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綠燈才轉過一個號誌，一台機車就迫不及待地從車陣中衝了出去，騎士的長髮在風
中飛舞，雖然適才學生家長才提醒要小心，旗津路上汽車都開的很快，她卻似乎一點都沒
有放在心上，轉過一個彎迎面遇上的是週末的觀光人潮，讓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好不容易
穿過人群，剛好搭上一班往鼓山的渡輪，投入了與船票等值的硬幣，將車停好在甲板上，
她走到船首看著海。
南台灣正午的太陽似乎有些過度的熱情，卻還不及脫下安全帽的女孩臉上那興奮的笑
容耀眼。依靠在船首的欄杆上，斷斷續續可以聽到水手的老式磁帶隨身聽裡傳來的音樂，
仔細聽還會發現那是一曲交響樂，光晰不由得掉進了自己的思緒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光晰還記得小的時候家中有一台古老的黑膠唱盤唱機，聽說那
時還在做技術員的父親，結婚前花了一年的薪水買的，在那個一個月薪水只有7000元的日
子，各把萬的音響組根本是有錢人的奢侈品。
「爸，這是什麼東西？」女孩指著一個大大的木頭箱子。
「這個啊，叫做音響，它會唱歌喔！！」男人牽著女孩的手回答。
「真的嗎！？那我也要一個。」
「好啊」男人將女孩抱起來，「等光晰長大，爸爸買一個給你當嫁妝。」
「一言為定喔！！」小小的光晰開心的笑了。
「好。」
「那打勾勾。」
爸爸微笑地伸出了粗粗的小指和光晰勾勾手。
那大約是自己七、八歲的時候吧！！
光晰心想。
渡輪不知不覺地要靠岸了，光晰戴回安全帽、跨上機車，她沒有多想，今天有更重要
的事情要做。已經習慣了這樣每週兩次來回旗津，因此停車的時候就選了一個相當好的位
置，所以當船的閘門一放下，光晰就一馬當先的衝出去，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搶快，而是單
純不喜歡吃別人衝出去後留下的廢氣。出了渡輪站，順利地在進入單行道的第一個彎之前
，拋棄了大部分的車。過度熟悉的路線，在愉悅的心情驅策下，騎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不論在任何城市裡，火車站都是一個商業及交通中心，光晰憑著過往在這兒的經驗，
選了拖吊車無法進入的小巷停好機車。人來人往與她擦肩而過的，多數是剛下課的學生，
或是要來上課的學生，這裡畢竟也是高雄最大的高中補習班集散地，短短的五百公尺，補
習班的數量就超過了兩隻手可以數出的數目，光晰也曾有過一段在這裡補習的歲月。
光晰的父母都是是典型從鄉下來到都市打拼的人，因為是外地人，所以需要購屋置產
，雖然家中的經濟並沒有到拮据的地步，但也沒有什麼太多的閒錢，又因為是農家子弟，
生活算是相當的省吃儉用，但唯有一個東西他們從來沒省過，就是對子女的教育支出。
還記得國小每次開學時，光晰都會跟大哥兩個人去書局，抱了一、兩千的參考書回家
，高中時更變本加厲連課本都要上千，那個時候爸爸曾經這樣說過：「只要是功課上需要
的，都可以商量。」
國中開始跟同學一起上輔導課、一起補習，光晰從來沒意識過補習是什麼東西，對她
而言就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上課，直到某一天因為老師提早下課，看見爸爸陪笑地拿了一
疊鈔票給班主任，她忽然明白原來自己要坐在這裡上課，並不是毫無代價的。上了高中後
，光晰向爸爸表明不想補習，不想浪費那個錢，爸爸卻笑笑地說：「就當我在做一種投資
，對未來的投資。」
這句話光晰現在回想起來挺心酸的，她認為不會有這樣的一天，爸爸是不會依靠自己
的，因為總有一天她將不再是這個家的人。
「小姐，請問你要找什麼嗎？」店員輕聲的問著，將處在記憶中的光晰拉回現實。
「呃……，沒關係，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其實光晰的心裡已經決定好要買什麼了，只是她在盤算著要怎麼帶走才不會嚇到人，
就在這時候有人輕輕的了拍她的肩膀。
「嘿，小晰。」
「耶！？佳妤，怎麼有空回來？」光晰回頭，看見的是自己的高中同學。
「沒，想家，所以就坐車回來啦，只要在台灣，哪裡都不會遠的。」佳妤一邊回答問
題，一邊移動到跟光晰並排的位置，順著她剛剛的眼光看去，「喔，想不到你上了大學後
變得這麼有文藝氣息啊！！」
「並沒有，是要買來當禮物的。」光晰迅速的否認。
「禮物？送誰啊？還是，你這情聖是要用來釣女人的喔」
「別亂說，是給我爸。」光晰的回答有些堅定卻也透了些無奈。
「你確定你爸會喜歡這種東西嗎？」佳妤把臉轉向光晰促狹地問。
「應該會吧。」光晰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好啦，我們去結帳吧，你要拿的是哪一塊啊？」
「這些一共是一萬八千塊。」
「嗯，請算一算數目對不對。」
收銀員不急不徐地說出了金額，光晰連眼都不眨一下就放了一疊算好的鈔票在櫃台上
，等收銀員算好數目，服務人員把東西包裝好，光晰二話不說地抱起箱子走出店門。
「你會不會太豪邁了一點！！」
坐在速食店裡，佳妤看著光晰旁邊的箱子，不可思議地問。
光晰的眼神淡淡地飄向紙箱，然後又慢慢地飄回來。
「還好啦，只是想兌現一個很久以前許的願而已。」
