色襯衫，與家中陽台上掛著的制服襯衫相同，
只是胸前口袋上繡的是三條鮮紅的年級槓，而家中的是一條。
本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十幾歲的女孩，跟其他女孩交好、互動親密，這是很正常
的現象。但那人用手輕輕地撥弄整理妹妹額前的髮絲、偶然捏捏她的臉、直率的望進妹妹
眼中的微笑，以及佳妤回應的羞澀，這些都意味著一件事情，她在在跟對方談戀愛。
大概是因為太震驚了，佳嬭當下並未衝上前去，只是呆滯地看著佳妤轉身入門、那人
揚長而去。而她則在巷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腳步進家門，卻正巧遇上放好書包下樓的
佳妤。
「咦～，姐你回來啦！」佳妤隨性坐定在客聽沙發上，好整以暇地問。
「嗯……」佳嬭似乎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
「明天又沒有放假，怎麼會有時間回來？」
「呃…剛好到高雄出差，所以就回家來……」
「嗯，所以今天晚上會住在家裏囉？」沒發現姊姊語氣中的艱澀，只是拿起了茶几上
的橘子剝皮。
「嗯。住一晚，明天就要回台中……」佳嬭困難地開口，「小妤，你…剛回來嗎…」
「是啊，剛好學姐有空，就載我回來啦，不然等客運要等好久喔。」佳妤漫不經心地
說，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了佳嬭。
「喔……那…要好好謝謝人家……」閃避了佳妤單純的笑容，佳嬭不知道該如何以
對。
面對佳妤的坦然，佳嬭本來想質問關於那學姐的事，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錯過了當下
最合適的時機，佳嬭實在不知該如何再開口詢問。那一晚她輾轉難眠，閉上眼便是那女孩
替妹妹撥整瀏海的畫面。
佳嬭不是沒聽過「同性戀」這個詞，從前在唸書的時候，總會遇過一、兩個這類型的
人，甚至她的老闆便是在業界公開的同志，但她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她最親密
的家人身上。
徹夜未眠，佳嬭反常地沒等佳妤起床，便出了門。母親問她為甚麼這麼早就要離開，
她只含糊答說早上很早就有行程，所以才要早走。
「要不要叫小妤啊？每次你回來都會送小妤去學校，她要是知道你先走了，一定會很
難過的。」母親這樣說著。
「不用啦，我看她昨晚上唸書唸很晚，就讓她多睡一會兒。」佳嬭編了個口是心非的
理由。
「好啦，那你自己小心喔。」
那一次，佳嬭幾乎是用逃難的方式離開家，離家前母親關心的叮嚀言猶在耳，她不知
道該怎樣向年邁的父母解釋妹妹的性向，更不明白佳妤怎麼敢這樣讓爸媽傷心，無法面對
父母，無法責備妹妹，只好選擇逃避。漸漸地，佳嬭減少了回家的次數，開始藉口忙碌久
久回去一次，而每每回去都假意在趕工作報告，不准佳妤纏著她聊天。
家人對於佳嬭的改變，歸咎於工作太忙碌，要佳妤體諒姊姊的辛勞。但即使是互動少
了，佳嬭還是無可避免地發覺，佳妤越來越漂亮了，人家說戀愛會讓一個女孩更加美麗，
佳嬭卻寧願相信那是因為女大十八變。
現在是因為沒機會接觸男孩子，等佳妤上了大學就會正常的，所以不要大驚小怪。最
後佳嬭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並決定什麼不說，什麼不問，只是暗暗看著妹妹，然後在父
母面前幫忙掩飾。
也幸好直到高中畢業，佳妤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大學放榜後，村裡又重演了一次
佳妤考上高中時的景象，這次祝賀的紅紙甚至都可以拿來當家中的壁紙了。
剛上大學時，佳妤也如佳欣預想中的，交過男朋友，甚至也帶回家過，但這卻沒讓佳
嬭放下心來，因為大學四年裡，佳妤的感情似乎絕大部分時間是空窗，但偶爾兩姊妹聊天