「喔，什麼願望啊？」
「就是當我開始工作後，要用第一份薪水買這個給我爸。」光晰拍了拍身邊的箱子，
微笑。
「喔，真不錯的願望，不過為甚麼呢？」
光晰的眼神穿越了對座的佳妤，慢慢地講述起一個回憶。
那是還在唸國中時某一唸書的深夜，光晰因長時間維持相同的姿勢讀書而感到疲勞，
她伸個懶腰換了姿勢，卻聽到客廳來輕輕的音樂聲。當下光晰心裡疑惑著，已經半夜兩點
了，誰還會在這時開音響啊！？她起身走到客廳，只見爸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
睡著了。
「爸，」光晰伸手搖醒爸爸，「去床上睡啦！」
「嗯？喔！沒關係，吵到你唸書了是不是？」爸爸睡眼惺忪地說著。
「沒有，不過你要不要先去睡啦！？」
「沒關係，等你唸完書再去。」
「去睡啦！！」
「哎呀，不要管我啦，你趕快去唸書。」
爸爸搖頭晃腦地爬起身，走到音響邊慢條斯理地轉小了音量，然後又坐回沙發上，拾
起地上地書看了起來，但沒半分鐘卻又開始打瞌睡。勸不了爸爸上床去睡，光晰只得無奈
地拿了一件被單幫爸爸蓋上，卻不小心踢到地上一疊紙。她彎身檢起了紙疊才發現，那不
是一疊紙而是一疊黑膠唱片。
光晰知道家裏有黑膠唱機，但當她真正瞭解到什麼叫做音響時，正是錄音帶沒落、CD
唱片崛起時，那時已經沒有所謂的黑膠唱盤，所以也沒看過爸爸拿出黑膠唱片來播放過。
她輕手輕腳地將散了一地地唱片收好，突然發現這些唱片都是些古典音樂，就跟現在正在
播的曲子是一樣的。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爸很喜歡聽交響樂。你記不記得以前高中音樂課的時候
，老師常常都讓我們聽古典音樂，那時後有一首交響樂叫『波斯市場』。」光晰淡淡地笑
著。
「嗯，我知道這首曲子，但是我不記得是在哪聽過了。」
「嗯，我想也是，你是學音樂的人，應該比我還早就聽過這些東西，但我那時真的是
印象深刻，因為那就是我第一次聽到我爸唱片裡的曲子，雖然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家家境
已經變得相當不錯了，但是我爸還是捨不得買好的 CD 。」
「好的 CD ？」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向你借了法國號的 CD 回家聽。」
「嗯。」
「那時我爸總是在買一些那種一百多塊的古典音樂合集，他說這種東西就能聽了，後
來我借了你的CD，也有放給我爸聽，我爸說很好聽也想買，但我說出價錢時，我爸似乎有
一點打消念頭的感覺，所以那時我就決定了，當我開始工作後，第一份薪水要買一套品質
好的古典音樂給我爸。」光晰說完又拍了拍身邊的箱子。
「嗯，真不錯的夢想。」佳妤柔柔地笑了。
「欸，已經很晚了，佳妤你不是要回家嗎？」光晰看著表突然大叫。
「是啊，不過太久沒見到你了，所以就想說坐下來聊聊，只是沒想到會講這麼久。」
「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騎車來。」光晰不等佳妤回答，便逕自拉著佳妤的手，向自
己的機車走去。
熟練的轉過幾個彎，很快的便馳騁在省道上了。光晰太習慣這段路，高中最後的日子
裡，兩人為了聯考一起留校晚自習，光晰總是在結束晚自習後，陪佳妤等客運，然後當可
以騎機車以後，她便天天送佳妤回家。
在巷子前停車，光晰跟佳妤互道了再見，她便發動機車離開了，她知道佳妤總是會看
著自己消失在路口，才會往巷子裡走去，那是兩人長久以來培養的默契。
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沒有人，光晰想是家人都去接飛機，自從去年爸爸被調去
國外工作後，光晰便覺得這個家有這麼一點寂寞，大哥在外地唸書，媽媽雖然也在高雄，
卻因為離學校太遠，實在沒辦法經常來回。
光晰把裝著CD箱子收好，然後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書桌，厚厚的一層灰，打從住到學
校宿舍去後，這張書桌就再沒人用過了，算算也五、六年。桌上的CD音響是自己上了高中
後向爸爸吵來的，雖然自己總是在聽流行音樂，但偶爾還是懷念那個深夜的音樂，雖然嘴
上不說卻陪自己唸書的爸爸。
輕輕擦拭去掉音響上的灰塵，光晰突然有種想哭得衝動，因為她清楚地知道，總有一
天她會跟這個家斷絕關係，那個小時候的約定不會兌現的，爸爸絕不會出席她的婚禮，因
為自己不會是穿白紗嫁人的那一個，所以也不會有嫁妝的……
『只要在台灣，哪裡都不會遠的。』光晰想起了佳妤說的話。
就這樣吧！能陪他們多久就陪多久吧！！
光晰心裡淡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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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選擇在街角與你錯身
你又為何殘忍的回頭
說聲 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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