的時候，她的話又像打太極般，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想到這裡，看著窗外的佳嬭不由得嘆
了口氣。
「別隨便嘆氣，會把好運都嘆光的。」坐在佳嬭身邊，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子闔上手中
的報表說著。
「是，樺姐。」佳嬭勉強振作起精神。
昨天在辦公室，樺姐臨時找佳嬭出差去高雄簽合約，事情辦完後樺姐請她吃中餐，線
在兩人便坐在餐廳裡。
「佳嬭，我記得你不是住高雄，下午已經沒事了，等等你看是要回家去或去哪都可以
，明天早上在火車站碰面就可以了。」
「咦！？樺姊，你說真的嗎！？」
「真的，」托樺一邊品嘗湯品一邊回答，「其實你現在就可以離開，沒關係，我有一
個姪子在高雄教書，等等我會請他來接我的。」
離開餐廳，佳嬭招了一部計程車回到火車站，打算轉搭客運回家。她的心情帶點愉悅
，今天是上班日，現在回家應該不會遇到佳妤，終於可以輕輕鬆鬆待在家裡，不必隨時戒
備。
晚上用過晚餐，佳嬭陪著父母坐在客廳閒聊生活，當然不免會被問到婚姻近況，然後
話題不知不覺地被帶到妹妹們的男朋友上。
「…佳妍年底要訂婚了，佳婕也跟毅永在一起好多年了…」老父親含笑地說著，卻又
無奈地搖搖頭，「就剩佳妤，到現在還沒個譜……」
「爸，小妤還小，才廿四，總是要好好的挑一番啊。」佳嬭最害怕這個話題，所以盡
量輕描淡寫的帶過。
「老人家，小孩子不急你急什麼。」正將水果端上桌的母親取笑父親，「只怕到時候
她帶男朋友回家，還會被你挑三揀四的。」
「什麼挑三揀四，佳妤書念那麼好，念到碩士耶，我當然要挑一個配得上的啊。」
「只怕到時候你會要求人家入贅喔～」母親特地把尾音拉長，表示不認同。
「這樣不錯，那我們張家就有後了，哈哈哈……」
佳嬭想著父母晚間的拌嘴笑了，那是一種幸福的氛圍。活過了大半個世紀，有一個人
相伴終生，可以說說自己子女的成就，人生不就該是如此。
寧靜的屋外響起了機車引擎聲，打斷了佳嬭的思緒，她走到窗前往外望去，正好望見
巷口，佳妤脫下安全帽交到騎車的人手中，兩人似乎笑語了幾句，然後佳妤目送那人騎車
離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向家門走。
「姊，怎麼今天會在家？」佳妤進了臥房看到佳嬭，意外地問。
「為甚麼你會回來？」佳嬭根本沒預期會遇見佳妤，更是詫異。
「老闆出國，研究室放假就想說回來看看。你還沒說你怎麼會回來，姊夫也跟你一起
回來嗎？」
「我今天出差，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真的，那今天我們可以一起睡囉！」佳妤的語氣滿是興奮，「我們好久沒有好好聊
天了。」
洗過澡後，佳妤窩在佳嬭的床上，一邊看著仍坐在桌前整理報告的佳嬭。
「姊，姊夫對你好嗎？」
「還不錯，怎麼？」
「沒啊，只是很難想像要跟一個不熟悉的男人共同生活。」
「不熟悉！？怎麼會不熟悉，交往的時候不就會瞭解對方嗎！」
「是啊，可男生女生畢竟還是不一樣…。喔，我不是說生理上的差異，而是想法上的
不同。」
「確實會，甚至有時候連想溝通都很困難，但兩個人一起生活總是要互相體諒的。」
佳嬭放下手邊的報表認真回答，她想也許這會是一個讓佳妤重新接受男人的開始。
「屋…，不能理解，我總覺得我身邊的男生同學很幼稚。」
「總是會有比較好的，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姊，我不是說所有的男生都不好，像姊夫就不錯啊，但若要到等到像姊夫一樣的年
紀才能成熟些的話，那我都變成老女人了，沒有人要了。」佳妤轉個身，捲起了床上的輩
子，瞪著天花板自故自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一輩子都不要結婚。」
「別說傻話了，」看著佳妤孩子氣地攪著被子，像小貓纏在毛線團裡一樣，佳嬭不禁
意的好笑，「人還是找一個人作伴才不寂寞啊。」
「又不是只有男人才可以作伴……」
「什麼意思？」
「…呃…我的意思是，跟小貓小狗也可以作伴啊……」佳妤回答的避重就輕。
「但小貓小狗不會照顧你啊，這樣爸媽會擔心的，他們總是希望我們能有個好的歸宿
。」
「好的歸宿又不是一定非男人不可……」
「你要知道，這裡鄉下小地方，爸媽是很傳統的。」
「但結婚是我，要跟另一個人一起度過一生的是我，我才有權利選擇要跟誰在一起啊
。」
「但還是要受到道德禮俗規範。」佳嬭的話脫口而出。
「姊，」佳妤從床上翻身坐起，正色詢問：「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望進佳妤的眼中，就像那年的坦然，反倒讓佳嬭支支吾吾了起來，好像是她才是那個
做錯事的人。
「姊，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麼？」
面對佳妤的詢問，佳嬭開始逃避，心中不斷的哀求著，佳妤不要講明，似乎一切只要
不說，就可以有轉圜的餘地。但佳妤並沒有如她所願。
「我跟女生交往過。」沒有表情、沒有情緒，甚至沒有抑揚頓挫，就像是很單純的敘
述一件天經地義存在的事一樣，
「我……小妤，你從來都沒有想過爸媽的心情嗎？這樣是不對的。」
「哪裡不對了？」
「我不知道，就是覺得不對，不可以這樣。」佳嬭像是被逼到牆角的貓，豎起毛孤注
一擲的反擊，「你知不知道爸媽供你唸書，對你寄望有多深！你知不知道，外面會有多少
閒言閒語！你知不知道，要是傳開了爸媽會很難做人！！你知不知道，我幫你掩飾的多辛
苦！！為甚麼你不好好唸書！！為甚麼要搞同性戀！！」
一連串的話語，像子彈，直直穿透佳妤的思緒，她僵著好一會兒，才澀澀地說：「
我…以為……你是支持我……」
佳嬭帶著詫異，原來佳妤把她掩飾的維護，視為一種不言明的支持。沉默瀰漫兩人之
間，看著佳妤倔強無聲的淚，佳嬭突然心軟了，畢竟佳妤還是她最疼愛這個妹妹，想要好
言安慰，卻又不知道怎麼收回剛剛的字句。
「很晚了，去睡吧。」
終於佳嬭讓步了，安撫了佳妤去休息，自己卻是一夜無眠。她一方面暗自責備自己為
何如此氣急敗壞，一方面卻又不認為自己說錯了，確實在這鄉下小村落經不起這樣的衝擊
，佳妤的確是父母眼中的驕傲，佳嬭不敢想像若是爸媽知道了會有多難過。
若是佳妤能懂就好……，若是她能懂的話……。
夜無盡，佳嬭已經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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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離上次發稿是一個月前的事
我的顯卡壞了，本來有的存稿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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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人的眼中，我們就像不懂世事的孩子，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於是感情成了背
負荊棘的原罪，走到哪裡都是痛。沒有人明白在選擇前，我已多少次這樣省視自己，才發
現只有背叛世俗才能忠於自己。因為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所以決定要走一輩子的時候，就
告訴自己要好好的保護另一個人，不讓她在一個不友善的世界裡被傷害；因為得不到認同
，所以必須加倍地呵護這樣的感情，才能讓彼此在不被祝福的未來中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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